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六月海藻

8、开始

　　一切还得从上一任魔尊和仙尊说起。
　　世人都道：“那仙尊与魔尊水火不容，次次见面都是兵戈相向。”
　　然而只有两位尊上与他们的小徒弟知道，那哪儿是水火不容，那是一次次被掩饰的亲密无间。
　　世人皆道，仙尊骨相绝佳，身材颀长，尤其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叫人看了一眼就很难却，就是有点儿不近人情。
　　但说来奇怪，仙尊乐善好施，为人间造福无数，却总给人一种清冷寥落的感觉。
　　鄢寒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想着或许是于那人而言，世界只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他自己只是履行自己作为护佑者的义务，故而对任务以外的任何都不放在心上的缘故。
　　只有鄢寒除外，只有鄢寒在他眼中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喜怒哀乐的个体。
　　其实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相爱，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鄢寒只记得一个漫天飞雪的夜晚，那平日不染风尘的仙尊红着眼瞪自己，便没忍住吻了上去，接着……便是不分天日的缠绵与纠缠。
　　哦，对了。他们的两个小徒弟就是在他们在床第间探索时认识的。
　　有言道，不打不相识。倒是对这一对十分适用。
　　仙尊偷偷来访时，鄢寒常派小不点儿巫之檀蹲在门口守门，自己则美其名曰“闭关修炼”，还告诫道：“不得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入。非特殊情况，你也不得擅自闯入。”
　　那时的巫之檀涉世未深，也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唯师父是瞻，硬是强撑着乏味做了一个月的守门童子。
　　直到那一天，那比巫之檀还矮一截的小不点儿找上门来的时候，巫之檀当即精神一振，觉着自己终于能发挥作为徒弟的功用了。
　　啧，但是怎么有种欺负小朋友的感觉？
　　小朋友的招数倒是不赖，刚来一阵猛烈的拳意便扫来。
　　巫之檀略微施了施内力，那拳意稍稍顿了顿，便又铺天盖地地袭来。
　　巫之檀挑挑眉，还是根硬骨头。
　　他打起了精神，双手在绕了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拳意便挣扎着顿住了。
　　对面那小朋友见形势不妙，也未露怯，凝了凝气性，以更加猛烈的攻势攻向巫之檀，嘴里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道：“我师尊呢？”
　　巫之檀听罢愣了愣，旋即弯起眼睛看着那一脸凛然的小朋友，说：“小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这样可爱的小师弟？嗯？就算真是，对你师兄也该温柔一点吧，这样一来就打打杀杀可不好。”
　　小朋友还是不说话，只是仰着那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苦大仇深地瞪着巫之檀。
　　巫之檀实在是觉得小朋友很好笑，一不留神，便被那小朋友钻了空子。威烈的拳意大雨似得砸来，巫之檀用内力堪堪受住，拢袖一收，那狂风似的拳意才渐渐停息。
　　巫之檀吐出一口瘀血，抬眸瞪了那小不点一眼，那小不点还是正气凛然地盯着巫之檀。
　　“你真是……”
　　“草，带你进去，自己睁大你那狗眼看看，哪有什么师尊！”
　　巫之檀气急，对着眼前这人又发泄不出来，自然忘了师父的嘱托。
　　于是乎，在两位尊长情到深处时，宁郁柏被巫之檀带进了里屋。
　　……
　　后来巫之檀被师尊罚着抄了一百遍魔规，宁郁柏也得到了一个脑嘣儿，被领回了仙界。
　　不过，经此一番，师尊们以后倒也没避讳过两位小徒弟，甚至托巫之檀的福，仙尊与魔尊见面的频率还增加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巫之檀太能折腾了。仙尊受不住巫之檀隔三差五的传书，只好常常带着宁郁柏到魔界。
　　鄢寒觉着巫之檀简直是叛变的绝佳人选，被天界那两位迷得神魂颠倒。
　　明明和人宁郁柏打了一架，又上赶着找人家来魔界玩。
　　明明自己才是师尊，那不争气的徒弟却天天念叨：“仙尊真有仙人气度啊，这六尘不染的模样。”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仙尊这样潇洒的人，然后养一个宁郁柏这样可爱的徒弟。”
　　“你说，仙尊怎么选中师尊你的。”
　　鄢寒觉着自己地位持续下降，但又看着那人越发高挑的个头，也只能翻个白眼道：“因为你师尊好看。”
　　不过说实话，鄢寒自己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何那六尘不染的仙尊会偏偏选中他。
　　他也没机会明白了。
　　仙尊殁于几百年前的一场大火，那是朱雀山一场连绵三十里不断绝的山火，那红珊瑚一般的火色与本来青翠苍绿的朱雀山交相辉映。
　　蒸腾，窒塞，酷烈，奇闷，简直要使巫之檀的细胞与纤维，由颤抖至炸裂了。他不知道那平日怕热得很的人是怎么在这酷热中坚持下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疯了一般叫着那人的名字，“风焕，风焕。”
　　“你在哪儿？”
　　“我，我，我，我再也不气你了，好不好？”
　　“你出来，你出来，我就把阵给破了，好吗？”
　　“风焕。”
　　……
　　鄢寒从知道风焕去了朱雀山后便赶去了朱雀山。他知道自己曾在这里设的阵，他也知道，风焕是要去替他赎罪。
　　很多时候他会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告诉他那些我曾经的潦倒与深深的厌恶？
　　为什么你那样一个不染风尘的人要我这样不值得的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呢？
　　那山火最终还是灭了，以风焕神魂皆毁作为代价。
　　鄢寒在山火灭的那一晚看见了风焕还未消失殆尽的灵识。
　　他从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枝中爬起复跌倒，为了抓住那人最后一抹飘散在空中的独属于他的魂魄，甚至忘了施法。
　　鄢寒看着那抹灵识融入云海。
　　这一次，那人没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