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叹[戬心]》瑰玫叶

36、西海荒流

　　“凡女因仰慕真君高义，被父亲送入真君神殿学习庶务，谁料那日目睹真君从凡间带上来一个女子......”

　　碧云仙子因为被罚下凡间，经过了数十年的光阴，已经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她声音虽然老朽，却极为流畅，将杨戬试图谋害三公主一事讲得绘声绘色，众仙皆惊。

　　“......真君曾派下属在天庭大肆搜查三公主的下落，想必有不少仙尊都被惊扰过。”

　　听到此处，玉帝仿佛才回过神来，朝下面问了句：“哦？众卿家可记得有此事？”

　　那日敖寸心失踪，杨戬的确派人搜查，对外用的托词是有重犯逃跑，希望入众仙仙地查探，不少神仙觉得他狂妄无礼，十分不满，此时就有几人站了出来，回禀确有此事。杨戬侧头去看，发现都是些早年仗着天地间灵气浓郁飞升成仙的上仙，仙格虽高，却倚老卖老，手无实权。

　　更巧的是，他们都与昂卯星君有交情。

　　杨戬面露不屑，扬声道：“众仙家当日想必被杨某的人冲撞了，所以心怀不满，改日杨某必定亲自登门道歉，只是碧云仙子如此颠倒黑白，能否回答杨某一个问题？”

　　碧云仙子看向他，昏黄的老眼里早失去了曾经的志得意满，只余愤恨。“真君请讲。”

　　“杨某与三公主千年夫妻，为何要害她？”他问这句话，不止在问碧云，也是在问在场的龙王龙母、裁断的玉帝王母以及围观的众仙，为什么人人都认为，他会对寸心下此毒手？

　　高座上的王母听他问出这句话，嘴角上扬的幅度变得更大——她期待的场景，终于要上演了。

　　碧云嗤笑一声，看看他，又将目光移到嫦娥身上，恶意道：“这个问题，想必嫦娥仙子更为清楚。”

　　“你胡说什么？”嫦娥再好的性子此时也按耐不住，皱眉看向她。

　　“我是胡说么？碧云年龄小，出生时天界已定，却也时常听闻二郎真君当年的一片深情呢！”碧云转向杨戬，低笑两声，粗哑的嗓音如同恶鬼一般，刺入杨戬耳中：“真君仰慕嫦娥仙子，却被三公主挟恩图报，不得已娶了她，蹉跎千年。旧爱难忘，真君和离后当着三界众生的面剖白心事，谁料嫦娥仙子为前情心怀芥蒂，不肯接受，真君便怀恨在心......”

　　“含血喷人！”杨婵怒极，出手要教训她，敖听心忙将她拦住，那碧云如今凡人之躯，脆弱不堪，受她一击必定当场丧命，事情会更加难以收拾。

　　“你胡说，我二哥绝不是这样的人，是谁指使你的？”杨婵怎么能容忍她二哥被人如此诋毁？一叠声地质问她。

　　“肃静！”宝座上的玉帝喝止了杨婵的辩驳，她双目含泪，看向自家二哥，只觉得无限悲苦，他们这样逼他，要他当众剖心自证，何其残忍！

　　碧云似乎有了仰仗，说书一般编排着杨戬敖寸心嫦娥三人的爱恨纠纷。嫦娥自己身陷囹圄，也无法为他辩驳了，担忧地看向杨婵；敖听心守在西海龙王王母，怕他们怒极对杨戬出手。

　　杨戬听着众仙指点私语，心越来越冷，除三妹外，竟无一人信他！他向来自傲，当年为了瞒过王母娘娘，做的这一出戏，事成之后，也从未想过澄清，以至于如今，他在外人眼中，一心倾慕的竟还是嫦娥仙子！

　　从前未曾细想的事情，此时都渐渐明了了，为什么寸心脱身之后，不愿对他说出真相，为什么凡间几世，她常常若即若离，为什么最后一世，她竟不愿恢复记忆！

　　他对于自己的分/身杨尧靠近她尚且怒不可遏，那么敖寸心在西海服刑时听到这传遍三界的“美谈”，又是何种心情？

　　杨戬忽而丧失了抗争的力气，垂手低头，不发一言。他没什么好解释的，想要解释的人已经消弭于世间了，在场众仙皆恨不得看他笑话，他不当场发作，也是想为三妹留一条退路。

　　“杨戬，你可还有话要说？”玉帝的声音无悲无喜，最后问了杨戬一句，似乎要为这一场闹剧画上句号了。

　　杨戬不答。

　　最后，在王母的授意下，玉帝判杨戬永囚西海荒流之刑。他残害西海三公主一事，人证具在，然而物证不全，念在杨戬劳苦功高的份上，暂判囚刑，依旧命李天王暂代司法天神一职，主审此事。

　　天竺灵山，舍利弗法殿中。

　　敖寸心第七次冲击殿外结界，毫无意外地被弹了回来。她趴在地上，龙爪紧握，闭眼忍过那一阵疼痛。非空很久没有出现了，这大殿之中，除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此间灵气浓郁，她修为一日千里，然而却不能耽于此境。

　　她在外面毫无征兆地肉身消亡，魂飞魄散，父母亲人不知有多悲痛，怎么能隐匿在此？

　　“寸心，你一定要走吗？”耳边传来非空的声音，敖寸心睁开眼，仰头看向他，悲天悯人的佛朝她微低着头，眼里不露一丝情绪。

　　敖寸心飞起来与他平视，坚定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只是我在山下还有家人亲友，必须要回去报个平安，况且我被奸人所害，必不能放他逍遥在外，请大师成全我！”

　　“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大师请讲。”

　　“待事成之后，回灵山，在我座下侍奉三百年，以了结这段因果。”

　　敖寸心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佛家最讲缘法，她不知道非空是如何将她救了回来，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她落到地上，躬身行礼：

　　“寸心必定守诺！”

　　非空点了点头，将缠在腕上的佛珠抛了出来，嘴里念了几句，那佛珠发出金光，套在了敖寸心龙身上，敖寸心只觉得一阵充盈的灵力盈满全身，原先化形遇到的阻力忽而通畅了，她心中念诀，瞬间变回人身，欣喜道：

　　“我终于恢复了！”那串佛珠金光渐渐散去，牢牢缠在她的腕间。

　　“去吧，寸心，愿你得偿所愿。”非空面向石阶上的佛像，双手合十，不再看她。

　　“多谢大师，我一定会回来的。”敖寸心朝他施了一礼，向外飞去，那道金色屏障果然已经消失，她畅通无阻地下了山。

　　西海边上，四大天王押解杨戬奔赴荒流之地，杨婵与他道别，禁不住问道：“二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这又是何苦？他们不公，大不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回灌江口，谁稀罕做什么神仙？”

　　杨戬看向自己的三妹，冷目中染上了一丝温情，“别担心，我只是想静静，不会有事的。”

　　杨婵听懂他话中之意，也是三公主死的不明不白，依二哥的性子怎么会就此任人宰割不再过问？她稍微定了下心，又担忧地问道：“西海龙王夫妇似乎深恨二哥，此处是他们的地盘，二哥你，多加小心......”

　　“无妨。”

　　杨婵走后，杨戬身上的捆仙绳被收回，整个人被投入荒流之中。

　　他闭着眼睛沉了下去，渐渐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他睁了眼，发现四周是漆黑一片，只有身体能感觉到冰冷的激流一刻不停地冲刷。

　　寸心，你当年，便是在这样的苦寒之地服刑吗？

　　杨戬张开双臂，用心地感受这曾经包裹过敖寸心的寒冰之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远处暗流涌动，有凶残丑恶的巨怪集结过来，试图吞噬这具饱含能量的身体。

　　一只巨怪猛地冲撞过来，杨戬侧身躲过，手中化出三尖两刃戟，朝身后猛地刺过去，海水翻腾，一阵怪异的啸叫在海底响起。

　　那时他来这里接她，见她浑身狼狈，眼里却奕奕有光，何曾想过这里的凶险苦绝？

　　杨戬战了一天一夜，周围海兽似乎被他的杀意震慑，都围在数里外，不敢靠近。他睁开眼，收回武器，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眼里忽然闪过一点粉光，瞬间追了上去。

　　海水湍急，那点粉光被越卷越远，杨戬催动法力，不知追了多久，终于抓住了它。那是一枚粉色鳞片，天上地下，只有一条粉龙——这是敖寸心被囚于此战斗中掉落的鳞片。

　　杨戬心中微痛，将鳞片牢牢握在手中，感受那失了温度的光滑与坚硬。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啸流涌动起来，将他整个卷了进去，杨戬将鳞片牢牢护在怀里，不知会被卷入了何处。

　　敖寸心出了灵山，径直往华山去，她虽然重获龙身，但是因为法力不足，龙珠尚嫩，此番化形竟只是个豆蔻少女的模样，身量小了一大圈。她顾不得许多，此番身体重塑，暂无能力登上九重天，要找杨戬，还是去找杨婵最为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