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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萨弥轻描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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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夜里,确实是我令约书亚把你带了出来。你应该还记得伊斯特伯爵府中发生的事情,她们夫妇二人饮用了你的血液,随即暴毙而亡,是吗?”
萨弥没有在意艾略塔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说道。
艾略塔的睫毛沉沉地垂下去:“是,治安官认为是我下毒杀害了她们,并判处了我绞刑。”
萨弥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瞬间的同情:“是伯爵夫妇的儿子汉诺瓦做的,他买通了监狱和法庭。”
艾略塔咬紧了唇,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汉诺瓦满脸横肉的样子,“......意料之中。”
“这件事本来与皇室无关,但伊斯特伯爵是名门望族,又是我母族的亲戚,所以汉诺瓦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向我报丧,并当着议院众人的面痛哭流涕了很久,企图以此博得所有人的同情,顺便从我这个远亲皇帝手上得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萨弥的语气就像在描述一只哗众取宠的猴子。
艾略塔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笑了笑。
“但他实在太蠢了些。”萨弥冷冷地说:
“文伽一直有严禁血奴买卖的法令,即便是贵族也应当遵守。他在家人的庇佑下生活了太久,以为我不敢拿他怎么样,反而还会用金钱和土地好好抚慰伊斯特家族一番。他在议院里大谈自己的‘遭遇’时,居然都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不——他可能是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于是越讲越投入,一口气把他父母的勾当全说了出来,还把他父母的死因归结于你在血液里下了毒。”
“我在位子上坐着,面无表情地听他哭丧,心里却一直在发笑。加西亚小姐,你真应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萨弥闭上眼,叹了口气,“我知道血族的权贵无法无天惯了,却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做到这个份上,简直愚蠢至极。”
艾略塔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说,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笔抚恤金?”
萨弥点了下头。
“多少?”
“按照惯例,不会少于两万金币——你想说什么?”
“两万?金币?”艾略塔喃喃道,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父母把她卖给伊斯特伯爵时,也只换回了一千枚银币而已,然而就为了这区区一千枚银币,无数平民愿意出卖至亲和挚友,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灾情之下,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如此艰难了,而血族的权贵们凭什么掉几滴泪就得到一个平民倾其所有都换不到的财富呢?
艾略塔无法理解。
“没什么,你接着说吧。”艾略塔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没有拿到这笔钱,他已经死了。”
艾略塔吃惊地抬起头:“什么?”
萨弥神情淡然:“数罪并罚,他只有死路一条。当然,如果不是他自己在议院表演一番的话,也许还不会招来这个结果。”
萨弥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一条狗。
艾略塔轻轻“噢”了一声,然后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尽力消化着这个有些让人惊愕的消息,又或者说,是在消化萨弥过于冷漠的语气。
“所以......把我从牢里放出来也是你的决定吗?”她问。
“当然,你原本就是无罪的,只是运气太差了些。”萨弥轻轻说。
“可是,你没有直接放我出去,而是把我带到了这里,为什么呢?”艾略塔有点犹豫地问道,“你之前说过自己并不相信神女传说。”
她悄悄观察着萨弥的脸色,然而他的情绪几乎毫无波动,唯有轻轻抿起的嘴唇透露出一丝思考的沉着。
萨弥沉默着酝酿了一会儿,说出一句艾略塔意料之外的话:“碰碰运气。”
是的,碰碰运气。
在没有成为国君之前,他从未产生过把希望寄托于神明这样的想法,他坚信人定胜天,更何况神本就虚无缥缈。
可当他坐上皇位,开始着手应对帝国突如其来的灾难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曾经的皇帝们都执着于寻找神女。
因为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微弱得如同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即使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只能尽量减小旱情所带来的危害,而不是让帝国起死回生。
他仍然能够看见烈日下庄稼的枯萎,听见饥荒中平民的哭嚎。
现在的帝国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位负责的帝王,那远远不够。
她还需要一场大雨,一场足以将局势扭转的大雨。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能够化解一切灾难的神力,他愿意抛却曾经的信念尽力一试,即便搭上自己的性命。
毕竟他的性命本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圣希兰帝国,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子民。
可面对眼前这个平凡瘦弱、一双黑瞳且几乎没有任何过人之处的女孩,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的想法,也懒得去解释。
如果她真的就是神女,那么往后她自然会明白这一切。
好在艾略塔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相信伊斯特伯爵夫妇的死并不是我造成的?哦不,应该说不是我‘故意’造成的。”
萨弥说:“你的血液的确与普通人族不同,它对血族有着致命的杀伤力,这是神族才具有的能力。在你沉睡的时候我做过一点实验,能够证明它的真实性。”
实验?
艾略塔脊背一凉,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好的画面:“什么样的实验?”
“放轻松,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萨弥的反应倒是很随意,“我会有分寸,因为我需要和神女合作,而且我暂时不会伤害自己的同伴。”
艾略塔眯起眼:“......所以你就这样相信神女传说了?”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萨弥直直地看着艾略塔,他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胜券在握的狡黠,脸上却毫无表情,“提醒你一句,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该开始做正事了。”
艾略塔知道她们确实已经交谈很长时间了,但他来这里一定不是为了和自己闲聊,这只是什么重要桥段的铺垫而已。
她的心跳又快起来,那代表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淡淡的恐惧。
“约书亚。”萨弥朝花园外唤了一声。
他并不在乎艾略塔的心理活动,只想按照自己的节奏办事。
一袭白袍的约书亚从出口的木门处走了进来,目光在艾略塔紧张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刻,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陛下,神女阁下。”
“时间到了,该进行法阵仪式了。”萨弥仰了仰头,正好看见一轮浩日当空。
“法阵仪式?”艾略塔皱起眉。
萨弥瞧了约书亚一眼,后者会意地解释道:
“按照神谕所说,神女的血液乃圣洁吉祥之物,可于正午太阳正盛之时滴落在七星法阵中为世人祈福,驱逐灾难。”
原来萨弥真的相信了这些东西吗?还是想借仪式考验我是否真的具有神力?
艾略塔脑子乱乱的,却看见约书亚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十分虔诚地说:
“帝国的灾情正在不断加重,无数子民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恳请神女阁下加入仪式,为帝国祈福。”
艾略塔一惊,忙倾身想去拉他,但萨弥拽住了她,让她的指尖只堪堪擦过约书亚的衣袖。
“你......”
艾略塔瞪起眼睛,但萨弥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严肃,约书亚也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好像自己的行为伤害到了他似的。
“走吧,去神殿。”萨弥干脆地开口,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
走在通往神殿的路上,艾略塔还是在想刚刚那件事情,心头除了疑惑还有些莫名的委屈。
她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能理解为自己的善意给约书亚带去了困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约书亚,他有一瞬的惊诧,好像没料到艾略塔会注意他。
然而他依旧滴水不漏地微笑着,垂下纤长的睫毛,对她轻轻点头:“神女阁下。”
约书亚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光环,每当看见他美丽而温和的金色眼眸时,艾略塔都觉得莫名心安,例如现在。
只是他从来不会直视艾略塔,而是一碰到她的目光就低下头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约书亚,请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艾略塔。”
“抱歉,我不可以这样做,神女阁下,这样有损规矩和您的名誉。”约书亚带着歉意回绝道。
约书亚讲话的时候,身体始终和艾略塔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如果艾略塔走偏了些,他就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既不过分疏离,也绝不会显得亲近。
联想到他刚才在花园的举动,艾略塔忍不住产生一个猜想:难道法师是有什么不能与人发生肢体接触的禁令吗?
当然,她不可能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噢......”她随意回应道,“那我是否也该称呼你为‘约书亚法师’?”
“不管您怎样称呼我,我都会回应的,所以您随意就好。”
艾略塔皱起眉,无法认同这句话:“不,称呼怎么可以随意?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家乡,大家都叫她“艾略塔”或者“加西亚小姐”,在伊斯特伯爵府,那里的人唤她“喂”或者“小奴隶”,在监狱,守卫就叫她“七号”,因为她住在第七号囚房,而到了皇宫,约书亚却叫她“神女阁下”......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旁人眼中的她也在不停地变换身份,但无论处于何种境遇下,她都希望自己还是“艾略塔”,只是“艾略塔”。
只有这个称呼让她有真切的归属感。
约书亚柔和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疑惑,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您是神女阁下,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所以我希望您能随心所欲一些,这是您应当享受的权利。”
恩人?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算哪门子恩人......
艾略塔想着,思绪突然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
“哟,这位就是你们口中的‘小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