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二部 13 ...
-
要离开时,突然刮风下雨,在村口闲聊的人们冒着雨、浑身淋透了跑回家,顿时大萧山烟雨朦胧的,远望去一片片全是灰蒙蒙的绿色。因为担心这几天的大雨会造成泥石流,几个人便决定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住下。萧青得到了警察局的回信,确认了唐九妹的身份,郑忆辛才着手开始写稿子。六点多交稿,领导看过以后改了几处,才安排人发出来,最后还赶上了明天印发。她终于合上电脑,走出休息室,来到办公厅。
董楠正端着一桶泡面接热水,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立刻变得局促。“呃……”他把盖子压好,手不由自主放到裤缝上紧贴,“你忙完了?”
“嗯,”郑忆辛指指泡面,“还有吗?”
“噢!你,你吃这个吧,我再泡一桶。”
“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嗐,人民公仆嘛,”董楠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桶,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办公桌上,拆开包装,扭头说道:“你坐,休息休息吧!”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吃起泡面。郑忆辛把手机放在眼前,警惕着有无新消息发来,这宗新闻在网络上热度不低,新闻报道里的一句一字都会被网友们拿着放大镜看,不知道领导会不会又有新的要求。
董楠倒是很想开口打破沉默,可是她在咀嚼呢,就不好说话,她用叉子勾起面条,嘴呼呼吹着,也最好别打断,低头吃面的时候就更是了,怎么能突然提问,让她把头抬起来听着!那也太不礼貌了!他犹豫着,犹豫着,郑忆辛都吃下小半桶了,他才吃第三口。
趁郑忆辛拿起手机的空档,他终于鼓足勇气。
“啊……那个……”
郑忆辛抬起脸看向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很认真,充满了关注,好像他要讲述世界上最悲惨的遭遇,而她已经全身心准备好要回应他一样。弄得董楠更无所适从,脸红到耳根,舔舔唇、张张嘴,却发不出声。
“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明天你还和我们一起回芒新吗?”
郑忆辛顿住,然后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你们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吗?”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之前的工作告一段落,那么接下来去哪?”他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怕越界了惹怒她。
郑忆辛没听出隐含之意。老实讲,她真的不知道。回芒新吗?那是一种旧的生活。不回?也无法开启人生下一阶段——婚姻——的日子。拿着叉子的手臂上上下下晾面条,都已经凉了却迟迟不吃。
“我不知道,”郑忆辛微微笑了,“可能明天上路就有答案了吧。”
董楠“哦哦”地点着头,一时间,把准备好要说的全给忘记了,慌得出了一身冷汗,却没想到郑忆辛继续说道:“其实,我还想——”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两人齐齐回头看去,脚步未到,老警察的声音便响起,“小董啊!你看看我这个地址是在哪?”他鼻梁上搭一副老花镜,手举着手机,眼盯着屏幕走进来。
“我要买这个茶,他这上面说这个区域卖光了,你帮我看看我的地址在哪。”
董楠接过手机之前飞快地瞄了一眼郑忆辛,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望着老警察和他的手机,顿时他心里那种跳涨感更猛烈了。
“先点设置,然后再点‘我的地址’……”
“等等,你慢点,我的设置在哪?”
“在……这,看到了吗,右上角。”
“哦哦!哎呀,我看看……嗯,我就说嘛,这上面默认的还是小孩那儿,怎么可能我这里全卖光了!哎呀!你们好好吃,谢谢你啊小董!”
老警察走了。办公厅里又只剩两个人。郑忆辛像之前一样安分地吃着泡面。
“你,你刚刚要说什么?”董楠问她。
郑忆辛想了想,“我也忘了,哈哈哈。一打岔……”
“你说,‘你还想’……然后就没了。”
“我……噢!我想谢谢你!这一路你和萧青一直照顾我,辛苦你们了。”
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她同他客气,“哪儿的话。都是应该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后捧起泡面桶开始喝汤。董楠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一看,泡面都膨了!赶紧叉起来吃两口。
郑忆辛擦擦嘴,便和他道别,垃圾扔掉,回休息室去了。萧青已经洗漱好,正在桌上叠衣服。郑忆辛梳洗好,伸了个懒腰,拎一把藤椅坐在后门口,懒懒地呆望前方。
宁静里,平时因为外界事物打扰,而沉默下去的声音,终于像气球一样浮在水面上。想到下午的所见,不由得一冷,抖了抖,抱着自己。萧青也走到身边,拿着水杯,喝一口茶。
“要结束了啊。”萧青远望着天与山的交界处,感慨道。
郑忆辛心有不平,觉得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只托着腮,从鼻子里哼出一气。
“之后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了吗?”
“哪些事?”
她知道自己只是意气用事,一个小小的警察能有多少权利,怎么可能改变全天底下的人对女人的看法?便摇摇头,说道:“希望一路顺风,你能快点和家里人见面。”
萧青观察着她的神色,点明心事:“你还在想唐九妹的事?”
郑忆辛深深叹一口气:“我料到她们之间没那么好的关系,可是毕竟姐弟一场,没想到听见姐姐去世的消息,他还会是这种反应。”她有些低落。可比起沉溺其中,更重要的是辨识清楚它,努力寻找自己最真实的心情,所以极力保持着镇定。
萧青松开胸前环抱的手臂,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你知不知道,数据显示,去年印度有超过1700名女性因为嫁妆问题而自杀?”
郑忆辛扭头看向萧青。
“大约7000名女性因为嫁妆相关问题自杀,或他杀。计算下来,那里一天就有19名女性因此失去生命,”也许是太过沉重,萧青顿了顿,才接着说,“经济落后的地方,女人的嫁妆是获得财富的来源之一,丈夫和他的家人可以以不满意嫁妆为理由,殴打辱骂妻子。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女人不再是人,或者说从头开始,她们就是别人达到某种目的的工具。我这样说,不代表这些现象是正确的。它们存在着,继续存在着,伤害很多人,这是我们需要承认的。真的想改变些什么,只能靠我们自己。”
萧青的语气里,平和沉稳之中隐藏着丝丝心碎。她虽说了这些话,却也不想说教,而用观察和关心的目光看着郑忆辛,好奇她的反应。郑忆辛若有所思地垂首,点了点头。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比如资助女童上学吗?”
“可以。或者,你的文笔应该很好,把唐九妹的故事写出来,告诉大家,也是一种作为。”
郑忆辛自嘲而悲哀地笑了笑,“事到如今,就算写出她的故事,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说,看这个女人多恶毒,不懂得父母的养育之恩,怪不得没有男人喜欢……”她一下子愣住,是因为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暗暗说过类似的话,心里一阵绞痛,不过很快,便潇解地勾起嘴角,“是啊,你说得对。其实也多亏了她。以前我总以为,人要找个伴儿的,就像上学的时候,上个厕所也要拉着人。可是想到她,才明白活在人群里有它的复杂,一个人倒是无事一身轻。”
萧青点点头,“她的选择很勇敢,也很自由。”
两人一起向后靠,半躺在藤椅上,望着寂静的天空。蛙声咕咕,花草在池塘边恬静,微风刮过,便相依偎着。深紫色的天上一轮半月,边缘的光芒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抹开,朦朦胧胧,连洒下的光里似乎也带着点点银光,落在路上、树上、花儿上、水上,落在人的皮肤上,一切都柔媚得亮晶晶的,眼前若真如幻,梦一样的世界。
郑忆辛的声音响起,像礼堂中等待了许久的音乐,打破了宁静,却更加和谐:“你说,她如果泉下有知,愿意让我书写她吗?”
萧青脸上露出安详幸福的笑容,“我想她不会在意别人的……她会说:‘随你们做你们想做的吧。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与我无关。我在这里,要继续种菜养花了!’”
两个人哈哈哈哈笑起来,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一人接一句的,不亦乐乎,笑得弯腰曲背,眼泪都流出来。郑忆辛一边擦眼角,一边揉肚子,深深换了好几口气,才吞吐均匀,对萧青说:“也谢谢你,萧青。”
“谢我什么?”
“你和她,都给了我勇气。给我看另一种活法。”
萧青没料到,郑忆辛会说出这样隐密深刻的心声,自己的内心也随之充实起暖暖的价值感。一时间,过去她曾帮助过的很多人,出现在眼前,很多声“谢谢”回响在耳边;一条普普通通如丝线般的生命,经由努力,变成了勾连无数线条的绚烂的网,她顿时百感交集,低头默不作声了,懒懒地躺回去,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你要好好过。我们都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