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每天都想辞职》小鹿的清晨

7、伊莲娜太后 她是伊莲娜

　　夜，皇帝的寝宫。
　　昏黄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一盏蜂蜡蜡烛忽然熄灭了——是风。
　　角落里的侍女正想上前，却被一个慵懒的声音拦下：“去把窗户关上。”

　　“是，太后。”侍女规矩地应下，很快室内就没有了冷冷的风声。
　　太后慢悠悠地走到蜡盏前，用白净纤细的手指轻轻擦燃一根火柴，再将它递到灯芯上，橙红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火光瞬间照亮了她秀挺的鼻子和嫣红的嘴唇，让她恍然间竟如少女般美丽动人。
　　但其实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已经爬满皱纹，一双眼睛也透露着些许疲态和浑浊，早不如年轻时风华正茂，只依稀看得出绝色的气质和骨相。

　　她是伊莲娜·费利叶，也是伊莲娜·伊斯特，皇帝萨弥的生身母亲，文伽大陆如今的太后，这个帝国地位最尊崇的女人。
　　此刻她正打理着一颗小小的蜡烛，神色甚至有几分饶有趣味的天真。

　　“母后，您不用亲自做这些。”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身穿黑色丝绒睡袍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柔。

　　“萨弥，我的好儿子，快让母后瞧瞧。”她轻轻吹口气熄掉火柴，转身摸了摸萨弥苍白俊逸的脸颊，笑容里满是疼惜，“我看到外面在下雨，就知道祝祷仪式肯定成功了。你呀，眼睛都累得快合上了，白天一定受苦了吧？”

　　伊莲娜突如其来的慈爱让萨弥微微一愣。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又垂下去：“不，这只是我身为皇帝应当做的。”

　　“好孩子，今天多亏了你和那位年轻的神女阁下，不然怎么可能有这场雨呢。我本来也是想亲自去看看神女的，但又怕扰了她休息，就想隔天再去——她现在怎么样，你知道吗？”
　　“我派法师给她做过疗愈，她现在确实比较虚弱，但并没有大碍，在寝宫休息几天就好。”萨弥答道。

　　“是吗？真的没什么大碍？”伊莲娜微微睁大眼睛。
　　“......您到底想问什么？”萨弥蹙起眉。

　　“噢，没什么......”伊莲娜放下原本抚在萨弥脑袋上的手，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就是听一些宫里人胡说，说仪式之后，是你把神女抱回神女殿的，我还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呢，所以就来问问。”
　　她雪色的脸颊上又绽开一个甜美的微笑，这是她想要掩盖某些目的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确实是我把她抱回去的，因为她快昏迷了，而现场除了我就只有几位法师，您应当能明白。”萨弥的脸色并不算好看，但和生气也说不上关系，姑且算他在母亲面前一贯的礼节。

　　“哈哈，这很好。”伊莲娜抬高了声音，语气很是欢快，“我就知道我儿子具有绅士风度，我只是怕有人在背后瞎嚼舌根子罢了。再说了，神女阁下还是个小姑娘，哪能让她们乱传闲话呢，万一败坏了神女阁下的名誉岂不是就坏透了，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用脚尖点地，点到有些得意之情。
　　她其实并不在乎神女如何，或者萨弥对神女的态度如何，她只需要萨弥在做所有事情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母亲。
　　她需要萨弥成为心机叵测的君王，但也需要他做个毫无隐私的孩子。
　　这就是伊莲娜的乐趣。

　　萨弥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
　　伊莲娜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儿子的不自在，继续用手抚摸他那黑色的柔软的额发：“萨弥，母后对你很欣慰，你总是这样又勇敢又坚强，又聪明又诚实——妈妈喜欢诚实的孩子。”

　　萨弥微眯着抬起眼睛，语气有些疏离：“母后，我已经长大了。”
　　他并不喜欢这种仿佛逗弄孩童的语气，或者说——逗弄“洛温”的语气。

　　伊莲娜的手僵住了，她看见萨弥的眼神此刻像幽井一般深邃。
　　“......对，你长大了。我早就不了解你，而你也已经不需要我这个若有若无的母亲了。”伊莲娜缓缓地收回手，搁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呈现出一副忧伤之态。

　　她的袖口垂下去，露出腕上的一条褐色伤疤，那伤疤直直地撞进萨弥眼睛里。
　　萨弥感到有条虫子在他心里蠕动和撕咬，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让伊莲娜很受用。她很快又微笑起来，看向萨弥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萨弥，妈妈就知道，你可是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儿子，怎么会不需要我呢？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样子呢——小小的脸蛋，小小的巴掌，看起来可爱得像个娃娃，没想到现在一眨眼就长得这么高大又英俊了。有时候光是看着你，妈妈都忍不住想，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我如此优秀的儿子呢？”

　　又是这种话题。

　　萨弥暗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厌烦，但又被那条疤痕生生逼了回去。
　　他只得应道：“现在这种时节，我根本无心考虑婚事。或许等到灾难过去，帝国的皇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母亲不必忧虑。”

　　“‘自然而然地出现’——哈哈哈！”伊莲娜用手绢掩着口鼻大笑起来，笑声雨点般泼洒在萨弥身上。
　　她笑过了，又抚着胸口微微喘气，“唉，我的萨弥，难道你没有发现，你的身边已经拥有一位非常完美的未婚妻人选了吗？”
　　萨弥眉头微蹙，默不作声。

　　“我是说，你的表妹斯科特既美丽大方又知书达理，还与你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你为什么不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呢？”
　　伊莲娜的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血红的眸子里却看不见几丝笑意。

　　“今天你去神殿参加祝祷仪式的时候，斯科特可是拖着自己的病体在教堂为你祈福，生怕你有了什么闪失。你也知道她从小就身体不好，不爱出门，正午的太阳又那么烈，她还足足跪上了好几个小时，再怎么说，你明天也要抽空去看望看望她才行，你觉得呢？”

　　她循循善诱的语气仿佛裹着蜜糖的□□，只等待眼前的萨弥将它们一口吞下，就此昏迷不醒。
　　方才的慈爱和关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梦，萨弥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浅白的指甲陷进自己的掌心。

　　伊莲娜口中的“斯科特”全名为斯科特·梅拉第，今年十六岁，来自一个叫做玛拉的小国家，是伊莲娜的姐姐凯琳达所生的女儿。
　　凯琳达王后因病早逝，斯科特公主自小也身体抱恙，常被姨娘伊莲娜接到帝都医治，一来二去，帝国的皇室大多都和这位弱不禁风却温柔美丽的异国公主有过交道，并对她心生喜爱。

　　斯科特和曾经的皇储洛温有过一段短暂的婚约，但萨弥上位之后，这段婚约也随风而逝，不再被任何人提起。
　　伊莲娜又毫不犹豫地把斯科特的归属寄托在了萨弥身上，经常明里暗里给她俩牵线搭桥，唯恐不能亲手把她们按在一个被窝里。

　　玛拉国国王也并不在意女儿的“改嫁”，毕竟自从旱灾和饥荒席卷整个文伽大陆之后，能和富饶强大的圣希兰帝国联姻就成为了每个王国梦寐以求的喜事。
　　他将斯科特寄养在伊莲娜身边，也并非完全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更多的是期望女儿能在皇宫和萨弥多多接触，让萨弥接受并爱上她，然后主动向玛拉国求亲。

　　这种政治联姻在皇室间比比皆是，没有人会担心情理上的差错，她们只担心斯科特不够充满魅力，无法让皇帝对她情投意合。

　　为了尽快促成这场联姻，伊莲娜也会间或施以“苦情计”，在萨弥面前塑造起斯科特痴情女子的形象，例如现在。
　　她不相信一个男人会不爱一个既美丽至极，又足够单纯，还一颗心只系在他身上的女人——虚荣心，才是爱情里最致命的毒药。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珠钗，悠闲地等待萨弥的回应。

　　萨弥那张淡漠的菱形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和他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很多时候伊莲娜也搞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但好在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只要他今天答应了，明天就一定会去看望斯科特。
　　她听到萨弥很平静的声音：“母后说的是，我明天下午就去公主府看望斯科特妹妹。”

　　伊莲娜很满意，但正当她准备再嘱咐萨弥几句的时候，却陡然看见他如同寒光般冰冷深邃的眼神，一把利剑似的直直刺向了她，让她宛若之身冰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连忙扭过头，将手放在胸前顺了几口气，再小心翼翼地斜视了萨弥一眼，然而此时萨弥已经神色如常，全然看不出刚才的冷漠和狠戾了。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她惊魂未定地想。

　　“母后，您怎么了？”萨弥突然上前了一步。
　　“不不！”伊莲娜吓得往后一退，把桌上的陶杯都撞得摇晃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没什么......我只是不小心头晕了一下。”

　　这位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贵妇人并没有慌乱太久，她很快直起身子，作出了太后应有的端庄姿态——除了依旧不敢直视萨弥之外：
　　“咳......可能我有点太累了，儿子，我得先回去休息了。”

　　“看来母亲确实太累了。”萨弥伸手搀扶住伊莲娜僵硬的手臂，轻轻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会派人到你府上好好照顾你，直到母亲身体恢复了为止。不过在没有完全恢复之前，母亲还是不要出门了，更不要亲自来我这里探望，毕竟外面下着雨，还刮着风，万一再晕倒一次可怎么好。”

　　“你......”伊莲娜瞪大了眼睛，但看到萨弥一副认真关切的表情，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萨弥把伊莲娜交到侍女手中，瞬间收起了原本就很寡淡的笑容：“太后身体不适，你们送太后回房安寝，晚上——记得多点上几束安神香。”

　　在伊莲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随意拢了拢衣袖，转身走向卧室，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