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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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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行事向来光明正大,道兄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少年自墙上跃下,向唐沅抱拳行礼,态度虽好,唐沅却仔细提防着一言不发。因为吕慈与她直接见过面,这人十分精细,倘若给他看出端倪,那不但使她的身份暴露,吕家大少爷的苦心付诸东流,抑且会牵连无辜的张之维和龙虎山。
吕慈脸色微沉:
“道长究竟是敌是友?恕小子冒昧了!”
话音未落,三股炁劲倏地自地下飞起,迅疾无伦地向唐沅卷来。
唐沅昔日在天津时与投身全性的吕家人激斗一场,知道如意劲的厉害,早有提防,立刻身如飞箭,避过包围圈,疾朝吕慈攻去。
吕慈左掌猛地翻出,一股劲风向唐沅小腹击去,唐沅转身卸力,半空中将掌力化开,便在此时,身后吕慈如意劲如双头毒蛇同时卷到。她滴溜溜转了半个圈子,双足尚未落地,手挥五弦,蓦地一掌劈出——吕慈侧身避让,肩头仍被劲风扫中,隐隐生疼。
唐沅此时无意纠缠,只求脱身,趁吕慈转身之际脚尖轻点,待要抢出圈子,不料吕慈竟穷追不舍,拼着近身,如意劲如臂使指,以极刁钻的角度袭来。
她眉头微皱,倘若有剑在手,斩落吕慈的炁劲又有何难?她是赤手空拳,太极固然精妙,不贴身短打占不得优势,何况吕慈虽年轻,却招数精巧,内劲颇厚。自艺成以来,唐沅罕逢这样麻烦的对手,不免心惊,一时只得左右闪躲,顾虑吕家大少爷,又不愿太得罪了吕慈。
这其中的度量实在难以把握。
就在这一迟疑间,她精神略散,小臂立刻被吕慈的拳风击中,痛入骨髓,但吕慈也直冲到她面前。唐沅紧锁双眉,左拨右带,捋开吕慈的如意劲,以黏劲沾住吕慈冲锤快攻之势。吕慈大胆近身,本是想会会武当驰名江湖的太极,不料每一下进攻都被对方黏手粘打,好似陷入一团丝绵,竟找不到一点儿发力的机会。
贴身短打既讨不得分毫便宜,吕慈横肘拦挡想拒开唐沅,唐沅却抓住时机忽然发劲,“野马分鬃”把他推了出去。唐沅刻意不使搬拦捶,到底留了几分情面。她未乘胜追击,而是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向后倒飞出去,轻飘飘在墙上屋顶点了几脚,立时不见踪影。
吕慈欲追,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兄弟”,他回头一看,自家大哥站在墙边,不知来了多久,冲他点头示意。
“哥,你……”
“人家并没有别的意思,一心想走,你何必留她?彼此情面上也不好看。”
“我对他多恭敬客气呀,人家一声不吭——唔,他为什么不说话?”吕慈跟着哥哥回了屋,桌上搁着一盏白铜灯,他盯着摇曳的烛火想了一会儿,福至心灵,“难道我跟他见过面,他怕我认出来?”
还没深想,他额上一痛,挨了兄长的一指禅:
“武当门下你会过几个,就夸下海口?可见江湖草莽之中,卧虎藏龙,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莫非你这两下子,还得让人家恭维你?”略顿一顿,他缓和了口气,“道门一向避世,武当更是一意清修。他们不愿掺合世俗也是正常的。”
“想来给济世堂送帖子和剑穗的人就是他,这么一看,难怪端木小姐不愿说是谁。”吕慈活动活动肩膀,不禁皱了皱鼻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不过我总觉着这人有点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跟一般道士不一样。”
吕家大哥闻言眉头一松,轻轻拍拍弟弟的肩头:
“不早了,别东想西想,先去睡吧。”
吕慈回了自己的房间,脱衣卧在床上,犹在琢磨那种异常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这蒙面人的武艺如此精熟,就是在武当派的同辈里只怕也罕逢敌手。对他步步逼近的挑衅,这人毫不争勇斗狠,只想着脱身,年纪轻轻却很沉稳。大哥说的没错,江湖里卧虎藏龙,他的见识还浅着呢。
但是,这人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那细条儿的身材,纤眉俊目,他们拳脚相接时偶然肌肤相触,此人手软肤细,不像一般苦修的山中道人。可他一时却想不起曾见过的武当道士里,有谁是这个样子。
方才他大哥的话里话外,都对蒙面人颇为回护,他所顾虑的又是什么?
吕慈辗转反侧地想了一阵,终于想到武当石门道长据说已到汉口,想必总有见面之日,那时再相机向他打探讨教就是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吕慈正思来想去之际,唐沅已回到落花巷,远远地见张之维屋中灯影幢幢,在窗前站住脚,只见他的侧影印在窗纸上。
她对张之维的模样,本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但隔窗望他的剪影,却是头一回。瞧了一会儿,她举手要去扣窗板,不料左臂一动,疼痛犹如针刺一般。捋起袖子一看,雪白皮肤上一片淤青,中间受力之处紫近于墨黑,触目惊心。倘若她当时没有运劲抵抗,这一下挨得实了,手骨非得折断不可。
“吱呀”一声,窗子却从里间推开,唐沅赶紧放下袖子,一抬头正与张之维对上视线,微微一笑。张之维奇道:
“怎么在外面站着?”
说着伸手相扶,唐沅一怔,含笑轻轻摇头。张之维这才想到夜深人静,男女大防——其实从前他们风餐露宿时全不忌讳这些,所以他一直不甚在意。饶是他大大咧咧惯了,脸上也不禁一红。
“事情办完啦?”
“嗯。都说清楚了,不过兴许明天她还来找我。”唐沅道,“辛苦你等了这么久,早点歇息。”
“可不早了。”
原来这时月将西沉,一夜都过去了大半儿,谈何“早”?唐沅破颜一笑,拍拍他搁在窗棂上的手:
“好啦,是我说的不对。”
张之维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掌心,心中微微一动。见唐沅要走,他不禁抓住她小臂,不料唐沅手臂一颤,似是痛楚难当。张之维道:
“你怎么了?”
“磕了一下,没什么事。”
张之维不语,突然揭开她袖口,唐沅叫了声“喂”,要甩开他已来不及。张之维仔细察看她的伤势,问:
“你遇上了吕家人?”
这是吕家的独门绝活,概不外传,发力技巧与一般的拳术迥然不同,神鬼莫测,远近轻重莫不如意——所以名曰“如意劲”。张之维数年前见过一次,印象很深刻,因此一见唐沅臂上淤青的痕迹,即看出是如意劲的效果。
他握着唐沅的手,唐沅无法,只得跟着他进屋,坐在凳子上等张之维翻出药油给她涂抹。
这是张之维按龙虎山秘传的伤药方子自配的药油,一触到皮肤,清凉中带了辛辣麻刺。张之维托着她的腕子,拇指轻轻地把药油按压进淤青的皮肤。唐沅蹙眉,听张之维问:
“你怎么遇上了吕家人?”
“自然是端木家请动吕家出面说和。吕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就住在谢家花园,我走的时候,不巧遇上了吕家二少爷,跟他交手吃了点小亏。这人功夫倒不错。”
唐沅说的轻描淡写,张之维却知道吕家的这对兄弟号称“双璧”,吕慈与三一门的陆瑾的水平是在伯仲之间——不过,恐怕比唐沅还是稍逊一筹。唐沅既吃了点小亏,那吕慈又是如何?吕慈生性桀骜,和唐沅只怕是针尖对麦芒,两厢都讨不得好。他这么一想,唐沅可看出来了,问道:
“你怕我欺负这位吕二少爷,是不是?”
“你既然这么问,可见不是。”
“那我下次可得把场子找回来才行。”
唐沅吐了吐舌头,向张之维做个鬼脸。张之维反倒放下心来,心里觉得唐沅这么快就收敛了心性,倒也稀奇。
“他想必没认出你。你怎么找场子呢?”
唐沅和吕慈相识时假托是张之维的师弟,吕慈就是再聪明,也绝想不到“龙虎山天师府门徒”会使醇正的武当功夫。何况吕家大哥也会替她遮掩,唐沅并不担心。但这一层她没向张之维解释,只是微微一笑。
“此事既然有吕家入局,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话从何说起?”
“嗯……因为济世堂和日本人的冲突其实倒不全是为了那船药。”唐沅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轻画,见张之维满面疑惑,淡淡笑道,“归根到底,为的只怕是烟土。原本民初是大力禁烟的,自从袁世凯死后,咱们这个民国风雨飘摇,处处军阀割据,谁都缺钱花,烟土这样暴利,他们焉得不动心?不只是军阀公开地倒卖烟土,私人的经营也不少,现在这汉口就有所谓的‘汉口帮’,在长江中游势力很大。所谓的禁烟,如今是名存实亡了。”
张之维道:
“这一二年间,就是上清镇里好像也开了一两家烟馆。”
“是啊。这么‘大好’的局势,外国人怎么会放过?英国人前两年弄了许多烟土,叫咱们的‘禁烟特使’高价收买,日本人做的可就更不好看。他们的大本营就在关东,或是借行医之名兜售吗啡,或是开烟馆,甚至假借他们在中国的商行贩运烟土。这些洋行要是细查查,没几个背后干净。”
唐沅毕竟生在天津,对租界里的情况熟悉,慢慢地给张之维讲解,听得张之维直皱眉。他道:
“所以济世堂说是和洋行发生了冲突,其实是干涉了他们的烟土生意?”
“据我所知,济世堂在汉口本地的医馆中地位很高,医界一向主张禁烟。瑾姐姐的舅舅谢叔叔更是汉口的大药材商人,他要是严加限制阿片膏入药,那肯定被日本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那么吕家能护济世堂周全?”
“这就要看他们有多大的能量了。”唐沅吃痛,微微皱眉,“他们累世经营湖北,总归是会有法子的。再不济,给日本人找点小麻烦,让他们别天天盯着济世堂也行啊。反正这件事与咱们没什么关系了,且静观其变吧。”
张之维点点头。他已将药油在她臂上抹匀,用温热的指腹慢慢揉按,听她很轻地抽着气。
“痛吗?”
“有一点。”唐沅双蛾颦蹙,嘴角却含着笑意,“可见我但凡做点好事,总得受罪。”
她是说自己有意容让吕慈,以致中了他的如意劲。张之维闻言忍俊不禁:
“得啦,你和他计较什么?”
唐沅“嗯”了一声,淡淡道:
“你很向着那位吕二少爷啊。”
张之维抬眼一看,唐沅眸光促狭,口角间似笑非笑。
他手上还抓着她的手腕,好似捧着师父收藏的一件玉器,又凉又润,可玉器没有这样柔软的质地。唐沅的手指很放松地微微蜷曲,指甲像杏仁儿一样圆润,是淡淡的粉色,映着烛光,软玉嫩藕一般,定睛细看才能发现掌心近无名指处有一颗小小的痣。这淡褐色的斑点平时自然隐而不可见人,此时慵懒地嵌在她张开的掌心,仿佛一个秘密标记。他心中一动,凑上去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唐沅吃了一惊,突然生出一股力气,反过手来拍在张之维脸上,跟着跃起身来,登时面红耳赤:
“你……你……”
以她之伶牙俐齿,一时竟期期艾艾,紧紧地咬着下唇再不说话。张之维一时忘情,亲唐沅的手心,心中便知道不该如此,挨了她一巴掌,虽然不重,更是知道自己轻薄非礼,所以立即道歉:“我非礼无状,实在对不住,你别见怪。”见唐沅看也不看自己,肩头轻轻颤抖,似乎余怒未消,便道,“你还是不解气,那再打我几下,骂我几句?”
唐沅作势举起左手,略一发力,还是隐隐作痛,张之维赶快说:
“当心手疼。不然你换右手吧。”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被张之维瞧见,立刻端正了脸色。见张之维抚着脸颊,便问:
“很痛么?”
“还好。”张之维道,“这一下是长了记性啦。”
“油嘴滑舌,没见过你这么不正经的道士。”
张之维刚才挨打的是左颊,她果然伸出右手,张之维也没想到她当真要打,张大眼睛。唐沅嗔道:
“闭眼。”
张之维心想打就打了,何必多此一举?但看她满面寒霜,似乎他稍一不顺意,就又要蹙起双眉,叹了口气,乖乖地闭上眼睛。
唐沅的手却没有立刻落下来,而是悬在他脸侧。他虽闭着眼,却能感到唐沅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他一向坦然,可一想到是唐沅在注视自己,心潮不免浮动,睫毛微颤。唐沅轻轻问:
“你在想什么?”
“……”张之维老老实实地答道,“想你怎么还不给个痛快。”
唐沅似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轻咳一声,说:
“你的心乱得很,是不是?好吧,我这就还你。”
“还”什么?张之维正惘然费解,忽然感到右颊上落下一种极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极近,轻轻扑上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