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叹[戬心]》瑰玫叶

32、芳心另许

　　云麓本是一届凡夫俗子，机缘巧合之下入了道门，颇有些天赋。可他嫌人间正道太艰难，担心自己寿数不够，便动了歪心思，吞服妖丹提升法力。

　　这样过了百来年，他虽然身体老朽，却仍能行走于世间修炼。那天晚上，他在梦中窥得天机，有龙女身怀龙珠，下凡历劫，这便是上一世的敖寸心。

　　云麓找到了她，那是她年岁尚小，龙珠气息隐于体内，无法硬抢，他便将她拐走，放在身边养大。

　　等她长大成人，身上的法力牵动龙珠之气时，云麓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沿着龙珠外溢的龙气，注入法力，想一举抢夺龙珠，谁料那龙珠外竟被人下了禁制，云麓不敌，反被重伤遁走。

　　蛰伏了数十年，云麓休养生息，法力更为精进，然而离得到成仙还有一定的距离，他卜算一番，发现龙珠还在人世，不由大喜。这一次，他更为小心地筹谋，选了人间霸主梁王朱温，用些小法术取得他的信任，为他所用。

　　这一次，龙珠他势在必得！

　　“徒儿，你本是龙女转世，那龙珠就藏在你的魂魄之中，只需取出来，将龙气渡于他身，便能起死回生。”云麓盯着眼前弱小无助的女子，他本意是让梁王将她娶回来，再设计取她龙珠，谁料这小女子竟然跟人私奔了，好在殊途同归，如今她这情郎危在旦夕，要她献出龙珠岂不是轻而易举？

　　萧寸心看着眼前的白发道人，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感，他真的能救杨尧吗？

　　她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杨尧，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惨无人色，连嘴唇都毫无血色。杨尧要死了，她的阿尧要死了！不，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可以去死？

　　萧寸心的眼神渐渐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杨尧活过来！

　　“师傅，我该怎么做？”

　　杨戬找到敖寸心时，那狭小山洞内已经恢复如常，只躺着两个不能动弹的人。杨戬的心猛地下沉，他竟忘了用法力，只用凡人的法子去探敖寸心鼻息。

　　好在那呼吸虽然浅淡，却不曾停止，然而下一刻他便发现，敖寸心额间有一道血痕，他慌忙用神识探查，不由得大惊失色——

　　龙珠不见了！

　　杨戬曾将龙珠隐匿在她的神魂之中，还加了禁制，法力不及他的人是绝无可能强抢龙珠的，除非是她自己交出去的！

　　即时没有前世记忆，这龙珠隐于体内，也与她血脉相连，她为什么会主动交出去？

　　杨戬不由得将眼神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是他元神所化，与兵器无异，此刻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几无生机。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戬略一思索，便打算让元神归位，接收他的记忆，这样就能知道片刻前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掌，掌心放出金光，罩在杨尧身上，瞬间，这具身体便消失无踪，一缕白色青烟钻入他的脑中，才一接触，杨戬便愤怒至极，周身的法力不受控制地暴涨，击碎了山壁上的石头。

　　杨尧与敖寸心这一世凡身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毫无遮掩地展示在他脑海中，还有他对敖寸心那汹涌澎湃的情感，无比直白地昭示着爱意和占有欲。

　　他怎么敢？！

　　若不是顾忌敖寸心肉身还躺在这里，杨戬的怒火早已将山洞碾成灰烬，这件他亲手造出来的武器，竟在下界生了七情六欲，觊觎他的妻子！

　　“呼哈，呼哈，主人，您跑得太快了，我——”哮天犬伸长了舌头从洞外窜进来，一进洞就感觉到杨戬周身的寒意，呜咽两声禁了声。

　　杨戬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俯身将敖寸心抱起，却见一物落在地上，是个小泥娃娃，这东西他自然认得，此时再看，当即要将它碾为齑粉。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收回眼神，将它留在洞中，任其埋于尘土。

　　敖寸心失了龙珠，昏迷不醒，杨戬不放心留她一人，便将她送至华山三妹杨婵处。

　　他到时，杨婵正与刘彦昌一道采摘桂花，预备酿些桂花酒。

　　杨婵见她二哥自云头匆匆下来，怀中还抱着个素衣女子，心下大惊，待走近一看，发现那女子竟是三公主，顿觉了然。

　　“二哥，三公主这是怎么了？”杨婵引他进屋，慌忙问道。

　　“她失了龙珠，我要去寻回来，三妹，劳你照看一段时日。”

　　“这是自然。”杨婵帮他把敖寸心放在客房床上安置，又面带忧色地看向杨戬，关切道：“二哥神色郁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杨戬不答，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半响，他沉声道：“我走了，三妹，她如今肉体凡胎，也不知有没有记起前事，若是醒了，你多宽慰。”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二哥放心。”

　　说罢，杨戬领着哮天犬去抓那妖道，杨婵让刘彦昌打了水来，给敖寸心换了一身衣裳。

　　杨婵每日悉心照料，三日后，敖寸心嘴唇微动，似是要醒。杨婵倾身去听，却听见一连声的“阿尧”。

　　阿尧是谁？

　　杨婵心中疑惑，同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再一日，敖寸心醒了过来，她拉着杨婵急切地问：

　　“姐姐，你有没有看见我身边有个男子，他叫杨尧，他现在在哪里？”

　　“杨尧是谁？”

　　“他是我......未来夫君！”敖寸心脸上满是急切，甚至强撑着要下床去找。

　　杨婵心中惊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难怪那日二哥脸色难看，三公主这一世竟爱上了一个凡人！

　　“抱歉，我并没有见过那位公子，三公主，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杨婵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眸子，想从中找出一丝捉弄的意味。

　　“我不是什么公主！”敖寸心恼怒道，“你也是李晔派来的人吗？”她听见公主二字，误以为是李晔将公主封号昭告天下，至于为什么是“三公主”，她哪里知道李晔这狗贼是怎么想的！

　　杨婵见她情绪激动，心知她此刻只有凡间记忆，便顺从道：“抱歉，我认错人了，姑娘，你是我丈夫在山间砍柴时捡回来的......”

　　敖寸心此时神魂不稳，若强行相认，恐怕会伤及根本，杨婵只得编了个故事，谎称她是被捡回来的。

　　“你丈夫只找到了我一个人吗？他在哪里找到我的？我身边真的没有其他人？”

　　“并无其他人。”杨婵不知她所说的杨尧是谁，总归是个凡人罢了，既然二哥不曾带回来，或许不是那么重要。

　　“阿尧——”敖寸心怔愣了片刻，忽然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竟生生哭晕了过去。

　　杨婵从来都淡定娴雅，举止从容，此时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等把人安放在床上睡着，杨婵依旧心神不宁，去外间找刘彦昌说出心中担忧。

　　“这可怎么好，三公主这一世芳心另许，又失了了龙珠，我二哥定要为她讨回公道，这叫他情何以堪？”

　　刘彦昌宽慰道：“左右不过是凡间一段露水情缘，等三公主恢复龙身，恐怕具都忘了。”

　　杨婵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我看她那样子，像是情根深种，要是恢复龙女记忆，她还惦念着那杨尧，我二哥可怎么办！”

　　“这，”刘彦昌有些不解，“他二人都和离几百年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二哥从来都不是耽于儿女情长之人，此事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哎，我看二哥那样子，倒不像是放得开的，真是一段孽缘......”

　　夫妇二人叙话许久，直至就寝方休。

　　杨婵实在是有些怕敖寸心，即使知道当年之事非她所为，可也是这张脸，横眉怒目，将她赶出杨府，那时她还年少，不忍二哥夫妻不和，一再忍耐，如今隔了千年岁月，到底也心有戚戚。

　　此时的敖寸心，以凡人之身住在华山，杨婵处处妥帖照顾，却也难顺其意，因为她一心要找杨尧。

　　“我要去找阿尧，婵姐姐，我与阿尧生同衾死同穴，你不该拦我。”那女子眼神坚毅，杨婵恍惚看到了，千年前她不顾前途安危，固执地挡在二哥身前的模样。她心中叹息，三公主即使转世为人，骨子里的果决与重情从未变过。

　　敖寸心自能下床之后，每一日都想着出去，只可惜此处是杨婵的地盘，无论跑到哪里，不消片刻便能找到。杨婵好话说尽，无可奈何，好在杨戬终于归来了。

　　杨戬回来时正值傍晚，夕阳在天边镀了一层耀眼的金红色，敖寸心彼时正杵在门口，伺机逃跑，她见那人逆光走来，身形步伐是如此的熟悉，不由得大喜，快步朝他跑了过去，欣喜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小院。

　　“阿尧，你终于来接我了！”

　　杨婵与刘彦昌站在廊下，见此情景，皆是一愣，齐齐看向站在门口的杨戬。

　　敖寸心脸上的笑意在看清来人那一刻化为了失望与惊恐，这不是她的阿尧。

　　尽管他们身形与面孔别无二致，但阿尧身上没有这般骇人的压力，看起来也没有这么老成。

　　“寸心。”他手中握着鲜红的龙珠，原本柔和的神色在听见她的话语后瞬间凝结了，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抱歉，我认错人了，你和阿尧实在是，太像了。”敖寸心有些恼意，往后退了几步。

　　杨戬心口一痛，伸出手将龙珠递给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的龙珠。”

　　“这是......”敖寸心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这不是我的东西。”那日那个老道说她身怀龙珠可以就杨尧，她便跟着念了几句咒语，随后便失去了意识，这龙珠，她还真没见过。

　　杨戬又走近了几分，此时掌心龙珠距她不过数寸，敖寸心盯着那鲜红的珠子，忽然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她无意识地伸手去碰触，才一接触到，那龙珠就顺着指尖游走进血脉之中，似乎找到了归处一般，隐匿不见了。

　　杨戬见龙珠成功归位，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他顺势握住那只停在掌心的手，温声道：“寸心，这一世还是好好呆在三妹这里......”

　　谁料敖寸心猛地抽出了手，后退几步，气愤道：“你，你干什么！”

　　杨戬大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龙珠归体，她便能恢复记忆，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大。

　　“寸心，你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你不要以为你和阿尧长得像，就能占我便宜！”敖寸心使劲将手在袖子上擦了擦，皱眉怒视他：“登徒子！”

　　杨戬呆愣在原地，杨婵忙出来打圆场，将敖寸心带回屋内，刘彦昌留在院子中，请杨戬留下了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