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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沉冤未昭雪 哎呀,提要 ...

  •   白石书店里,说书人在讲“园内赠金丫鬟殒命”,是关于一代名臣包拯的故事。周边儿围了一圈听故事的孩子,端着小板凳不住地往说书人身边靠,问他:“然后呢?”

      这是书店老板的主意,请了说书人来讲历朝历代的故事,藉此吸引小孩子来听,推荐他们买相应的书。说书人背后书架上一排《三侠五义》,就是明证。

      说书先生讲得慢,难保就有没定力的小孩子买了书回去,自己去寻答案。店老板也喜欢他在这里讲,吸引小孩子,显得这地方有人气。但白石书店最主要的顾客并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偶尔误入的散客,而是陆九这样的书商。

      白石书店,专给各地书商供货。陆九每个月来一到两次。

      店主人不在,陆九懒得装模作样的鉴书,踱到说书人面前。听到说书人讲到颜查散被冤入狱,包拯得一字条,上书“颜查散冤”,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打断他说:“老杨头,我八岁的时候就听你讲这个故事了,十八岁了还是这老一套,你是打算一个故事讲到我八十八岁?”

      “呸!”老杨头啐他一口,定睛看是哪个砸场子的同行,瞅见是他,笑了,“胡说八道,你八岁的时候还没这条街呢。你在哪儿听的我讲这个故事?”

      “是不是这条街我不知道,但讲故事的一定是你。你鼻子上那颗疣子,我八岁就认得了。你这个长相,搁我我八辈子都不会忘记。”

      “好,既然你小子八辈子前就认识我,我给你个面子——今天你随便说个题目,我都能给你讲个不俗套的故事。但凡我讲不出来,你以后就不会看到我出现在这条街上。”

      “哈,可别说我难为你。我也不难为你——你刚刚说颜查散的冤案,就再说个沉冤未昭雪的故事。”

      “沉冤未昭雪?这算是哪门子的故事?”

      “刚夸下来的海口现在就要捂嘴,怕太迟了吧。老杨头说话不算数,你们说,说话不算数是什么?”

      “王八——”孩子们齐声道。

      老杨头一摆手,说:“还真当我讲不了?我是怕你们不爱听。”

      “爱听不爱听,你倒是讲啊。”陆九口袋里摸出五六个糖果,散给孩子们,自己也搬了个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老杨头真个就讲起来:“话说夏商周以后,就是春秋。春秋时晋国有国君,名号晋灵公。灵公年轻即位,生性顽劣,至于恶劣。顽劣到什么地步?他玩弹弓,却不用弹弓打鸟,而是用弹弓打人。恶劣到什么地步?他吃饭嫌肉食没有煮熟,就把厨子给杀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听他讲故事。他们听说这样恶劣的人,还是头一遭。家长怕孩子学坏,都有意的避开不让他们了解人心险恶。这样虽能养出“纯良”的孩子,但未经世间恶,又怎是真善良?

      “暴君第二。”陆九撕糖纸,给自己剥了个糖,道。

      至于第一是谁,锦城里人人心照不宣。

      老杨头故意不接他的话茬,接着道:“俗话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晋灵公的大臣赵盾,就是一位难得的贤臣。”

      不等他介绍赵盾如何贤能,陆九插嘴道:“晋灵公把赵盾宰了?”

      “‘宰’?你以为杀猪呢?”

      “宰相宰相,不‘宰’怎么‘相’?”

      老杨头又是恼,又是笑,抄起书作势要打陆九:“我宰你个小兔崽子!油嘴滑舌!亏你还是个书店老板,嘴巴上怎么不晓得积点口德?”

      “哎呦!”陆九佯痛叫几声,接着书,三两下把书从老杨头手里拨弄下来了,替老虎顺着毛,道,“行,我换个说词,晋灵公把您敬爱的赵盾杀了?”

      “灵公是有这个计划,可惜欠缺点运气。”老杨头被迫不卖关子,但仍然要讲得有来有去,“赵盾屡次劝谏,引起灵公嫉恨。他派刺客鉏麑(音:锄泥)去暗杀他。”

      “鉏麑来到赵家,发现赵盾居处清贫,赵盾安贫若素,是罕见的忠臣。他暗自羞愧,宝剑虽然握在手中,却不忍心杀他。最后鉏麑转身离去,自杀殉道。因为他既不忍心杀死赵盾,也无颜回去向君王复命。”

      “可惜!”陆九叹了一声。

      “灵公一计不成,又成一计。他假意和赵盾亲热,邀请赵盾过府饮酒,却暗中设下埋伏,部署下恶犬和猛士,势必要杀死赵盾。却不料席上有一人曾蒙赵盾搭救,此番回报于他,救得赵盾性命。赵盾骇得半死,才知道灵公对他起了杀心。他不敢再待在晋国,准备出国避难。”

      “离开自己的国家,他不怕被丧尸吃掉吗?”有孩子问。

      “他一定是异能者。”有孩子答。

      “不可能!他如果是异能者,为什么逃跑?”

      “他一定是穿了防护服。就像电影中那样的,丧尸咬进嘴里会自动弯曲的防护服!”

      老杨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末世之前,也就是二十六年前之前,是没有丧尸的。没有丧尸,没有异能者,也没有基地。那时候的城市都是彼此相连的。但末世发生后,”

      老杨头沉默片刻,才道:“好些城市就此消失,锦城也成了锦城基地。”

      陆九见他神色黯然,知道他是想起了那场大浩劫。老杨头生于末世之前,他是亲身经历过末世的人。

      二十六年前,丧尸病毒全面爆发,首次爆发就杀掉了三分之一的人。病愈者寥寥,被病毒激发潜能觉醒异能的人也不到千分之一,而更多的是成为了吃人的丧尸。

      丧尸和人有生殖隔离,外表像人,没有脑这个器官,取而代之的是“星核”,爆头可死。

      和小说中白眼、肤色苍白、皮肤溃烂的形象不同,丧尸自愈能力强,断手断脚也能重新长出,很少有肉眼可见的溃烂。长期行走于阳光下,皮肤是深色的。低级丧尸不会眨眼、不会说话、没有痛觉,自然也不会有“白眼”这个动作。

      丧尸有传染性。被丧尸抓伤的人,即使逃脱,也会很快变成丧尸。因此,即使病毒爆发时没有昏迷(昏迷是感染的初症状),之后也有很大几率被抓伤而导致感染,致死或者变成丧尸。

      死伤太多,生人悲苦。老杨头至今孤身一人,未尝不是那场灾难的后遗症。

      “赵盾逃到其他国家了吗?”陆九打断老杨头的追思,问。

      “他如果逃走,也就没有这千古冤案了。”老杨头叹息一声,道,“天意弄人,又岂是人意所能更改?话说赵盾逃亡,而且也已经逃亡到国界线了。但就在这时,家人来信,告诉他堂弟赵穿在桃园把晋灵公杀了。”

      “这是弑君重罪。赵盾如果走,家人必受牵连。但他留下来,则必定有人说赵穿的行刺是他教唆。但赵盾如此爱国爱家之人,又岂能一走了之?”

      “他留下来,而史书从此也记上‘赵盾弑灵公’。”

      “试问他如果真的要弑灵公,又岂会马虎到让自家人动手,让自己牵涉其中?如果他指使赵穿杀人,为什么不杀人灭口,反而自担骂名,竭力保全赵穿性命?如果他有弑君篡位之心,灵公死后,他为何立成公而非自立?”

      “你说,为自己从未犯下的罪行担责,弑君骂名遗臭万年,算不算沉冤未雪?”

      “即使算沉冤,也不算‘未雪’。你说得明白,杀人者赵穿,赵盾只是代人受过。既然如此,怎么算‘未雪’?分明是‘已雪’。”

      陆九心想:一个故事怎么够?他既然抓住机会,非得让老杨头这只墨水瓶把墨水全部倒出来。

      老杨头不知道是看出了还是没看出他的心思,皱眉思索片刻:“你这意思,代人受过并不算冤枉。你是要我说一个自担罪名的冤枉?”

      “要是你讲不出来,我也可以换题目。”陆九用激将法。

      “讲不出来?我老杨头会讲不出来?我敢讲,只怕你不敢听。”

      “你敢讲,我怎么不敢听?”

      “如果是关于符宁符执政官呢?”

      陆九脸色乍变。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老杨头要讲的故事不适合孩子们听。但转念想,他七八岁上就闻听过符宁的名声,这些孩子十一二了,有什么听不得?

      “还是那句话,你敢讲,我怎么不敢听?”陆九提醒他,“但这里还有别人,老杨头你说话要小心。”

      他是提醒老杨头,这书店里指不定就有符宁的暗探。

      “你放心,我既然敢讲,就讲的是事实,不会添一点油,也不会加一点醋。符执政官虽然霸道,也不能拦着人说真话。这个故事,发生在十九年前。那时候,小九你还没来到人世呢。”

      “末世第七年,符执政官在晚宴上遇到刺杀。刺杀有惊无险,但刺杀者供称受人指使,而指使者正是当时的第一先生,陆长礼。”

      陆九将双手叠到脑袋后,微微离远了一点。老杨头提起那个陌生的名字,他也并不显得惊异。仔细看,他眉头下垂,是不开心的神色。

      “陆先生抱恙在身,自符宁出任起已经有很久未露面于人前了。他既然有嫌疑,按例也被请去问话。但不管盘问者问什么,他都默而不答。”

      “为什么不回答?”有孩子问道。

      陆九想起那个时候,他坐在石床上,脚丫子够不到地面。他也是那样问老师:“为什么不回答?”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故事,沉默是金的故事。你们听过吗?”见孩子们摇头,老杨头道,“说的是有个书生进京赶考,骑着一匹马,在茶铺前休息,他就把马系在树上。谁知道这时有个过路商人,也要把马系在同一棵树上,书生就道:‘我的马脾气不好,容易尥蹶子,会踢死你的马。’商人认为书生小气,硬要系在同一颗树上。他们饮茶回来,果然商人的马被踢死了。商人拉着书生去报官,要他赔偿自己的马。县令再三追问,书生一言不发。县令很是烦恼,对商人说:‘他是个哑巴,这让我怎么审案?’商人于是说:‘他不是哑巴,他刚才还跟我说话呢。’县令问:‘他说什么了?’商人说:‘他说他的马性子犟,会踢死我的马。’县令大喝一声:‘大胆!既然他都已经提醒过你了,你的马死了完全是咎由自取,你怎么敢诬告别人?’县令断了案,又问书生:‘你既然不是哑巴,为什么不替自己申辩?’书生道:‘商人嘴利,我说的话不一定能被采信。既然如此,我何不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这就是沉默是金。说的是有时候保持沉默,反而能起到奇效。当时舆论也是这样认为,认为陆先生是在等调查还他清白。”

      “但并没有还他清白?”陆九已经知道结局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他知道陆长礼是老师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甚至觉得老师是认识陆长礼的。

      他问过老师,老师只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只是心存仰慕,无缘得见其人。

      但老师也说过,陆九“长得有点像陆长礼”。他如果不认识陆长礼,又怎么知道陆九长得像不像他?

      当然,陆九心里想了很多解释,老师说的“有点像”,也许就是“眼睛黑的,头发黑的,牙齿白的”这种“像”吧。

      他这样说不过是让自己高兴。

      老杨头憾然叹息一声。“调查持续了一个月,陆先生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外界认为他是不可能再出来了,事实也果然如此。他认罪了。”

      “杨先生,是陆先生要杀夫吗?”有孩子问。

      陆九心想,问这话的孩子哪里知道,要杀人的是另一个。

      老杨头摇摇头:“你们不认识陆先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这么说吧,我宁愿相信我自己杀人,也不相信陆先生会杀人。”

      “老杨头,这是你一家之言,何以为凭?”

      “凭陆先生认罪有三大疑点。其一,假口供。买凶杀人,当然有进账和出账,但陆先生的账户经调查并无可疑之处,而行凶者所谓买凶杀人的转账也被证实是某笔借款。”

      “其二,陆先生认罪时是带病出庭。他病得很重,连认罪时说话也有气无力。他当时穿着长袖长裤,看不出有否外伤,但是他认罪时过于平静,那不是正常罪人该有的反应。”

      “其三,量刑太重。即使他真的有杀人未遂的罪名,也罪不至死。但当时判的是死缓。缓刑两年,实际上没有给他减刑的机会,只是推迟了执行死刑的时间。”

      “陆先生是被冤枉的。即使迟了十八年,我也要说,陆先生是被冤枉的。”

      陆九暗想道,迟了十八年,还有什么用呢?斯人已逝,而人死是天地间最不能更改的一件事。

      “当时的人都是傻瓜吗?先生,为什么没有人说陆先生冤枉?”

      “符先生呢?符先生也不相信他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老杨头看向陆九:“陆先生半年后被杀,旧事再无人谈起。这算不算‘沉冤尚未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1章 沉冤未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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