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2章 偏见 闭着眼睛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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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门口的塑料软帘掀了起来，冷风一阵接一阵地往陆九脚上刮。他盘起腿，点头承认陆长礼是冤枉的。但随即他道：“算‘沉冤尚未雪’，但却算不上一个好故事。”
老杨头纳闷道：“何解？”
“凭你讲赵盾的冤枉，看似申冤，其实是在褒奖他的忠诚。但陆长礼的故事里，我只看到了一只被诬陷的羔羊。命运苛待他，而他不做挣扎。”
“那你认为故事该怎样讲？”
“有热血和冷血两个版本。”
“哦？什么是热血？什么是冷血？”
“拒不认罪，当堂申辩，慷慨激昂，热情洋溢，最终澄清事实，还诸清白，所谓‘热血’。拒不认罪，以死明志，虽事实不能澄清，但清白已显，身死血冷，所谓‘冷血’。”
“但那不是事实。”
“事实的真和假，重要吗？”陆九反问道，“这两种，是不是陆长礼有可能会做的事？”
陆九想，事实本该如此。如果没有符宁插手，陆长礼本应该这么做。
老杨头被问住了。明知道陆九是在强词夺理，但他竟然觉得陆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故事可以不按照事实那样去讲，像他说的颜查散的冤案，历史上确有包拯其人，但并没有颜查散。只要陆长礼清白无辜，又何拘什么讲法呢？
老杨头拱手笑道：“受教了。”
有个孩子擎住老杨头衣袖，见老杨头松口，便问他：“可是执政官先生呢？符先生就不闻不问吗？那是他的伴侣啊？”
陆九抿了抿嘴。他想符宁不是不闻不问，他恰恰是闻问得太多。但这话是不能说的，想要在锦城活，学会闭嘴是必修课。
“符执政官也没有别的办法。锦城的律法是他定的，他不能以权谋私，知法犯法。而且，他是受害人，宽恕一个伤害过你的人，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陆九想，这多合情合理啊。符宁“迫于无奈”，亲手杀夫。罪名都由他人承担了，他隐在幕后，何等清白。
“陆先生死了，他伤心难过吗？”
陆九想：伤心？
“当然。起初他不让人提起陆先生，又烧掉陆先生的遗物，但后来他又后悔，让人买陆先生喜欢的衣服、窗帘，将他的书房收拾得和陆先生在世时一样。”
陆九想：后悔？
“他当时还很年轻。因为是异能者，这么多年容貌也未曾改变。他非常美，不管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一个人，他都美得超乎想象。”
“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独身，没有再婚。他收养陆先生的养女陆曦，而且一直让陆曦称呼他为父亲。”
“我见过陆姐姐，她经常带着人来灰街免费施药。她是个好人。”
“她很好看。我特别喜欢她！上次我装病去看她被发现了，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还对我笑！”
孩子们越扯越远了，老杨头只是耐心的听着。老杨头心想，陆曦是符宁的养女，但是她姓陆。孩子从来都是夫妻间矛盾的调和剂，也许有朝一日，她能让符宁还陆长礼清白。
陆九想：独身？情深？
他忽然打断老杨头道：“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老杨头小声嘟囔，没有猜出陆九的用意。
陆九只当他说的是陈述句：“既然讲完了，老杨头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你说。”
“说的是一对夫妻。丈夫醉酒后就打妻子，有一天把妻子打死了，他抱头痛哭。你认为他后悔吗？”
老杨头没有回答，只眼神狐疑地望着他。
陆九也没有耐性等他，自顾自道：“我认为他后悔。但他后悔的不是打死妻子，而是妻子死后，就无人供他施虐殴打。”
老杨头沉默，而后道：“小九，你好像对符执政官有偏见？”
陆九冷冷一笑道：“我怎么敢？”
他说这话时微微仰着头。于是那张脸就看得特别醒目。
深长眉，丹凤眼，眉形如刀，眼睛黑白分明。眼珠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颜色偏浅，呈灰黑色。睫毛浓密纤长，给人情深重情的感觉。
末世后留中长发是男性的新时尚，陆九也留着及耳的长发，长发软软的趴在他的耳朵旁，和他那挺直的鼻梁形成鲜明映照。
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矛盾。轮廓凌厉，下颌线条明显。但是耳翼以下的曲线又很柔软。眼神十分坚定，但有时又十分宽容。
他穿着一件灰色开襟羊绒衫，内搭灰色衬衫，灰黑色牛仔裤，灰色运动鞋。也许灰色对于他的年龄有些太沉了，但是这却是灰街上非异的常见打扮。非异不喜欢惹眼，他们更习惯不引人注目。
陆九身材适中，不胖也不瘦，恰到好处。年纪虽小，肌肉却结实有力。老杨头亲眼见过他把胳膊大他一圈的灰街勒索者揍趴下。这或许和他经常锻炼离不开关系。
此外，无论走着，坐着还是站着，陆九都将背部挺得笔直。他视线也总是不偏不倚地正望着谈话的对象，无论你讲得有没有道理，他都能耐心仔细地听。
这让人很难不喜欢他。
也因此，老杨头不希望看他走错路。而在这个世道上，和符宁唱反调就是走错路。他语重心长地道：“执政官是什么人物？他很有权力，不需要惺惺作态。”
陆九沉默接受他的好意。但他想，不是所有有权力的人说的都是真话。
这时店员来找陆九，说魏老板回来了。魏老板就是白石书店的老板。陆九同他商量好了要订购什么书，何时送到，就完成了这一天的交易。
他出来的时候，老杨头还在讲颜查散的故事。陆九想了想，未作打扰。他离开白石书店。
书店不远，就是白石广场。不知道先有广场还是先有书店？灰街的地面和石头通常也不白。为什么要叫“白石”？
白石何辜？人们钟爱它，就给它起了美好的名字“白石”；但人们唾弃它时，“白石”就成为奸险、恶毒的代称。可是白石何辜，要蒙受世人的恩宠和薄幸？
陆九忽然对这石头起了恻隐之心。
他站在白石广场的白色石阶上，因为将近晌午，广场上人并不多，而且都是归家之人。却才下过一场小雨，街道很快就干透了，只有迎风而起的寒意和隐在枝桠暗处的水珠，才昭示着一场雨存在的痕迹。
阳光照耀着，陆九能清晰看到广场前布告牌上张贴的海报。上午是“婚姻习俗变迁史”的演讲，下午是星萃歌舞团的歌舞表演。还有14日活动的预告，用的小字。
13,14，还有两天就是15日。
临走前孩子们包围着老杨头的景象重新映上心头，他想起自己那时感伤的情绪来自何处。
15日是肖厄做演讲的日子。五年以来，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而下一个15日，他永远也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2章 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