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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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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月明云淡时候,天作深青色。残月浮在中天,月影倒映江水中,波光忽明忽暗。节气过了白露,江边水气浓重,此时遍地草木及江面上,皆若有若无地晕着一层雾霭。
张之维只觉怀中唐沅柔软的身子轻轻颤动,显然她心绪激荡,尚未完全平复。当日唐沅身中石门道人点穴时,张之维曾抱她出箱笼,其时只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尘埃落定,犹似在梦中一般。
唐沅被张之维这么一逼迫,不得不坦白心意,羞闷交加,悲欣交集,以至于筋疲力竭。她将脸伏在张之维怀中,恍恍惚惚,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听到他沉缓的心跳声,身上衣衫单薄,张之维的体温较常人高些,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他手臂胸膛直浸入她冰冷的肌肤之中,不禁羞愧难当,轻轻挣脱出张之维的怀抱——
“这次不怕我跑了?”
唐沅听出张之维话里的笑意,不免脸上一红,转过头去:
“……脚长在你身上,我也不会强要你怎么样。爱听就听,不听呢,随便你。”
唐沅因为才哭过一场,眼角鼻尖都透着淡红,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鬓发散乱,贴在脂玉一般的脸颊上,血色充盈,连双唇都浸得嫣红。张之维心中大生怜意,伸手拨开她面颊上的碎发,指尖触着她的肌肤,好似紧绷着的薄绸,微颤而炽热。她身子轻轻一震,抬眉望向张之维,眼神如被水洗濯过一般澄澈,又似乎带着许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侧了侧脸,将面颊贴上他停在自己耳畔的掌心。张之维用拇指轻轻去蹭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几乎害怕自己的掌心和动作太粗糙,擦伤她细嫩的肌肤。唐沅湿漉漉的睫毛上犹带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闪动,痒酥酥地拂过他指尖。她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张之维的衣襟,张之维笑道:
“你不许我走,我就在这里陪你便是。江边风寒,咱们回去吧。”
唐沅听他答允不走,登时心花怒放,双眸灿然生光,脸上微露笑容。她也发觉自己情不自禁,松开他衣襟要退一步,却被张之维握住了手。唐沅秀眉微蹙,双颊微红,道:
“不走就不走,干什么这样拉拉扯扯……?”
说是这么说,她却没有挣开张之维的手,张之维微笑道:
“路上湿滑,怕你不好走啊。”
确实,唐沅穿的是一双青缎平底鞋,底子薄,且浸了草汁污泥,是不便行走。可唐沅是何许人也?但她也不拆穿张之维,只默默地由他牵着。
两人走了一阵,张之维忽的“啊”了一声,吓唐沅一跳。
“怎么了?”
“饭还在灶上焖着!怕是得糊了!”
唐沅睁大眼睛,一时也无语凝噎。
诚如张之维所料,一锅米饭——他还特意做了白米饭,糊了一大半。这要是在山上,师父不拿掌心雷轰得他外焦里嫩,龙虎山的牌匾都能倒着写。张之维一边心疼一边默默把焦饭从锅里铲进大碗里,唐沅换了鞋擦了脸凑过来,瞧着碗里褐色的锅巴,掰了一块吃。
“……唔!”
张之维一抬头,就看见唐沅脸皱成一团。
“你没见过糊饭嘛?什么都吃。”
“……没见过。”
唐沅这突如其来的老实头一回把张之维给噎住了。虽然他知道大小姐“何不食肉糜”不是一天两天——哦,是谁让大小姐漂泊江湖途中还这般不接地气?原来是他。
“这不能吃。我们出去吃吧。”
“还有点能吃吧?不然凑活凑活算了。你瞧你心疼的——”
“挺好的一锅饭,可惜了。话说回来,始作俑者是哪位?”
要不是为了追唐沅,张之维也不会放着灶上的饭不管。唐沅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微微一笑:
“好啦,都是我不好。我向你赔个不是。”
张之维哼了一声,把饭铲完,他又倒了半锅水泡着,准备等吃完饭回来再刷。他抬眼一瞧,唐沅倚在灶台边,冲他扮了个鬼脸,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笑时左颊梨涡浅浅,说不出的动人。他再想板着脸,心早就软了。
“走吧,想去哪儿吃?”
唐沅微张双眸:
“哎哟,难道您是要请客?”
张之维道:
“怎么,不行吗?”语罢,屈起手指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难得吃你一顿,真不容易!”
张之维一看她那狡黠的微笑,知道她是一语双关,心想这人的脾气当真是阴晴不定,这会儿雨过天晴云破月来,又来调笑他。他伸手去捏唐沅脸颊,还像从前一样——不,这次唐沅没躲,他再张臂抱她,她微笑着将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绕上他的脖颈。
两人出门吃了饭回来,唐沅说要独自待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张之维正当整理内务之时,只听笃笃两声门响,他推门一看,是唐沅站在门口,再细看,不免吃了一惊。
原来唐沅又换了一套深青的袄裤,这正是她之前夜行的衣服,足穿黑绒平底鞋,鸦黑的头发,雪白的脸面,张之维手上掣着一盏油灯,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在那对宝石般湿润明亮的眸子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她看着张之维,嘴角微微上扬,是张之维所熟悉的自信而狡黠的浅笑:
“我来向您请示。”
她这一本正经的态度逗笑了张之维:
“好一个贼小姐!你今天还不累?”
“还有事儿没办完。我想拖到明天,反为不美。”
“你是要去找端木小姐负荆请罪呀。”
“正是。虽然我想她差不多都知道了。”
“难道她有千里眼顺风耳?”
唐沅微一沉吟,歪着头瞧了瞧张之维,轻轻一笑。
“当然有耳报神啦。不然她怎么找着我的?她请动了江湖小栈——咱们这几来几回,都被他们盯得清清楚楚。”
张之维,没发现。
其时两人才互通心意,心荡神驰,对彼此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仿佛都是看不够一般,外物何曾挂怀?也就是唐沅事先知晓有江湖小栈的人在外面盯梢,所以留了个心眼,加之心细如发,才能在情热之际仍冷眼旁观那些跟踪者。
张之维也起了要会一会这些江湖小栈的人的心思,被唐沅看了出来,摆摆手道:
“我一走,他们也会跟着我跑,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好不好?”
张之维略一寻思,明白唐沅非得在今晚完了此事的缘故。既然江湖小栈从头到尾都在附近,那么他和唐沅的事,他们自然会报给端木瑾知晓,唐沅急欲修复和端木瑾的关系,是以夤夜赶赴端木家,要向她解释致歉,表示诚意——看来在她心中,端木瑾的地位确实不同凡响。
他点头道:
“我等你。”
唐沅脸上微微一红,别过眼,笑意却更浓:
“好啦,我走了。回来再说。”
语毕,她悄然离去。
唐沅轻飘飘越过院墙,此时夜色更深,风露渐浓,四下里岑寂无声。唐沅踏着月色在高低起伏的屋顶上疾行,瓦片一声儿也不响,她真像一只矫健的黑猫一样。忽然,她落到地上,隐在屋檐下的黑影里了。
跟在她后面的人吃了一惊,难道被唐沅发觉,她忽出奇招要甩开他?就在这一迟疑间,一道黑影又飞上来直扑他面前,他立刻举手去挡,反被她拿住手肘,只听“喀喇”一声,他的手臂就脱了臼,并且同时她手指直戳他的“鸠尾穴”,快如闪电,登时叫他头晕眼花,完全失去了抵抗之力。
唐沅托着这人的胳膊,这才看清他的真容。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灰布长袍,乍一看无甚引人注目之处,细看才发现面目端正,戴副眼镜,有几分斯文书卷气。其实她没想拧断他手臂——好吧,她坦承自己虽不是故意的,可也没卸去他的力量,只是顺势一转……她道:
“实在对不住!我这就给你接上。”
她略一用力,“喀嘣”一下,错位的骨节这才合上。他疼得直冒冷汗,从眼镜上方去打量唐沅,好似雾里看花,真想不到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有三分邪气!
“哪里,我还要多承小姐手下留情!”
“还没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不知该怎么称呼。”
“在下刘渭。”他站直了拱手道,“受端木小姐所托查访唐小姐你的下落。”
“那么今天可有你忙的。”唐沅微微一笑,“我是要去找端木小姐,可否请你引路?”
刘渭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他聪明得很,知道自己反对没用——被挫开的关节还隐隐作痛呢,唐沅和端木瑾是闺中密友,她脾气固然古怪,也不能吃了端木瑾。
“得,您请!”
端木瑾就住在谢家,因为谢家花园的主人谢芒甫是她舅舅,是汉口的大药材商。他的子女们都很幼小,故而和年纪较长的外甥女更谈得来,何况端木瑾今年考取了北京的协和医科大学,因此格外器重她。
刘渭送她到谢家墙外,说:
“我就不深送您了。”
“多谢!”
刘渭只见唐沅身子一拧,也没听见什么声音,她就跳过院墙不见踪影。刘渭站在冷冷的月色之中,真像遇着一个艳鬼,抬头一望,谢家花园里有几株参天古树,长势葳蕤,伸过墙来,遮蔽了月色。月色参差不齐地抹在墙上,好似山中的古庙一般,十分萧瑟荒凉。
唐沅踏着屋瓦,举目望去,谢家花园处处黑暗无灯,她记着白天端木瑾对自己所说的方位,很迅速地走到南面的里屋,此时这里居然不是全黑,纱窗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嫣红色。唐沅知道端木瑾睡得迟,即使睡下也时常点一盏小灯,因为她讨厌黑。那么,端木瑾究竟睡没睡?略踌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到屋门前,试探了一下,发现门拴得很紧,于是伸着手指从里面去启门——她这种启门的技术当然是从碧眼狐狸处学来,虽有盗贼之嫌,却是行走江湖所应当熟悉以备不时之需的一个技能。
不一会儿,门就被她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她飘然进屋,撩起里屋的门帘子进去,果然见梳妆台上摆着一盏白铜灯,红焰摇曳,照得紧闭的床帐上也漂浮着水波似的纹路。
她向屋子里四面看了看,这房间的布置和端木瑾在天津的家很像,她既觉得亲切,又有一丝伤感,就着红烛幽微的光,徐徐撩开帐子一角。
端木瑾身穿白绸寝衣,脸庞别有一种素净的美,她是秀丽的瓜子脸,这么一看,两颊更瘦了,卸了妆有些风尘憔悴之色,虽然睡着,眉头还轻轻地皱着。她是为了端木家的事,为了她唐沅的事太过劳神了。端木瑾的长发梳成辫子,撂在软枕边,唐沅在心里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柔情忽动,不禁伸手去抚她的辫梢。
唐沅对端木瑾的感情,起自对端木瑾行动自由的钦慕,兼有从她处得到异人社会讯息的想法——因为她必然不能全倚仗碧眼狐狸,而需有一个可靠正直的帮手。她虽然是有意接近端木瑾,就像她有意地走近张之维一样,可久而久之,对她十分拜服,真情愿自己有端木瑾这样一个姐姐!何况端木瑾为了找她不辞辛苦,这样的深情厚谊,该怎么报答呢?
她在端木瑾床边出了会儿神,轻轻叹口气,正要起身,不料端木瑾“唔”了一声,醒转过来,一看见唐沅就在身前,吓了一跳。唐沅赶忙伸手按住她口,她扶着胸口长息道:
“你呀!吓死人了。”又坐起身,望了望窗子是完好无损,道,“你这溜门撬锁的本事真高明,想来也是系出名门!”
“我本是要来负荆请罪,倒惊吓了你,这真是错上加错。”
唐沅对她的讽刺,全都甘心忍受,端木瑾一看,就知道她是诚心诚意地来认错的。她叹口气说:
“你的心是够诚的啦,我等你这么久不来,就先睡下了。你呢,是得把我弄醒再听你请罪是不是?”
唐沅听了只是微笑。端木瑾坐起身,唐沅还把枕头立起来塞到她背后,她暗想唐沅几时变得会照顾人了?再一看她的神情,不乏风尘之色,可脸上也蕴着一种奇妙的光辉,好似一颗珍珠。她听刘渭说起张之维和唐沅今晚的冲突,两人一先一后地奔出房子,过了很久又相偕而返,似乎是和好了——而且比先前更好。如今看了唐沅的模样,知道刘渭所言非虚。
“实在不敢。今天我反应得太激烈,说了许多不合适的话……这些无稽之谈既不公正,更糟蹋了你对我的一番心意,我是追悔莫及。可话已经说出口,挽回不得,只有尽我的能力,求你的原宥罢了。”唐沅道,“你要打我骂我,或是我跪下来给你磕头都行,只求你大发慈悲心肠,不要和我这个小人计较。”
端木瑾嗤得笑出来,赶紧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正色道:
“你从哪里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呀,瑾姐姐。虽说夸张了些,不过意思就是这样。”
“你还是不夸张的好。”
“倘若你不生我的气,我就不夸张。”
端木瑾沉默了片刻,唐沅缓缓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见她没有动作,就知道她们已经和解了,笑声双靥,轻轻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端木瑾极短促地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唐沅的头发。
“你瞧你这样儿,女不女,男不男的,头发也剪了,出去可不方便吧。”
“现在剪发的女子也多了,何况又是在汉口。”
静默一刻,唐沅问她:
“你们跟日本人的事儿怎么处理呢?”
“这件事主要是舅舅斡旋,我不过是出个面……嗯,因为托了吕家的情面,他们也会帮忙。吕家是圈子里传承千年的‘四家’,势力颇大,湖北是他们的天下。”
端木瑾解释给唐沅听,其实唐沅何止听过吕家的名声,甚至都见过吕家的两位少爷呢!她不动声色,闻言道:
“那再好不过。”
“这件事你不需要多费心。说起来,你取了他们社长的刀穗儿来,让他们很忌惮我们这边,于局势有利。不过我劝你最近务必要低调,因为……吕家的小少爷对你很感兴趣。你这一手可太出挑了,吕家的二少爷很想跟你切磋切磋,我说你兴许是一位江湖的隐士,打抱不平的,连面也不肯露——这才敷衍过去。”
吕慈?唐沅的眼前浮现那少年端正的脸,剑眉飞扬,头发乱翘,一看就是个刺头。
“我知道。”
“……另外,武当派石门道长也到了汉口。”
唐沅的身子微微一震。她不觉得稀奇,要论消息灵通,人口稠密,湖北莫有胜于汉口者。她一时半刻也跑不出湖北,更不必说还有碧眼狐狸牵制,她也必然是要回到汉口来的。武当打得也是这个算盘,最好能一箭双雕,不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是好的。
“不过石门道长还没上门来过。其实他一直是独来独往,这次他到汉口来,我听说是为了追查女贼碧眼狐狸。”
“是有这么回事。”
看来唐沅今晚的心情确实非常好,好到她听到石门的名字,居然一点也不动气,仍是那么平静。
良久良久,端木瑾抚着唐沅的后颈轻轻道:
“有时我有点后悔,是不是不给石门道长引荐你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唐沅抬头凝视端木瑾。她因为一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雪白的前额红了一块儿,大大的黑眼睛,还是那么沉静。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益啦。”蹲了一顿,她又说,“其实这件事,我心里至今仍有些模糊。我今天还想,倘若我不曾学会这一身功夫,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一辈子不也这么过去了么?甚至少受许多痛苦。”
“你又变想法了。”
“是啊。诗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想我就是做我的小姐,也有别的苦楚艰辛。人心欲壑难填,哪里有满足的一天?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握在我的手里……它就是我真正想要的。如果我不趁现在立刻抓住,有一天这东西就会真的消失。”
第一次,唐沅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垂下头。端木瑾知道她说的不是张之维,但恐怕只有张之维能引出她这席话。
“你找到了吗?”
“……我不清楚。”出乎意料,唐沅睁着明澈的凤眼静静地注视端木瑾,脸上的神情极为认真,“只能说,我感觉比之前更靠近了一点。从家里走的时候,我以为我得到了——但不是那么回事,而且你看,我把一切弄得更糟。现在,我只能说,我感觉也许快得到了。”
其时闺训严谨的小姐,绝不能承认自己对男人有情爱之私,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自己,因为若说爱一个男人,就算是人品上巨大的污点。但是端木瑾看出唐沅不是因为这个而有意说得含糊其辞。
“这种东西应该是我自己找到,亲自确认的。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瑾姐姐,这真是我的心腹话。除了对你,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痛痛快快说了。”
“难怪你这么高兴。”
“我吗?”唐沅摸了摸脸,似乎又恍惚了一瞬,微微一笑,“不过我承认,我现在确实非常高兴,心里说不出的快乐。”
她撒娇似的环住端木瑾的脖子,将面颊埋进她怀里。
端木瑾绝不承认,在那一瞬间,她对唐沅的神情感到一丝嫉妒——也许,这不是针对唐沅的,而是针对让唐沅露出这神情的某个人的。
“天多晚了,你干脆今夜就睡在我这儿吧。”
“我还是回去吧。”唐沅也朝窗子望了望,说,“睡了也睡不久,等白天就不好走了。”
又说:
“我明天白天再来找你。”
“我才想到,恐怕三年前你和吕家的两个少爷见过。他们现在就住在这儿呢。吕老爷子跟我舅舅交情甚好,所以他们来,舅舅也招待他们留宿。你明天先不要来,避过他们,等我下帖子来请你。”
“这次可不要写什么谢家小姐了。”
“那也是没有法子!那时我照实写,你会见我吗?”
唐沅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黑布蒙上脸,向她挥挥手,飞身出屋,几个起落间已飘飘然出院——
就在这一刹那,后心疾风忽至,她心神一凛,斜侧身体避过罡风,也因此在空中失衡,落在巷子里。她脚一沾地,地下尘土纷起,几股劲风又从四面袭来。不及多想,她举肘沉腰,以“白鹤亮翅”应对,左一拨,右一拨,将炁劲捋开。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那人“噫”了一声,问道:
“你是武当派门人?”
唐沅抬眼一看,那人从墙上跃下,一头淡色的短发,剑眉星目,身穿白绸褂子,看着特别眼熟——
饶是唐沅,心里也暗暗叫了声苦。
正是吕家二少爷,吕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