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我说如果 ...
-
这厢绮罗正在美美地睡着懒觉,忽而听到院里传来打门的声音。
“伯伯……伯伯……”
那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时而尖锐可怖,时而又粗犷吓人。
绮罗不胜其烦,不过却也懒得出门一探究竟——她不认得这个声音,再说,这院里没有某个叫“伯伯”的人。
“看来是真的不在家。”妇人的嘟囔声顺着秋风飘进了屋里,这在绮罗听来就和蚊子的嗡嗡声一样烦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附上了几个邻居,几人肆无忌惮的嬉笑声一下子传进了绮罗的耳朵。
“怎么会没人?这院里的男人走了,但女人肯定还在。”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居然引起了哄堂大笑。
“啧……这么多天里,也就昨晚动静大些。”
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
“他也真是将自己的女人看得紧,没见过院里有人还反锁的……”
“嘻嘻……那可不是?”
紧接着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嬉笑声。
院子里的风大,所以昨晚的哭嚷声一早就乘着凉风传进了四邻的耳朵。
其实他们也没太听全,不过男女间的事不就那点?
和风掺在一起的,诸如:“夫君饶了我吧”,或是“夫君我错了”,再或者是“夫君不要啊”,像这样的声音已经很够那些人想象的。
“女人?”秦牧氏心里有些惊讶,她怎么不知道牧长生还有什么女人?
“新娶的媳妇,”邻居热心地很,“两人刚成亲一个多月。”
老秦牧氏月前那场“奉母成亲”的好戏可是让很多人印象深刻呢。
成亲?秦牧氏心里只觉更加烦躁。
只一月,就发生了这么多她没想到的事情,秦牧氏隐隐约约觉得这次她想办的事情应该不会那么顺利了。
秦牧氏尴尬地笑笑,“既然伯伯至今未归,那我还是另找时间再来拜访。”
秦牧氏没那么鲁莽,她们读书人讲的就是一个“三思而行”。
“别啊……娘子尽可先来我院中坐坐。话说,你和这家人的关系是……”
邻居还想再问点什么,却见秦牧氏踏着细碎的脚步,一溜烟就走了。
别说,她快走起来还是很有读书人的样子。
“嗐……跑那么快干什么……”
邻居有些失望,还有些不屑,她心想:自己只是好点事,可不像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装腔作势。
秦牧氏借口来拜访伯伯,手里却连条鱼、连篓虾都没提,这不是打秋风是什么?难不成她怀里能揣二两银子?
都是媳妇熬成的婆,秦牧氏那点手段,其实还很不够看。
*
中午长生来叫起床时,绮罗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她先是被打,然后又被搅了清梦,脾气不可能好。
她的眼睛还肿着,但这并不妨碍她以一种双目能喷出火星子的样子瞪着长生。
“快起来,中午刚切了猪肉。”
寥寥几字,绮罗怒气全消。
相处这一月,绮罗的脾气牧长生是全摸清楚了,好听些说她没心没肺,正经点应该说是现实。
绮罗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就像她已经决定离开牧长生,却也一定要在新衣服到手后再行动。
猪肉炒猪肉,绮罗明白这是牧长生能为自己提供的最高级别待遇了。
她说了几次想吃肉,牧长生都是买了鱼肉来凑合,吃厌了鱼就又买虾,总之不是绮罗要的瘦肉。
欸……难道是痛打她一顿后良心发现?
不对!
绮罗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想法,牧长生要是有良心,就不可能打她了!
哼!绮罗忿忿地想,一定是近日发了月钱。
这就没错了。
否则怎么又买新床、又买新碗,又做新衣服、又好菜好肉?
呸!死抠门的吝啬鬼,原来有这么多钱也舍不得给她花!
绮罗有些后悔地想到,早知道牧长生这么有钱,之前就不该跟他凑合吃了那么多顿咸菜米粥!
绮罗被打肿的是右手,这就导致她现在只能用左手吃饭。
其实有经验的家长在教训娃娃时,都会选择打屁股,再不济也是打左手。
显然,牧长生在这方面是没多少经验的。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下回他就知道了。
绮罗的手指是非常灵活的,不过她从前并没有特别训练过左手持筷,因此现在吃起饭来也是格外麻烦。
“哼!”
小姑娘将筷子一砸,径直拿手去抓……
别说,手抓肉……绮罗觉得这种吃法还挺高级。
“砸吧、砸吧。”
绮罗砸吧着嘴,吃着满口流油。
牧长生在对面看着她那埋汰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忍直视——他还真是有得教的。
不过最近……就先这样吧……
牧长生看了一眼绮罗红肿的右手,从盘里夹了一筷子肥肉到嘴里。
“喂。”因为心情不好,绮罗也就懒得叫夫君了。再说,她很快就要离开牧长生,再那样骗人骗己也没必要。
男人正在洗碗,他手上又抓了一把草木灰,今天的碗筷比较油,得多洗两次。
说到油,长生看了看绮罗的碗,这只是最油、最难洗的。
绮罗的小碗,连长生大碗的四分之一都没有,不过样式精致了许多,碗身处描了很多漂亮的花纹,和这只碗比起来,长生的大碗说是盆才更贴切。
“什么事?”
长生手上没有停。
他知道绮罗总喜欢说两句有的没的。
有时候是她做了什么梦,有时候是她想吃什么东西。
不过“做了什么梦”通常等于“想吃什么东西”——她总会说她在梦里吃到了。
绮罗总是有能力将一样食物描绘地十分可口,而后……让长生给她买。
起初长生还很疑惑:绮罗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不过最近,他已经不打算追究那么多,只是随便敷衍两下。
譬如“金丝枣糕”、“水晶虾仁”,这种可以直接当没听到;
譬如“翻糖葫芦”、“拉丝糖人”,这种可以拖到过节再说;
譬如“鱼虾”、“鸡蛋”、“青菜”,这种可以赶着收摊去买;
不过今天的事却让长生手上一停,而且就连脸色都变了。
“今天我睡着了,但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个女人找你,”绮罗回忆着,“她好像管你叫伯伯。”
没有理会那个女人的叫门,也不知道长生会不会生气。
绮罗偷看着长生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情一般”,她看不透。
不过……管他呢?
扰她清梦的帐都没算,还这样好心地告诉他,绮罗觉得自己的良心大大地有。
“你见到她了?”
长生很罕见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和绮罗闲聊。
“没有,”绮罗虽然好奇,但她可懒得废脑想那么多,“我不是说我睡着了。”
“哼哼哼……”小姑娘哼着歌,继续翻着自己的图画书。
长生也没有多问,他已经大概猜到来人是秦牧氏。
“如果她再来,你也继续睡。”长生说,手上继续洗碗。
“哦。”绮罗随口应了一声。
还会有下次?绮罗心想。
绮罗的图画书就是那本《风流公子俏寡妇》。
故事她已经看完了——赔了半条老命看完的。
虽然从前也曾为它又笑又哭,但这个故事实在没有多少深意,再看一遍只觉得味同嚼蜡。
不过这书也实在精美。
书页不仅不泛黄,反而摸起来滑滑的。文字印地也很清洗、整齐,更没有错字。再说插图,绮罗敢打包票,一钱银子的书有半钱银子都花在了插图上。
这书的插图真是一点不含糊,相见是相见,偷情是偷情,就连人物的小表情都一览无遗,绮罗可以仅仅看插图来判断故事内容。
“哎……”绮罗看着“小莲魂梦牵,西门打马来”的那页插图,一时间百感交集。
“怎么?”
长生洗干净碗了,正准备出门,忽然听见绮罗“哎”地一声,他以为是在叫自己。
绮罗只是自己在这长吁短叹,又没想和长生分享——绮罗已经发现了,长生不识字,她现在乐得用这点拿捏他,才不会告诉他故事的内容呢。
不过一见长生要出门了,绮罗忽然又想绊住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现在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办?”
书中小莲已经为夫君守寡三年,但婆婆却仍然不满意,想要她继续守寡一辈子。
绮罗想想觉得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忒高,寡妇再嫁就是不贞,但反观鳏夫,大把的人鼓励他们续弦。
不过绮罗同时也觉得像小莲这样,瞒着婆婆同西门大官人偷欢也很让人诟病,所以她现在有点弄不明白了:当个人的内心渴望同世俗的礼仪规范相冲突时,应该如何抉择呢?
不过她问长生这个,却并不是故意要出难题——想想也知道,按两人现在这种无情无实的状态,长生肯定会选择将绮罗休掉。
绮罗并不是想问出个答案,她仅仅是想绊住长生而已——她真的很讨厌他出门。
长生看着绮罗,颇有些无语。
长生想了想,估计绮罗手里那本书不是什么好书。
“没想好就慢慢想,不着急的。”
看着姑娘明净的眼睛,长生将自己的目光瞥到更远的地方,“我没有。”
男人的表情就好像是被这个问题侮辱了,只见他快速地收拾东西,而后很快地打开了院门。
没有……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什么嘛,完全回避了问题本身,姑娘不满意了。
“我是说如果呢、如果!”
绮罗追着喊也无用,长生已经走到了院子的外面。
“待在家里,别瞎想。”
“咿呀”一声,院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