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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花园 神族的血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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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弥静静站在原地,把艾略塔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的警惕和不安在萨弥的意料之中,却又在他的期望之外。
人族遇到血族大多都像兔子遇到狼一样恐惧,萨弥对此并不陌生;但艾略塔如若真是“神女”,身体中流淌着神族的血液,她就不应该惧怕任何人,包括自己。
他动了动纤长的手指,示意约书亚退下:“你先出去吧,约书亚法师。”
艾略塔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不自觉地望向约书亚。
而约书亚神色如常,对艾略塔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臣就在园外守着。”
意思是他并不会走远吗?艾略塔微微安心了些,但很快她又摇摇头:
自己和约书亚并不熟悉,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难道这也是法师的天赋吗?
在她思索的间隙,约书亚已经离开了,花园里只剩下她和萨弥面面相觑。
萨弥的神情依旧淡漠,但他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露出些许探寻的味道,让艾略塔觉得自己浑身长满了蠕动的爬虫。
艾略塔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心中默念:冷静,冷静,冷静艾略塔。
“艾略塔·加西亚 。”他的一边轻声念出艾略塔的名字,一边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皮质的靴子在湿软的草地上留下几行浅浅的足迹。
艾略塔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被踩凹陷下去的地方,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渗出了草绿色的汁水。
萨弥停下来,声音像冬天的泉水一样让她觉得寒冷,“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监狱来到了皇宫,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个死囚成为了‘神女’,对吗?”
艾略塔抬起头,干涩的喉咙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嗯”字。
“神女阁下,”萨弥勾起一边的唇角,在好看的脸颊上形成一个浅浅的褶皱,“你应当和约书亚一样,说:‘是的,陛下’,明白吗?”
“......”萨弥的笑让艾略塔感觉受到了侮辱,这是她最受不了的感觉。
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用一种很讽刺的语气回应道,“怎么,陛下是专程到这里来教导我繁文缛节的吗?”
说完她觉得又解气又后怕,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这个人如果想要杀死她,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她这些天已经受够了屈辱,对她而言,毫无尊严的日子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萨弥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深更暗了些,但并没有生气的意味。
这很好,他本就不希望神女是个唯唯诺诺的庸人。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加西亚小姐,我来告诉你三天前的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萨弥说着,不轻不重地握住艾略塔的手腕,带着她往花园中心走去。
即使隔着手套,艾略塔也仍然感受到了从萨弥的身体中散发而出的寒气——这是血族特有的低体温。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萨弥的手随之攥得更紧了。
她们停在一座巨大的花坛前,扑面而来的浓香让艾略塔差点打了个喷嚏。
她及时把右手从萨弥手中抽出,飞快地掩住自己的口鼻。
萨弥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她看向花坛。
花坛里长满了红色的玫瑰,朵朵都盛开得极为饱满和鲜艳,把细瘦的花枝压得深深弯了下去;花枝上长满了尖利的茎刺,倒趁得本就柔软的花瓣更为娇嫩欲滴。
花园里到处都是这种玫瑰,但唯有花坛中的色彩最浓、开得最盛,香气也最袭人。
艾略塔难以形容花坛给她的感觉,只用一个“美”字似乎不恰当,或许应该用“妖冶”,甚至“诡异”。
因为花坛里的玫瑰都开得太成熟了些,色彩艳丽得宛如用鲜血浇灌而出,张开的花瓣和竖起的茎刺则组成引诱人坠入其中的陷阱。
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艾略塔不喜欢这样的事物。
“这些花开得很好,是不是?”
玫瑰花瓣在萨弥雪白的脸上投射下暗红色的阴影,又与他血红的眼眸交相辉映,让他看起来竟比花还要稠艳几分。
艾略塔忙移回目光:“嗯......可以这么说。”
萨弥从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抽出一卷捆好的牛皮纸画卷,又将它递向艾略塔:“这些花本来一直都是枯萎着的,但是当三天前的夜里你出现在花园中时,它们居然一起绽放了,这让我感到震惊。”
他轻轻吐了口气,“虽然我原本不太相信所谓的神女传说,但目前似乎找不到比它更加合理的说法了。”
神女传说?艾略塔听得云里雾里。
她展开这个有些老旧的画卷,发现里面的图案正是眼前的这个花坛,不过画中的玫瑰都叶瘦花残,衰败不堪。
画卷的右上角写着几行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许模糊,还好依稀能够辨认:
“神族遭受了魔鬼的背叛,
诅咒也随之出现,
让神的花园永久地枯萎,
让神的子民失去了庇佑。
唯有神之使女再度降临,
才可让一切恢复至最初的起点。”
“神之使女?”艾略塔低声念了一句,难怪她们会称呼自己为“神女”,就因为自己的出现让花园复苏了吗?
她摇了摇头,难以把自己和“神女”两个字联系到一起,毕竟在她前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来都是以一个普通人族女孩的身份而活,没有表现出过任何异于常人之处。甚至她也和萨弥一样,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神女传说。
如果非要说一件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情,那就只能是伊斯特伯爵夫妇的死了。
她在狱里思前想去过无数遍,也只是把她们的死归结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意外,而她只是做了一只可怜的替罪羔羊,谁让她们确实在饮用了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血液之后才暴毙的呢?
但现在似乎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
按照民间的说法,神族的血液是圣洁之物,对于污秽的血族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假设艾略塔是神女,那么伊斯特伯爵夫妇的死因不就说得通了?
不过这种说法也只是弱小的人族自我安慰的传言罢了。
她们越是在血族面前为奴为俾、卑躬屈膝,就越希望有天神降临,替她们惩治血族,拯救她们于灾难之中。
她们在这种痛苦的期望中将仇恨反复咀嚼,再将仇恨喂养给下一代人。
艾略塔和她们一样恨。
每一次起那对冷酷残忍的血族夫妻,冰冷的寒气就会像毒蛇一般在艾略塔的身体里乱窜,让她浑身颤抖不止。
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脖颈。
虽然在约书亚的疗愈下,那里的伤口已经全然愈合,但她永远没办法忘记那种针管瞬间扎进皮肉里的剧痛......
以及屈辱。
“......加西亚小姐?”
见艾略塔的神情越来越痛苦,似乎陷入什么不好的回忆中,萨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艾略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如梦初醒。
她紧紧抓着画卷,力度大得骨节都泛起青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萨弥,原本淡然的眼神里夹杂了几分深沉和苦涩:“三天前的夜里,是你们把我从监狱带到这里的?为什么?”
三天前的夜晚,在那个守卫对她说自己第二天一早就要被处以绞刑之后,艾略塔就痛哭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花园中了,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她自然一概不知。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微微的心惊。她现在开口就是“三天前”,因为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在约书亚的疗愈中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而约书亚——这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竟然真的一直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她不是什么会随随便便春心萌动的小女孩,她明白约书亚这种行为除了“照顾”,还有另外一个更贴切的形容词——
“监视”。
萨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他察觉到艾略塔愈发苍白的脸色,轻轻朝她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可以坐着。”
艾略塔身后的围墙边有一把藤蔓缠绕而成的椅子,看起来很结实。
如约书亚所说,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腿有些软,脑袋也有点晕。
她没有推辞,径直走过去,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萨弥跟过来,和之前一样站在她身前。
他的身姿笔直而挺拔,像一颗黑色的树木,在艾略塔腿上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
艾略塔的手不自在也不自觉地地搭在那片阴影上,似乎要把萨弥的影子赶走一样,但影子自然也就这样落在了她瘦弱的手背上。
忽然间,一阵携带着玫瑰花香的微风袭来,萨弥的额发被吹起了几缕,翘起的发尾在她手背上留下几个小小的影子,随着风的方向活泼地流动。
艾略塔盯着那几道生动的阴影看了几秒,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许正在放空。
但很快,她迅速缩回了手指,像被他的影子咬了一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