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六月海藻

3、近似的答案

　　客栈活人的气息微乎其微，唯二的来源便是客栈老板与宁郁柏。
　　巫之檀顺着老板的气息走到了客栈的里屋。不同于整座客栈破败陈旧的风格，那间屋子的红心实木门突兀地点缀着黑如点漆的玉瑗。
　　召人以瑗，这在鬼界很常见。
　　当活人命数已尽又心怀不甘之时，魂魄在遗憾的痛苦与往生的诱惑中撕扯，最终失去灵识，成为漂泊于人间的一抹混沌的魂魄，俗称为“鬼”。
　　但既然是魂魄，借以神力，养以灵气，也能起死回生，只是会落得个不得再入轮回，不老不死的下场。
　　这是人界与鬼界特有的牵绊，以前魔界有过鬼修炼成魔的案例，巫之檀当时顺耳听了一句，没想到身为魔尊还能亲生经历。
　　巫之檀挑眉看了看那玉瑗，倒是世间难得的上品。
　　他隐了现身进了屋，屋内比想象中逼仄得多，红烛绕着龛台置于四角黑漆实木桌，龛台上是狰狞的小鬼塑像与没有雕刻脸的束发男子，腰间配有缠着组绶的半月形玉配。龛台正下方一个因经常跪拜而深深凹陷的蒲团，蒲团后是一个黑木棺。
　　巫之檀走到黑木棺前一拂袖，棺盖缓缓升起，露出其中暗藏的玄机。
　　那是一位女子，身着大红嫁袍套在身上，轻薄的紫罗盖头下隐约露出重复堆砌如花塔的峨冠云髻。
　　巫之檀顺手探了探灵气，这棺中女子有着浓烈的活人气息。
　　他皱了皱眉，活人气息若是属于这女子，那么那老板又是怎样一回事。
　　巫之檀脸色冷了下去，下一秒便出现在客房。
　　那客房已是充斥着血腥味，客栈老板和宁郁柏各自镇守一方僵持着。
　　客栈老板是恶鬼相，眼神灰白空洞，没有黑眼珠的眼白浑浊一片，双手指甲尖锐，指尖还绕着黑雾。
　　而宁郁柏一手撑剑，因为元气受损微微喘着，衣服血已经渗透了雪白色的布料，然而眼神却如饿狼一般钉在那恶鬼处，只是当巫之檀出现时微微缓和了片刻。
　　那老板却没注意到突然出现的巫之檀，摇摇晃晃地朝着宁郁柏扑去。
　　尖锐的指甲划破长空的寂静，浑身邪气铺天盖地向那个人涌去。
　　巫之檀仿佛又看见了几百年前那个惊雷滚滚的夜晚，只因为自己迟来了一步，那人浑身是血，颤巍巍地跪下，望着自己来的方向笑着说再见。
　　我不要你再走了，巫之檀一拢袖，那恶鬼的指甲极具变形，向巫之檀的方向扭曲，他含混地低声嘶吼，而后猛一转身，向巫之檀扑来。
　　巫之檀冷着脸，周遭是如寒冰的锋芒，未等那鬼近身，凝了内力，只一甩手，那恶鬼便以僵硬的姿势倒地，邪气渐渐褪下，露出颤抖的肥肉。
　　巫之檀未理会他，径直走向宁郁柏，那人脸色苍白，像一张纸，额角是还未褪去的冷汗。
　　“对不起。”巫之檀伸手想要抚去宁郁柏眼角的雾，顿了顿，还是放了手。
　　“没关系的。我自愈能力很好的。不用管我的，看看他吧。”宁郁柏慢慢卸下一身警惕，声音还带着虚脱的抖，一来那恶鬼煞气冲撞，而来是因为，刚才的巫之檀太令人恐惧了，那是作为魔尊的狠毒与压迫，奔涌的煞气顷刻之间便可扼杀一方土地的所有生机。
　　巫之檀看宁郁柏压制着颤抖的手，轻声道：“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说罢俯身去牵他还滴着血的手。
　　宁郁柏下意识一躲闪，看见魔尊的动作也跟着顿在了那儿。
　　他看着刚刚威压十足的魔尊怔怔地顿在了那儿，浓密而长的睫毛扇动着，接着直起身，无言转过身走向那化为人形的客栈老板。
　　巫之檀没有对上宁郁柏的眼睛，但宁郁柏却瞥见了巫之檀眼尾一抹很浅淡的红，仿佛是一块柔软敏感的皮肤被轻轻剐蹭，怪自己无能的疼。
　　宁郁柏想说抱歉，那人却走开，留一个漆黑落寞的背影。
　　巫之檀满心怒气与后怕无处发泄，只能拿那老板开刀。
　　那老板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对上巫之檀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对，对不起，我刚才，我，我我刚才系被恶鬼附身，大虾，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老板一张脸变成被揉坏了的面团形状，双手合十作揖磕头。
　　“呵。”巫之檀冷冷道，“是吗？我倒是想问问，当初拿着恶鬼吸人灵气的钥匙时怎么不见如此慌张。”
　　“当初先将我支走，又是何居心？”
　　那钥匙别人或许不能准确道明异端，巫之檀却见得多了，他分明从中嗅到了稚嫩的灵气的味道，那是属于偶然路过的无辜人类的生气与活力。
　　这钥匙乃是吸灵之邪物。
　　而老板若真是恶鬼，便能分辨出巫之檀强劲的煞气，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晚上寻觅机会冒险行动。
　　并且，要是想吸取宁郁柏的灵气，必须得支开巫之檀。

　　于是，他先是隐去自己身上邪气的大半部分，以此让巫之檀放松警惕。接着在门外抓挠门板，这时巫之檀应该会出门查看，他又算好时机在门外设置了拖延时间的机关，最后从窗台爬进房间。
　　一切天衣无缝。
　　只是没料到，巫之檀这人不走路，直接瞬移到里屋。
　　宁郁柏也没看上去那样好对付。
　　地上的人一副哭天抢地的姿态，“我是真冤枉啊！冤枉啊！那钥匙只是受了潮生了红锈。怎么会和恶鬼有关系！”
　　巫之檀本来冷眼看着地上的人，突然弯了弯眼角“你所说的恶鬼，可是那黑棺里的红衣女子？”
　　巫之檀眼看着客栈老板准备磕着的头没落下去，停在半空中，显得滑稽可笑。
　　那老板就这个姿势顿了好久，才颤栗着弯下腰去，渐渐爆发出可笑的号啕。那尖锐的嘶吼让巫之檀真想一招结束了他。
　　“说话！”巫之檀斥道。
　　那人就着哆哆嗦嗦的嘴巴说：“大侠看到了那里屋的场景，其实也没错。”
　　“那黑棺里的人，是我内人——或许大侠听过百年前的仙魔大战，那一战，仙界魔界损失惨重，然而最受罪的还是我们这处处受别界庇护的人间。谁都不想回到那一年，那生灵涂炭，那死别生离的一年。”
　　“我内人就是在那铺天盖地的煞气中，被生抽了灵气，倾刻只间，从人间堕入人鬼不辨的境地。”
　　老板说着又念起那不堪一击的往事，眼泪决堤似的落。
　　宁郁柏趁这话间蹭到了巫之檀身旁，巫之檀只是冷冷看着那老板，右手微微在宁郁柏前挡了档。
　　“后来人间稍太平，我四处寻求高人指引，要为内人讨个公道，要她不像如此冤死。我历经过极寒之地，有过世人畏怯的遭遇，但我知道，我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后来，苦尽甘来，终于在一次渡河之时得半仙点拨，他说极北之地有一镇名为玄武镇，此前曾有魔界之人在此复活过冤魂。那人法力强大，将这镇炼成了巨阵，一方轮回之地，也有了玄武镇的称号。那半仙给了我操纵这阵的粗略方向，我自己摸索着解阵法。只是他有一个要求，到玄武镇之后必须给他每月进贡一定的灵气，否则，那缺失的灵识会识破那可憎的谎言，加倍反噬到我身上。”
　　说罢那人似乎是满眼的无奈，“这荒无人烟之地，哪有什么灵气，煞气倒是不少。”
　　宁郁柏看了眼魔尊阴晴不定的脸，想着，这魔界之人不会是魔尊吧，那他复活之人又是谁，竟能让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行一善去就他。
　　然而他即使满腹疑惑不得解也只能不解着，魔尊无视了他探寻的眼神。
　　“可惜当时的我，一无所知，短视而狭隘。踏上玄武镇后，我只感受到我内人渐渐有了生气。我顾不了其中的蹊跷之处，就按着那半仙的说法，找到这间客栈，拿那半仙提供的几座像供着。”
　　宁郁柏听故事一般入了迷，身体越探越前，被巫之檀轻轻一点额，又缩了回去。
　　“后来的故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内人始终没有苏醒，我日复一日供奉着那几座像。至于进贡给那位半仙的灵气，我实在是干不出荼毒同胞，舍义求利的事儿。”
　　“但反倒弄巧成拙，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或许这就是命数，我命中逃不过这条不归路。”
　　巫之檀看着那老板因感概命运垂下的头，不禁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舍生取义，男默女泪的故事。你们我想问你，编完了吗，编完了可以交给我发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