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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汉口似乎难得这样碧清的天。天光明丽,屋前的绿菊映着秋色,色若碧玉。唐沅瞧了一会儿,捧起茶盏吹去浮叶,敬亭绿雪的香气拂面而来。
      “你说昨晚和吕二少爷碰上了?”
      “就是这么凑巧。我从这儿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那小少爷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出来散步……哦,我似乎也没资格这么说人家。”唐沅放下茶盏,托着腮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我可没招惹是非哦,是他先动的手!之后要是他们问起来,可要麻烦瑾姐姐多兜着点儿了。”
      端木瑾敏锐地捕捉到唐沅话里的“他们”——
      “吕大少爷也在场?”
      “我卖了个破绽跑了,吕慈穷追不舍,被他哥哥拦下了。”
      “吕家大少爷心细如发,不好瞒过去。”端木瑾秀眉轻蹙,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你呀……还好今儿他们都出去了,不然碰上了可麻烦呢。不过……你们是不是见过面?”
      唐沅貌似无辜地眨巴几下大眼睛,端木瑾伸手去拧她的脸,轻嗔道:
      “别装了,快说实话。”
      “我和张之维不是先去的武昌么?去蛇山闲逛的时候恰巧和他们遇上了。所以他们以为我是龙虎山的人,倒不会向武当去联想。至于吕家大少爷,大概那时候他就认出了我。不过正像你所说的,他这人城府很深,我这事儿干系重大,他绝不愿沾上一星半点,给吕家惹麻烦。”
      “……你也知道啊!”端木瑾抚额长叹,“也罢。咳,要是只有吕大少爷知道,那也没什么大事。你预备在汉口逗留多久?”
      “……要是没什么大事,兴许这两天就走。”
      “这么着急?”
      “老实说,要不是有你这件事,前两天我就打算走了。本来我到汉口来,就是为了找碧眼狐狸的踪迹,谁料她不现身,那么我留在汉口还有什么意思呢?何况你也说了,武当的人也在汉口,那我更得避开他们不是?再者说,我留在这里,吕家也不能安心。”
      “……你和武当——你这身武艺原来是从哪里学来?”
      唐沅略微低下了头,沉吟了片刻:
      “这事说来话长。要说就得从碧眼狐狸盗走武当内功心诀说起。那内功心诀是守一道人记载在一本绢书上的,配有图画。她盗书后隐姓埋名嫁了一个秀才,就是我祖父的幕僚高先生,所以她也投身到我家做了仆妇。她不识字,怎么识得心法?所以她拿那本书给我看,一面教我炼气习武,一边让我教她书上的心法。但里面许多东西她也不能懂得,因而还是依照着图画,按图索骥而已。”
      “她不懂,可是你却能懂。”端木瑾轻轻叹息。
      “书里的心诀十分深奥,我也不能说全懂。何况后来这本书被焚毁了。”
      端木瑾惊异地“哦”了一声。唐沅却十分淡然,仰着脸淡淡一笑。
      “那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去莫干山消夏。有一天夜里想是厨房走了水,仆人的房间恰巧在旁边,一并也起了火。师娘……碧眼狐狸的房间也给烧坏了,那书当时也一并焚毁在屋子里。”唐沅说道,“虽然十分可惜,但也许并不是件坏事。因为这本书落在碧眼狐狸手中,她只学着了三分就足以让一般的捕头都奈何不得,倘若教她继续钻研,将会酿成多么大的祸患呢?”
      “确实如此。”
      “我对她说,事已至此,也不必太过丧气,好在书里的内容我还记得五六成,慢慢地把文字和图画都重新默写,绘制出来,她把从前守一道人教她的那些东西也全都告诉给我,让我参详,就这样又凑成了一部。”
      端木瑾想,书上的图画碧眼狐狸还能回忆,但文字她全不懂,都是靠唐沅解说,这么一来,碧眼狐狸可就更离不开唐沅了。同时她又隐隐觉得古怪,唐沅对于书的毁坏好像全不在意,那场火,当真是凑巧吗?端木瑾端详唐沅澹然的神情,头一次觉得她的脸既美丽又捉摸不透,口唇微动,却问不出来。
      “那么这书后来……”
      “后来这书给碧眼狐狸带走了。”见端木瑾又是一惊,唐沅微微皱眉道,“你想,当时石门在北京逼迫得我那样紧,我怎么还能再把碧眼狐狸留在家中呢?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家累世的名声就全完了!所以我对她说明了利害,打发她走,连书也给了她。我本来立意绝不再管江湖上这些闲事,要书有什么用?可是后来……”
      她的芳容渐显出一种愁惨的颜色,轻轻别过脸去。端木瑾也明白唐沅心中的顾虑,知道这其中一定夹杂着许多隐情,最后使她狠下心来,远遁江湖。她心中也觉得黯然。
      “你倘若遇上了武当的人,就照实对他们说吧。因为他们追踪我,一是为了碧眼狐狸的行踪,第二,最主要的就是为了这卷书。书已毁了,碧眼狐狸的事情如今我也不想再插手,不如说他们要是真能了结她,倒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据说现在石门道长就在汉口,你何不直接跟他们说清楚呢?他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一定能够体会你这番苦衷。就算其中有些误会,我也尽力地为你们从中化解。”
      唐沅低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望着窗外出神。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上个月才跟他们有过一面之会!也怪我那时太气盛,跟他们的龃龉不但没有化解,反倒越发加深了。石门根本不会信我说的话,他把我视作一个歹毒乖僻的人,我何苦去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不如避着他们也就完了,我也不想再去招惹是非。”
      端木瑾由此发现唐沅是变了。她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好像已经失去了很多热情,变得淡薄,漠不关心起来。然而她似乎也无意回到天津,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地做大小姐。
      “可你也得告诉我,你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呀。不然不只是我,你父亲,母亲,哥哥都得为你日夜悬心……”
      唐沅微微地冷笑了一下。
      “我们家里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他自从另娶了继母,哪里还把我们放在心上?我哥哥横竖在美国不回来,我是踪迹全无也好,死了也好,有什么两样?至于我母亲,那更不用多说,她老人家但凡顾及我们多一点,也不会离家出走。也许父亲心里还在暗骂我是学了母亲的样儿呢。”她瞧见端木瑾的愁颜,心顿时软了,稍稍改变了态度,柔和了口气,“当然,我这么说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要挂心,瑾姐姐。我知道你疼我,咱俩将来还能再见面。”
      端木瑾不语。唐沅又说:
      “兴许我确实要回家一趟——总得把事情跟他们都说明。只不过不是现在。”
      “你究竟有个准去处没有?”端木瑾叹道,“就是要去龙虎山,你要知道,龙虎山跟陆家交情甚好,陆家的面子你不能驳得太狠吧。”
      唐沅一怔,下意识地反问道:
      “龙虎山?”
      这一下真把端木瑾问懵了。唐沅好像自知失言,登时面红耳赤,低头拨弄方才端木瑾递给自己的橘子。无意中她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无名指根那颗淡褐的小痣——昨夜那干燥而柔软的触感仿佛仍顽强地残留在这块皮肤上,有一种奇妙的酥麻感。她把掌心一攥。
      “你……你和张之维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唐沅还是红着脸,她这会儿真有点烦躁,把橘子在桌上滚来滚去,思绪也像是这果子似的乱滚,“去龙虎山什么的,他也没有提过。”
      端木瑾无言以对,这位堂堂的济世堂大小姐,北京协和大学的高材生,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话是唐沅说出来的。
      “你们俩把话说开了?”
      “……嗯。”
      “张之维难道要还俗跟你走?”
      “怎么会?”
      “那——这是迟早的事儿嘛。”端木瑾抚着额,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的唐大小姐,你肯定比我了解张之维多了,你觉得他是‘没提’,还是压根就觉得这都不需要提?”
      “反正他没有说过。”
      “你别在这同我装傻。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去龙虎山?”
      唐沅低垂眼睑,慢慢地闭上双眸。
      张之维拎着药箱子,跟店伙计向楼上走,酒楼外是人来人往,酒楼里更是人声鼎沸。但二楼大多是包房,地方很宽绰,外头的散座上只零星坐着几个堂客。
      这可不是看病的地方。他自觉水平还不足以出诊,但来请他的伙计说,他们那位客人是江西人,在外漂泊不易,病在客店里想请一位家乡的郎中,治病兼聊以慰藉乡情。张之维觉得这话说得还算入情入理,何况人家的出诊费给的也不少,那他也愿意劳动一场。
      只是……
      这引蛇出洞之计还真挺明显的。张之维一点也不畏惧,更不犹疑,店伙计把他引到一间包厢门前,打开门,向里面通报一声。这屋子小而精致,里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只摆了茶壶茶点,似还没来得及上菜。临窗下的桌椅旁立了一只景泰蓝大花瓶,两旁的墙壁上挂了字画。
      他笑了。
      “何必费这么大事儿呢,您有什么吩咐,直说就行啦。”
      那身穿青衫的少年赶上来拱手同他见礼,张之维也躬身还礼:
      “好久不见,周师弟,石门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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