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六月海藻

4、了断

　　那人抬起因情绪大起大伏而肿胀的双眼，又开始了呼天抢地的的盛大仪式。
　　“大侠，天地明鉴，这我又何必骗您呢，如此荒凉之地，我演戏又——”
　　“为的是你心中那残存的良知良能，为的是那十余年潇洒江湖的恩爱情谊，为的，是替那个狠心辣手的自己做掩饰与推脱，仿佛这样，你还可以像百年前一样，还是那个体贴入微的丈夫。”
　　那地板上的人眼神飘忽，渐渐散乱，呢喃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会的，不会的。”
　　说完又猛得一个激灵颤抖起来，“不对，不对，明明是你，满欧胡言的伪君子！一副飒飒沓沓，不染风尘的模样，那一百年前你又在哪儿？一百年前，为什么不去阻止那魔头淆乱世界？现在你又有何证据，又有何立场去随意指摘别人的选择，别人的人生！”
　　宁郁柏看着那人断肠的哭诉，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巫之檀却只是从高处俯视着地上团成一团的人，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肯施舍，“我有什么证据？我有什么立场？立场就是你所参拜的神像，是我，你所依借的神力，也是我的。”
　　“至于证据，也不难想，或许你还不知道吧，你不过是借了你妻子的灵气，你的魂魄依旧是死气沉沉的。也就是说，对于仙界与魔界的人来说，你依旧是一具死尸。”
　　宁郁柏听到这儿，前闻连着今事，一切都被巫之檀的一番话连接起来。
　　水落石出，真相撇去了谎言的童话成分，只剩赤裸裸的，阴暗而讽刺的义理。
　　那人的确陷入了不生不死的不灭轮回，所言也大致属实，只需要将他故事里的角色调换一番。
　　他死于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他爱人为他走过四山五岳，终于在一天遇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那仙人为她指了明路。但提醒她，世间人心难测，凡事得失难量。她满心欢喜，跪谢仙人，自然也忘了那后一句的隐喻意。她满心欢喜在这逼仄的小客栈中照料了丈夫好一段时间，她丈夫终于醒来，她将事情和盘托出，以为又能回到那琴瑟和鸣的最初。
　　直到那天，她丈夫和她亲昵了一夜，吻着她的脖颈说“对不起”。第二天发现自己躺在那黑棺中才明白，何为人心难测，何为得失难量。
　　她憎恶，憎恶丈夫玷污了纯洁无暇的爱情，憎恶仙人不肯告知详情，憎恶那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憎恶天真愚昧的自己。
　　冲天的煞气反应着，发酵着，她丈夫受到了反噬，变成了民间话本上最常见奸人的形象，变成了人鬼难辨的模样。
　　宁郁柏脑子里走马灯般播着一帧帧画面，原来，这就是人间情爱。
　　复盘结束，他看见巫之檀收了收手势。那是巫之檀造的幻境结束了，他在幻境里为他展示了这件事的始末与因果。
　　而地上那人瘫坐在地，半晌怔忡，眼神挪到巫之檀腰间的那黑色玉佩上，他认得这玉佩，那是供奉在龛台中央的创阵之人，是百年前的传说。
　　他突然觉得也没那么不甘心了，自己既是因他而活，那么，因他而死也不算委屈。只是可怜，可怜当初驮着自己四处求人的妻子，可怜那裙摆本带着香的女子。
　　那人突然觉得命运多舛，巧合得好笑，他便放声笑了出来，笑到最后趴在地上，眼角带着一丝悲哀的余韵说：“好，我认了。只是最后想求大侠一件事，可否看在天道正义的份儿上，饶那女子一命，我愿为此以死抵罪。”
　　巫之檀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说道：“替天行道，那是仙的事儿，我管不着。我只负责，把我自己留的局清理干净。”
　　宁郁柏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扯了扯巫之檀的衣袖，低声耳语道：“可那女子也是无辜的。”
　　巫之檀垂着头看地面，没说话。
　　那人看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试探着说道，“您也有过悖逆一切也想救的人，我不知道您当时是否想我内人当初这样——”
　　巫之檀一甩手，冷冷道，“别拿你和他做比较，那人比你值得得多。”
　　“不是，我没想——”地上的人匆忙解释着。
　　“你已经苟活了这么久了，现在也该结束了。”巫之檀施舍般的蹲下，对那人笑着轻声说道。
　　说罢，顺手捏了捏那人的脖颈，那人的头以诡异的姿势歪在一旁。巫之檀起身，身后跟着一串连绵不断的黑色煞气，他一笼袖，铺天盖地的煞气顷刻间便顺着巫之檀的袖口流入，无影无踪。
　　宁郁柏望着眼前朝自己走来的人，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心想，要完，刚才无意识的闪躲都让那人如此生气，现在不是？
　　然而魔尊却像并未看见宁郁柏的动作，带着冲天的煞气和血腥味走到他身前，轻声问了句，“还疼吗？”
　　宁郁柏被魔尊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刺得莫名心疼，盯着他摇摇头，还是准备合理杜撰自己刚才退一步的原因。
　　魔尊却先开了口，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你别怕我，行吗？”
　　宁郁柏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半晌抬起那稍显僵硬的手臂，别扭地拍了拍巫之檀的肩，支吾着说道：“那个，唔，其实我没有很怕。就是，或许你知道，这是人避害的本能，当然，我没有说你是害，只是，只是，反正我没有害怕你就是了。”
　　巫之檀侧过脸望着宁郁柏搭上的手，唇角不甚明显地勾了勾。
　　“那你现在处理完了吗，处理完的话，我们继续上路吧，我还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想问问你。”宁郁柏见魔尊半晌不给回应，自己搭在他身上的手收回也不是，放着也不是，便找了个话题，顺便收回那只更加僵硬的手。
　　“没处理完呢。倒是，你想问的是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我复活的是谁，对吗？你想问，我为什么复活他对吗？你是不是还想问他为什么会出事。”
　　宁郁柏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孩子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跟我去吧，等我解决完这里的事儿，带你去去魔都，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巫之檀说罢只叮嘱了声“站着好好呆着”，设了一小方的结界，又拂袖而去。
　　宁郁柏在结界里委委巴巴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却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却止于那虚无缥缈的熟悉感。宁郁柏越想着越觉得困，迷迷糊糊间，堕入了那荒唐的大梦中。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还是没人嘛。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入股不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