《潇散之羽》獴奇奇

20、第二部 14

　　当夜里，郑忆辛便着手开始写作。临睡前，她和萧青的女儿皓皓在视频里打了招呼。看到萧青的笑脸，听见皓皓展示幼儿园学的儿歌，清脆可爱，郑忆辛也被感染得快乐起来，而不再为自己未拥有这些变得悲伤、自责。她睡了很沉稳的一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得很早，雨早已停了，郑忆辛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站在走廊的窗边，立刻闻到一阵清澈干净的青草和泥土气息，精神焕发不少。洗漱过后，她在院子里伸展四肢，然后走到村委会大院的后面。大萧山是唐九妹生活过的、长大的地方，她忍不住想看看这乡村里的风景。
　　大清早不见一个人影，被雨清涤过的植物却更繁密茂盛了，漫山遍野的青翠，比人的生命力还火热。它们似乎知道自己的美丽，知道自己属自然之物，不受人的意志而转移，便挺拔昂首地展示各不相同的姿态。郑忆辛被阵阵清香和抚慰双眼之柔绿吸引着向山上走去，遥望远方在薄雾里隐约的城市，鳞次栉比。在都市里生活久了，猛地跳出来观望，闪现出的过去的一切，加速了的电影似的，如场大梦。
　　呆站了一会儿，她从胸腔中深深叹出一口气，然后收起怅惘的心思，带着好奇继续前进。快走到山顶时，附近传来汩汩水声，郑忆辛朝植物稀疏的平坡走了几步，发现躲在丛林之后的一条青色大河，因为阴天，河水虽清，却阴暗深沉，只有近岸处才粼粼，像一墨一白两条绸缎，在河床上缱绻。
　　下过大雨的缘故，河水满涨，湍急凶险。一条由一块块大石铺成的路横跨其中，却也压不住几支溢出的细小水流，只能任其匆匆。向下走着走着，视线挪移，岸边的树后居然出现一个人影，郑忆辛恍然顿住脚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人梳一条麻花辫，搭在瘦薄的背上，两手紧攥着，慢慢走到石桥中央。起初，郑忆辛仿佛听见微微的哭泣，以为这女孩想不开，要做傻事的。可见她走在石头上熟练小心的步伐，看起来又像是本地人，常来常走，懂得惜命的。所以也只轻轻跟着，未轻举妄动。
　　女孩许是怕脚滑，站在原地停了很久。郑忆辛刚想开口喊住她，可她突然身子一倒，栽进水里去了！只见水面上一个巨大的水花带着白沫，人不见了，随后凶急的河水向下游冲，黑黑小小的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随急流远去。郑忆辛惊呼了一声，脱下外套，扎进水里。
　　水冰凉，她却没有感觉，一心向前游着。
　　不行，她不能死。
　　一股莫名的执着抓着挠着她的心肺，郑忆辛没去想这样她自己也会陷入危险，只是那一瞬间，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她，外置的她，她们都变成了同一个“她”，所以必须要救这个弱小无助的自己上来，让女孩活下去。女孩被流水推到另一侧，在郑忆辛斜前方，大喊了两声救命，就没了声音。湍急的水流裹着郑忆辛，不让她伸开双臂，还针一般扎着她，想方设法让她退却，可她就要死咬着牙向前划，变得好战凶勇，和这莫测高深的力量对抗。
　　河水奔涌，送女孩远去，她便划得更加用力。她恨这水，这种淹没人的东西。如果不幸，女孩渐渐沉入水中死去，悄无声息的；河水冰冷，不承认她于这世间的存在，不在意她是死是活，只最终显现一具苍白的浮尸，落人几句惋惜，天下苍白。
　　可她能存在。
　　郑忆辛想让她存在，想让她活，听见她的声音。所以当这透凉的水渐渐刺骨，郑忆辛踢水的两腿开始发麻，潜入水下时也隐隐听见骨骼传来的牙齿打颤声，她的身体更热了，或者说更不甘了，胸腔中的愤懑像山火一般越来越旺，势要在吃人的洪流里捞起她的脆弱，救下她。
　　河水将两人推得更远，仿佛有黑白无常在前，拉着女孩向前飞、要交付使命似的，仿佛郑忆辛注定是生界的人，今日要独身回去。“我救不了她了？”的念头一闪而过，有一小会儿，她甚至没在水面上看到她，她的耳边只有水声，山鸟啁啾，两岸的树威严默立，密不透风，好像它们才是永世不变的常理，俯视这一场笑话。每当她快接近女孩时，另一侧急汹的河水又将她推得更远，或是郑忆辛踩到光滑的石头一倒，两只手正好错过。她的体力也开始接近临界点，越靠近女孩，就越想松懈，舒一口气，坚定的心疲累害怕，动摇着。
　　这条青色大蟒把两人缠在其中，攫食她们的灵魂，它先下一个钩子，让女孩落入，再将女孩作为饵，吸引第二个她跳下来……纵是两人身葬鱼肚，人们也只说流水无情，转头纷纷告诫自家孩子远离水边。
　　不值得。
　　就这么离去，太不值得。
　　郑忆辛将手伸出水面，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就是死，她被开膛破肚，也要沉在水底，鸣锣唱歌。它是她的敌人，那又怎样，哪里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谁不苦谁不累呢？看过了烦恼，越过了烦恼，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不带她上岸，就不是终点。
　　命运的一场又一场漫长艰难的马拉松，过去和以后，都不真实，只有眼前的分秒是属于她的。
　　她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活着的时时刻刻。
　　女孩青白模糊的身影渐渐离近、在眼前放大，她像株雨淋过的植物一样高昂着生命力，向混浊伸出手——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