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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女殿 傍晚,达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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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达鲁奇下起了雨,天边一片墨色。
宫城中,两个手持食盒的侍女正并肩走在一起说着什么。
“真不敢相信,尤朵拉,我竟然看到雨了,是真真切切的雨啊。”一个脸上长着小雀斑的侍女痴痴地望着走廊外,“你说,是不是神女的神力真的灵验了?我们的旱灾终于要就此结束了?”
“但愿呢,斐琦。”被叫做“尤朵拉”的姑娘笑着说道,“或许神女阁下真的为我们带来了福音,有了这场雨,今年的庄稼说不定就有救了。”
斐琦高兴地点点头:“你也这样想?老天,自从一年前出现旱灾起,我几乎日日夜夜都在祈祷一场这样的大雨,一定是神听到了我的心声。”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的家乡已经被旱灾和饥荒给毁了了,没有粮食,也没有药,到处都是病死和饿死的人,每次走在街上,我都感觉自己看到了地狱......还好父母狠狠心把我送进了宫里,不然我又有多大几率能活下来呢?”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唉,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很自私,很不孝,居然把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留在那样的地方,自己却一个人躲到皇宫享福。”
斐琦·布朗是家里的大女儿,在一年前灾难发生时被父母送进了宫里,成为斯科特公主身前的一位侍女。
她是子爵出身,家世在侍女中还算体面。但依靠经商为生的布朗一家早在灾难的波及下日落西山,身处皇宫的长女故而就是她们唯一的骄傲,也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斐琦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去自己大半的月钱,唯恐家人缺衣少食,自己却处处省吃俭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积蓄。
尤朵拉并不认为她在“享福”,相反,她每天都在背负着全家人的命运而活,还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多,无法偿还对于亲人的愧疚。
尤朵拉摇摇头,安慰她:“怎么这么想,至少有你在宫里当职,你的父母就会减轻很多负担。而且她们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好的,不然怎么会送你进来?”
斐琦忙擦擦眼角的水珠,对尤朵拉笑了笑:“你说得是,而且我运气好,居然能到斯科特公主殿下这么仁慈宽厚的人面前做事,这一定是上天的恩赐——啊,对了,我还认识了你,这才是最幸运的事情呢!”
斐琦天真又娇憨的样子让尤朵拉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但她很快就再难见到这张面孔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停在一座宫殿前,尤朵拉从斐琦手中接过食盒:“谢谢你帮我送到这里,斐琦。”
“只是顺路的事,和我客气什么。”斐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然后用她温柔又担忧的眼神注视着尤朵拉,“往后我们就要分开了,尤朵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如果有哪里我帮得上忙的,也一定要和我说,不要一离开公主府就不把我当朋友了......”
她是个性子软的人,说到伤心处又鼻子一酸。
“当然,这么能哭的小姑娘,我一辈子都甩不掉。”
“你!”斐琦破涕为笑,轻轻锤了尤朵拉一下,“好啦,你进去吧,不要让神女阁下等太久了。万一神女阁下脾气不好,怪罪你就麻烦了,我也得走了。”
尤朵拉笑着点点头,目送斐琦的背影离开了长廊,才不及不缓地走向宫殿大门,对两个侍卫出示了自己的令牌:
“我是陛下派来照顾神女的侍女,尤朵拉·佩勒。”
侍卫在此已经听过尤朵拉的名字,忙放下长剑为她放行。
尤朵拉走了进去,鼻子忽然嗅到一阵浓烈又甜腻的花香。
她顺着宫殿的走廊看去,尽头处,居然是一座火红的玫瑰花园,在白濛濛的雨雾和蓝黑色的天幕中显得奇幻又妖冶。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座花园,但她和宫城里的每个人一样听说过它的名字——荆棘花园。
“神女阁下,打扰了。我是您的侍女尤朵拉,来给您送晚餐。”
尤朵拉扣了扣神女的房门,里面没什么响动,她只好又问了一声:“神女阁下,请问您在里面吗?”
又静默了几秒,才终于传出一个年轻姑娘闷闷的声音:“什么侍女?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
“神女阁下,您误会了。”尤朵拉笑着解释道,“那两位只是做些下等杂活的女仆,而我是陛下派给您的贴身侍女。之前我一直在斯科特公主殿下府里,对宫中事务很熟悉,所以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对我提,往后就由我来照顾您的衣食住行了。”
“......晚饭放门口就好,不用进来。”姑娘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
尤朵拉应道:“好的,那我就把食盒放在这里了,您用餐之后可以随时唤我过来收拾,我就在外面的客房呆着。如果您还想出去走动走动,或者见什么人,都可以由我陪同。”
“不用守在屋子里,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抱歉,神女阁下,照顾您是我的责任,也是陛下的吩咐,我必须要守在您身边才行。”尤朵拉一板一眼地回道。
屋里的艾略塔不耐烦地踢了一下墙壁,然而这一脚显得有气无力。
她不喜欢这种被刻意照顾,或者说“监视”的感觉。
但她暂时不想也不能去和萨弥理论,她现在连应该如何去面对萨弥都不知道。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萨弥的那句话:“辛苦了,艾略塔小姐,我带你回去休息。”
她不得不记住这句话,因为那是她从萨弥口中听到的最温柔的声音。
艾略塔可以把那当成一个毫无杂念的绅士举动,事实上她也唯有这样解释。
她不会对萨弥产生莫名其妙的悸动,就像她对约书亚一样,她深深地知道这一点。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被萨弥抱在怀里的画面,他放在自己背上和腿上的手,他微凉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幽的香味。
艾略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有过这种感受,这让她觉得好不舒服。
她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乎企图以这种方式把萨弥的从脑子里赶出去一样。
“神女阁下,您还好吗?我很抱歉,如果您不喜欢我在这里,我会尽量不出现在您面前,但我没办法擅自离开您的身边,真的很抱歉。”
尤朵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愧疚和着急,这让艾略塔也难受起来。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为难这位侍女。
等等......
不能擅自离开的意思是,可以为自己办点事情而离开吗?
艾略塔把枕头丢到一边,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
她从桌上拿起一面镜子,想简单整理一下刚刚弄乱的头发,然而手突然僵在了半空——她又看见了自己那双已经变了颜色的眼睛。
金灿灿的虹膜包裹着棕黑色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又像两汪倒映着落日余晖的清泉,除了美丽,还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甚至可以说是神圣。
这样的色彩,她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过——约书亚。
只是约书亚的瞳色要比她的浅上很多,如果说她的眼睛像光线强烈的昼日,约书亚的就像温柔似水的弦月。
这让她对约书亚感到无比好奇。
艾略塔用手指当成梳子,顺了顺自己的一头长发,然后把房间的门打开。
一位身穿粉色长裙的人族侍女正站在门外,她约莫二十多岁,看见自己后,马上露出了一个甜美而礼节性的微笑。
“你就是尤朵拉?”艾略塔问。
“是的,神女阁下,我叫尤朵拉·佩勒,往后就是您的贴身侍女了。”尤朵拉的语气很温柔恭顺,但又毫不谄媚,有种训练有素的淑女气质。
艾略塔对侍女这个群体不算很了解,但她依稀记得皇室身边的侍女都是贵族出身,从身家、外貌、礼仪再到品行都是一流的。
她只是看了尤朵拉一眼,就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虽然不喜欢像那些所谓的皇室一样被人伺候着,但她本身对尤朵拉没什么意见,更何况尤朵拉也只是按萨弥的吩咐办事,并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如果她想让自己过得更自由一点,为难尤朵拉是没意义的,萨弥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想到这里,艾略塔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掌——什么时候,她才可以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所谓神女,现在也不过如此。
她合起掌心,抬头对尤朵拉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心情不好,不该对你那么说话的。”
“不不,神女阁下怎么能对我道歉呢,我只是您的侍女,如果您不高兴了,那一定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尤朵拉低下头。
......这人说话的风格怎么和约书亚那么像呢。
“算了算了,我其实是想拜托你帮我做件事的。”艾略塔换了一种比较随意的语气。
尤朵拉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好,您尽管吩咐。”
“你知道约书亚法师现在在做什么吗?”
“约书亚法师一般都呆在法师寝宫和法师院里,有时也会和陛下一起商议事务,但我并不清楚他现在在做什么。”
尤朵拉说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略塔果然对她下令:“帮我带个信,去和约书亚法师说,我明天想见见他。但我现在身体不好,不宜外出,麻烦他亲自来神女殿一趟,什么时辰都可以。”
“见见......约书亚法师?”尤朵拉微微睁大眼睛,重复了这句话。
“怎么了?不可以吗?”艾略塔不懂宫里的规矩,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禁忌。
“不不,没什么问题,我只是确认一下。”尤朵拉迅速扬起一个甜美而端庄的微笑,“我只是以为这几天神女阁下都要好好休息,不想见人呢。”
艾略塔皱了皱眉,但没继续问什么:“那麻烦你了,去吧。”
尤朵拉颔首应下。
尤朵拉走后,艾略塔把食盒带进来,放在了窗边的小木桌上——这是房间里光线最明亮的地方。
她咬了一口面包,抬头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斜风细雨。
她下午醒来之后曾倚在窗边听了很久的雨声,为祝祷仪式的成功感到兴奋不已。
但其实她从小就不喜欢雨天。
在她从前的记忆中,“雨”往往只和各种倒霉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下雨的时候,她本就简陋的小家会从屋顶上不停地渗水,她只能用各种锅碗瓢盆去接,然后被雨水“叮叮当当”的响声吵得彻夜难眠;
晾在外面的衣服要么被雨打湿,要么勉强能穿,却散发出一股非常难闻的霉味儿;
街上的行人会减少大半,让父母本就勉勉强强的染坊生意无人光顾,没有生意,家里自然就没有收入;
自己得浑身湿淋淋地上街买菜,再浑身湿淋淋地回来,如果运气不好,还会被路上经过的马车溅上一身的污泥;
有时遇上暴风雨就更糟了,那会直接把她们可怜的小木屋给冲垮,再想修好就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和多少的金钱。
也许只有富人能从雨天里看出几分美感和雅兴,因为她们就是坐在马车里的人,连一根头发也不会打湿。
而穷人们大多没有抵御风雨的能力,也没有附庸风雅的闲情。
空气越来越凉了,艾略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