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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棒子与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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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长生……”
好像是恶鬼的低语似的,这话音嘶哑而且绝望。
“长生……长生……”
绮罗又叫了两声。
什么回应也没有,只有秋风划过窗棂的声音。
“哈……”
绮罗躺在床上,哈了一口废气出去。
绮罗着凉了。
千不该、万不该,绮罗想,昨晚不该挑灯夜读。
临江城临江,气候虽然大部分时间温暖适宜,但冬天也会下雪。
如今正是十月的尾巴,秋风萧瑟,夜里寒凉地很。
绮罗回想昨夜,就好像是被下了降头似的,她单薄的身板挺着夜风,强撑不睡,在院子里翻完了整本书。
“哈……”绮罗又哈了一口废气出去。
绮罗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个人形太阳,她感觉自己正在发热。
她清晰地感觉到热量正从她的脸颊扩散到凉爽的空气中,骨头里面好像也在燃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疼得慌,就好像是被装在麻袋里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哈……”
绮罗想,这就是风寒……风寒……真是厉害……
绮罗的脑子不仅烧得昏天黑地,而且疼得紧。
鉴于家里暂时没人照顾她,她觉得还是得想办法睡着——睡着了就不难受了,这是个真理。
但是在睡前……绮罗根据自己的“常识”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得盖被子。
根据绮罗的常识,病人的首要之义就是盖好被子。
绮罗就不喜欢盖被子,她每次起床时总是自己缩在一边,被子缩在另外一边。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绮罗想,她患了风寒可能也有没盖好被子的原因。
这次可不行了,绮罗想,长生不知道去哪了,她若是要活到他给自己买来药时,就必须盖好被子。
思及此,绮罗用力扯动着快掉到地上的被子,终于被她给扯上来了。
“哈……”
现在好好睡一觉吧,睡一觉……长生也许就回家了……
*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擦身子……
绮罗身子软地连眼睛都挣不开,不过她手上的劲却十分大。
“是长生吗?”
“是长生吗?”
绮罗攥着那个人的手,使劲问。
长生没听清绮罗在嘟囔什么,他于是俯下身子,将耳朵贴上她的嘴巴。
“是。”
绮罗听到那个人这样说。
欸……那就可以。
绮罗松开手,再也懒得管那个人了。
长生其实还是没有听清楚绮罗说了什么,她嘟嘟囔囔的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于是也随便应了一声,然后他就发觉到绮罗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
“睡吧……”长生替绮罗撩开被冷汗润湿的紧贴着身体的头发,喃喃自语。
*
绮罗病了,长生觉得这事有他的责任。
为了让绮罗长久保持健康,长生决定:第一,从今往后监督绮罗早睡早起;第二,得买张床。
很难形容那个感觉。
虽然绮罗于长生而言,既非妻子也非情人,但他尊重绮罗作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而存在。
怎么说呢?
当他看到绮罗呼吸困难,只能长大嘴巴吸气的时候;
当他发现绮罗一身冷汗,皱着眉头嘟嘟囔囔的时候;
当绮罗迷迷糊糊搂着他,像只小猫儿似的蹭着他的手臂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卧房的床小了。
这床本来就是又窄又小,他自己睡都是凑合,更何况现在多了个人?
不过……
买新床就肯定要买新铺盖,还要买新枕头,对了……长生忽而想到可以给绮罗买身新衣服——横竖是要买的。
这样想着,长生忽然一阵肉疼。
*
绮罗病好后不久,长生要带她出门。
“我不去!”
可能是在家里待久了,她现在对出门有种莫名的抗拒。
别以为绮罗傻,她能看不出来从前长生不乐意带她出门?
现在长生乐意了,她就得屁颠屁颠地跟上?
啊呸!
大病初愈的女孩似乎较之前清瘦了不少,因此本就不合身的衣裙套在身上显得更不合身了。
“出去给你做衣服。”
长生说着,打开了院门。
他今天没有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装,而是换了……另外一身看起来新一点的蓝色长装……
算了,不管怎么说,整个人看起来是精神了一点。
“切!”绮罗切了一声。
她可不傻,这不就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啊呸!
女孩眼中的不屑根本不加掩饰,不过她脚上的轻快也同样无法掩饰。
绮罗飞快地跑进了屋里,东翻西找一阵,最后又飞快地跑了出来。
“好了,走吧!”
绮罗翻出了块布,专门用来蒙脸……
其实长生倒觉得不必。
人皆有美丑,这是父母给的,也是上天赐的。
人人平等,不能因美而自傲,也无需因丑而自卑。
不过长生也没阻止绮罗这么做,世人皆以美为傲、以丑为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怎么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
绮罗又不傻,她可不会和新衣服过不去。
绮罗一身素衣,唯独头上包的那块红布格外瞩目,长生想了想,忽而想到:这似乎就是他们成亲那日,绮罗头顶的红盖头……
这怎么说……
看着小姑娘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哼着歌走,长生决定还是她开心就好。
临江城大得很,各种名字、花里胡哨的铺子也有很多,不过只是买件衣裳的话,倒也不必逐一光临。
长生现在住的地方叫甜水巷,甜水巷虽然位置偏僻,但做衣裳的店面还是有的。
“有人吗?”
长生穿梭在各个巷子中,最后进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绮罗也跟了进去。
这说是店铺,其实更像一个家,喏,这边的小孩还在桌上吃饭呢。
“阿娘,来客人了。”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十分机警。
“哎。”
从布帘后面走出一个女人,她肚子很大,好像是怀孕了。
长生和那个妇人很快交流起来,长生也不废话,干什么事、用什么料、给谁做的,三两句话就交代清楚。
最后那妇人翻出了一根麻绳,“你们第一次来,我先给她量量尺寸。”
说实话,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在绮罗的“常识”里,做衣服应该是去一个十分气派的店面里,然后前呼后拥着五六个人给她端水送茶、凑趣解闷,最后才是送上一堆衣服款式让她选,或者她再买些旁的什么。
然而……这个……
“这个”真的和绮罗的心理预期差别很大。
“呵……”绮罗安慰自己,有总比没有好。她还是记着长生的好的,等她找回身份了,十倍奉还!
“哎,这就记好了。”
妇人十分亲切和蔼,她招呼长生过个三四天再来拿衣服。
长生付完定金后就带着绮罗走了。
姑娘回时和来时的表现虽然不是同一个,但却有奇妙的相似之处。
她来时不肯出门,现在要回去了,也是不肯回家。
绮罗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她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踩着长生的影子。
“不回去就不行吗?不能再逛会吗?我不想回去!”
她皱着眉头,说一句话哼一声。
绮罗的声音十分清脆而且充满活力,听她的声音,简直像孩子在吵着闹着不肯回家。
眼见长生不为所动,绮罗一下子蹲在路边,说什么都不走。
她是有很多小脾气的,但也非常识时务,这种时候,只要长生给个台阶下,绮罗不可能不服软。
不过……长生能哄她就不叫长生了。
绮罗等了半天,她还以为长生就站在不远处呢,可等她抬头时,长生早没影了……
先是气愤,然后就是破罐子破摔。
反正长生也肯定不会回来哄她,绮罗想;
反正现在跟上去也一定很尴尬,绮罗想;
反正她也知道家在哪,绮罗想;
反正长生也赶不走她,绮罗想……
那还等什么?
如同发疯的野兔一般,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往另外一条更热闹的街上跑去了。
长生走出一段距离后就在原地等着。
等她自己跟上来吧,长生想。
从前他自己一个人过时倒是不需要这样等谁。
等待是一件很麻烦而且很考验耐心的事,而且也只有碰上值得等的人才有意义。
但是像这样有个人要等也不错,长生想。
他所过的日子实在没有多少意义,可是像这样的空耗时间居然能因为一个人而被赋上意义,也真是神奇。
绮罗于长生,不是妻子、不是情人,那是什么呢?
长生最近严肃思考了和绮罗结拜兄妹的可能——事实已经证明,他和绮罗不适合当朋友。
世俗可能早就认定长生和绮罗是夫妇,但长生自己不这么认为。
可绮罗仍然需要一个名份继续住在院子里——现在绮罗已经被长生默认为家里的一员了。
世俗的观念,长生不想管,但他自己,长生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他究竟为什么要默认绮罗地存在。
思来想去也只好两人结拜兄妹了——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这个想法,不论长生从哪个角度想都觉得很好。
这么想着,长生决定回去找绮罗——妹妹不听话,哥哥有责任教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