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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蕙兰 来安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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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安见温老郎中的脸色不好,忙陪起笑脸,道:“大老爷莫怪,实不相瞒,家下如今虽有薄产,然老爷素来简朴,不喜豪奢。
这两头驴,还是从隔壁王翰林家借来的呢。”
温老郎中听了这话,脸色方略略好看了些。
温家的确有家规,要求子弟不得奢靡,二弟如今虽供职太医院,能遵循家规,简朴度日,这是好事。
温老郎中这才不言语,扶着车沿,慢吞吞爬上驴车。
来兴等温家人都上车,便往地上啐了一口,挤眉弄眼地跟来安递眼色。
来安只作没看到。
温老郎中同纯哥儿、张继儒三个男人,合坐一辆。
车里堆着些箱笼,三个人挤进去,连腿都伸不直,膝盖顶着箱角,肩膀擦着车壁,窝窝囊囊,好不受罪。
另一辆驴车里,温素纨扶着马老太先上了车,温杏、温棠两个随后也挤进来。
这车虽坐了四个人,但女人家身量小,且喜无箱笼,只塞着几个包袱,倒能坐得宽敞些。
驴子慢腾腾走起来,车轮轧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
江上漕船号子声声抛置身后,由金川门入城。
城垣高耸,守城门的军士按刀而立,查验往来行人与车辆。
驴车缓缓入城,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不绝于耳。
“吃来吃来,好块饴糖熬成的,又香又甜——”
“栀子茉莉白兰花,鲜灵灵呀香透纱,哪怕杜丽娘也夸——”
“卖胭脂水粉,卖针线头绳,卖梳篦镜子,卖香袋汗巾——”
温杏忍不住挑开车帘往外看。
跟车的来安正走在车旁,一抬眼,瞧见大姑娘的脸露在外头,唬的不得了。
他原想抬手去挡一挡,又醒过神来,自己不是才留头的童仆,大姑娘瞧着也好有十五六七岁,男女有别,他怎好伸手去拦?怎能开口直说?
只得快走两步,挪到车窗边上,略遮一遮旁人打量的眼光。
究竟也遮不住多少。
驴车从三山街口过,路过醉仙楼,楼上雕窗半掩,里头隐隐传出丝竹之声。
一个男人自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热闹。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一扫,忽然定住了。
青蓬小车辘辘而过,虽只一瞥,却也瞧得真切。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竟是个难得的好人物。
男人微微一怔,再看时,车帘已然落下。
他眼尖,瞧见车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温”字,不由的眉毛一挑,慢悠悠地笑了。
“哟,这是温太医家的车?”
旁边一个仆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机灵道:“回爷的话,瞧着是从城外进来的,没听说温家哪位小姐这几日出城啊。
估摸着,是哪个亲戚过来了罢。”
男人倚着窗,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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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多时,驴车过珍珠河桥,顺皇城东行至东华门外,便入柳荫夹溪的柳树湾,停在太医院官舍巷口。
一入柳树湾,街旁便是柔枝垂岸,溪水绕巷,柳枝在烟雨下,把个小桥流水人家尽笼在一片翠绿的雾中。
太医院官舍巷口并无华丽牌坊,只几户紧凑小院相连,左右不是供职的御医便是翰林院的翰林。
温二老爷的宅子便坐落在这条小巷里,门脸儿不大,倒也齐整。
抬眼望去,黑漆的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悬着两盏旧灯笼,灯笼上写着“温”字。
墙是水磨青砖砌的,齐腰高处镶着梅花石雕,墙头爬着些牵牛花藤蔓,翠得如墨一般。
这宅子虽比不得王公侯府阔气,也是三进的格局。
温敬撩开车帘,此时见到幼年长大的地方,难免近乡情怯。
正要定定神,把这万千心事理一理,却见赶车的小厮儿没往正门去,一扬鞭,把驴车赶进了旁边的角门。
黑漆大门闭得严严实实,半点要开的意思也没有。
角门窄窄的,车身挤进去时,车篷子都擦着门框,嘎吱作响。
温老郎中心里那些个酸甜苦辣的愁绪怅惘,全叫这嘎吱声给震散了。
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迎一迎,也不见人来请安问好。
只有跟车的来安赔着笑,上前道:“大老爷,请下车,二老爷在正堂等着您呢,您老快请进去罢。”
温敬听了这话,霎时肝阳暴亢,怒气上涌。
自古道卑不动尊。
他是长兄,千里迢迢从贬所归来,做弟弟的,不说出大门迎接,便是二门外候着,他也不挑理。
如今倒好,大门紧闭,角门进车,自己坐了这半日,连个问安的仆儿也无,还得自己走进正堂去见他?
温杏在车里坐着,方才角门一开,她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自家这趟回来,说是奉旨还京,可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千里迢迢从贬谪之地爬回来的穷亲戚。
她心里也不恼,人情似纸张张薄,她在赤水见得多了,早不是什么稀罕事。
车一停稳,温杏便掀开帘子,纵身一跳。
她这一跳,唬得跟车的来安脸都黄了。
温杏从车后拽出张马凳来,放在车旁,回身把帘子一掀,道:“奶奶,慢着些,踩着这个下来。”
她将温素纨、马老太,和妹妹温棠接下来,行动自如,虽做了下等差使,略无轻贱畏缩之相。
温敬原还端着架子,如今见温杏已然下车,他也坐不住了,只得自个儿掀帘子,由来安搀扶着,慢腾腾地下来。
他多年在外,看惯了脸色,受惯了冷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况这里如今已是兄弟家,久别重逢,若为这点子事发作起来,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叫下人们看了笑话去。
来安见老太爷下车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垂花门里走出个四五十岁的仆妇来。
这妇人穿着件半旧青袄,笑吟吟上前道:“大老爷可算到了,我们老爷念了好几遭,问怎么还不见来。
快请里头坐,外头雨大呢。”
一行人跟着那仆妇往二门里去。
来安见没自己事了,便将车驴赶到马棚里。
来兴啧啧两声:“好殷勤,好个往前凑的乖儿。
这一趟跑前跑后的,人家赏了你多少子儿?拿出来俺们也瞧瞧。”
来安道:“你又不是没瞧见,哪有甚么赏?”
来兴朝地上啐了一口:“俺说甚来着?那一家子袋内无钱,何苦殷勤,倒不如俺们躲清闲,省些气力暖肚肠。”
来安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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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垂花门,转进抄手游廊,廊子两侧摆着几盆兰花。
雨渐歇,天色灰蒙蒙的,廊檐上还滴着水,滴滴答答。
穿过游廊,便是正堂。
温敬一脚踏进去,抬眼便见一人迎上前来。
正是他嫡亲的兄弟,温敞。
温敞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便滚了下来。
“哥哥!我的亲哥哥啊!你我兄弟,一别二十年,今日可算得见了!”
温敬的手被他这一握,霎时眼眶也热了。
这温敞生得白白胖胖,面皮儿光嫩,胡须飘洒,素来保养得宜,瞧上去只三四十岁的光景,着实精神。
他穿着沉香色潞绸道袍,腰系玳瑁扣带。
反观温敬,刚从云贵烟瘴之地归来,那脸儿晒得黑红,跟酱油缸里滚过一遭也似,人又精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瞧上去倒有五六十岁的年纪。
兄弟两个往一处站,不像同胞手足,倒像父子一般。
“哥哥!我的亲哥哥!”
温敞哭着哭着,仿佛不能自已,双膝一软,竟要跪下去。
旁边两个年轻后生抢上前来,一边一个扶住温敞,口中劝道:
“爷爷且莫伤心,仔细身子。如今伯爷爷回来了,一家团圆,正是天大的喜事,该欢喜才是。”
“是啊爷爷,你日夜悬心,念叨了二十年,今日可算盼到了,再哭可就不吉利了。”
这两个后生,正是温敞的两个孙子,长孙温松,次孙温柏,俱是十五六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贵窝里娇养大的。
温敞被两个孙子扶着,这才收了泪,却仍抓着温敬的手不放。
“哥哥,我那两个劣子,如今在三山街济世堂坐堂,现在不得见,实在是失礼。”
温敬道:“是肃览和肃觉吧?览哥儿和觉哥儿早考过了医帖,我听说是好脉息,咱们温家后继有人啊……”
说道“后继有人”,温敬泪如雨下。
却说温杏默然站在温素纨身旁,冷眼瞧着这一幕。
她看着温敞那满脸的泪,看着两个堂兄弟那殷勤的劝,又看看祖父,祖父是真的动容。
温杏心里便冷笑了一声。
她不信祖父看不出来。
这二十年,弟弟在金陵享福,步步高升。
哥哥在瘴疠之地苦熬,九死一生。
若真有这份手足情,早做什么去了?不说早些活动,把哥哥捞出来,就说以往那般艰难时候,金陵也不见送银钱过来。
可见兄弟情义早就淡如凉水了。
五六年才书信一封,聊胜于无罢了。
如今他们回来了,倒哭得跟真伤心似的。
可祖父偏就吃这一套。
温杏撇嘴,胳膊上忽地一疼,她不由吸气。
却是她娘温素纨拧了她一把。
温杏吃痛,抬头看她娘。
温素纨瞪着眼,嘴里不出声,只使眼色:别老摆出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这是你叔爷家,头一日进门,你给我放乖觉些。
温杏垂下眼皮,示意知道了,只把嘴角微微一撇。
温敞渐收了泪,拿袖口拭了拭眼角,脸上复又堆笑,道:“哎呀,是我失态了,只顾着与哥哥说话,倒把嫂嫂、侄女和侄孙女们冷落在后头了。”
说着,朝门外望了望,唤过一个丫鬟来。
“你到厨房说与太太知道,就说贵客到了,叫她忙活了,快些出来迎接。
再到后头跟姑娘们说一声。”
那丫鬟应声去了。
不多时,只见东边抄手游廊上走进来两个妇人。
打头的那个,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生得白净面皮,弯弯两道眉,穿着件竹青色焦布底衫儿,外罩着青绸对襟袄儿,系着条老绿绢裙。
正是温敞的结发老婆,杨夫人。
后头跟着个年轻妇人,二十来岁,穿着赭红潞绸袄儿,青缎子背心,白绫裙子,脸上搽着胭脂,嘴唇点得滴滴红。
是温敞与杨夫人的二儿媳,觉二奶奶。
杨夫人尚未进门,便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拉住马老太的手,亲亲热热地摇着,口里道:“嫂嫂呀,可把你盼来了。”
马老太扶着温棠的手站着,听见这话,只笑着点头。
她素来是个口拙舌笨的,又在那烟瘴之地苦熬了二十年的,见了这京城的气派,心里先自怯了三分。
况与小叔子妯娌一家二十年未见,虽是至亲,终究生分,哪里敢贸然开口。
头一日进门,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多了显得轻狂,说少了又怕失礼,倒不如不说。
杨夫人拉着马老太的手,一口一个“嫂嫂”,亲热得跟蜜里调油一般。
又说:“这一路上可辛苦坏了罢?我早说叫人去码头接着,偏生家里头这几日忙得脚不点地,竟没顾上,嫂嫂莫怪。”
又回头嗔儿媳妇。
“你也忒没眼色,还不快给你伯娘见礼?”
觉二奶奶便上前福了一福,笑吟吟地道:“伯娘一路辛苦,侄媳妇给伯娘请安。”
马老太只笑着点头,并不接话,温素纨也只是笑。
杨夫人说了半日,见这母女两个只笑不语,跟那庙里的泥胎一般,她悄悄拿眼瞅了瞅儿媳妇,儿媳妇也正拿眼瞅她。
两人目光一碰,都瞧出对方眼里的意思。
这是哪里来的这一对天聋地哑?
正没理会处,温杏上前一步,朝杨夫人与觉二奶奶福了一福,道:“多谢叔奶奶惦记。
往常在家时,我奶奶便常提起叔奶奶,说当初在京里头,妯娌两个同进同出,跟亲姐妹一般,如今不得见,心里头着实想念得紧。
今儿个可算见着了。”
温敞与杨夫人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抬眼打量这说话的女孩儿。
只见她说话爽利,举止大方,全无半点扭捏。
心里暗暗纳罕。
觉二奶奶笑道:“爹与伯爹多年未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叙呢,咱们去我那儿罢。”
说着,引着一行女眷往西厢房去了。
温二老爷家是三进院落,东西厢房由两个儿子住着。
屋子虽不算富丽堂皇,可一应家什摆设,俱是上好的。
正堂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花儿。
下手雁翅般摆开两溜儿官帽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
地上的砖也细润光滑,是时常打蜡的。
杨夫人携马老太坐在上首,便让温素纨坐次座。
温素纨待要与觉二奶奶相让,杨夫人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
道:“这就是侄女儿罢?我的儿,好可怜见的,怎生得这样单薄?想是路上劳顿,吃苦了。
快坐下,快坐下,后头备了茶果,先歇歇乏。”
温素纨方坐下。
觉二奶奶牵着温杏与温棠的手,笑道:“姐姐怎么养出这样好的两个孩子来?
怨不得人说,老天爷是个偏心眼子的,把钟灵毓秀都攒到一家子来了。
这一个一个的,站在这儿,把满院子的花都比下去了。
我活了这半辈子,今儿个可算开了眼,竟见了这般标致的人物!”
杨夫人便把眼转向温杏和温棠,对马老太道:“这是两位侄孙女罢?好齐整的孩子,真是叫人爱也爱不过来。”
说着,回头朝屏风后头唤道,“蕙贞、蘭贞、莲贞,你们三个快出来,见过你们姐妹。”
话音未落,屏风后头转出三个女孩儿来。
这三个女孩儿,俱是十四五六岁的年纪,头上都梳着挑心髻,髻边斜插着一支玉簪,簪头样式各有不同。
一个是盛放的兰花,一个是含苞的兰花,一个是莲花。
腰间都系着玉佩,行动间叮当作响。
三人走上前来,与众人见礼。
几人厮见毕,通过姓名年庚,方知温杏与蕙贞竟是同庚,都是十七岁。
温杏待要问过生日,觉二奶奶拉过温杏的手,笑道:“蕙姐儿生的晚,该是杏姐儿做大姐姐。
只是杏姐儿的闺名不从草从贞?咱家这一辈的女孩儿,都是从草从贞的,怎么大姐儿倒从了木?”
马老太听了,叹了口气,拿帕子掖了掖眼角,道:“唉,说来话长。
老身这辈子,只生了素纨一个闺女,你哥哥他又是个执拗的,不肯纳妾生子,故而我们这一房,是把素纨当儿子养的。
给杏姐儿她们取名,便也随着男儿的例,从了木。”
杨夫人听了,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道:“哎呀呀,原是如此,怪道我见杏姐儿气度不与寻常女孩子同。
嗳,方才在正堂,我见大哥身旁也有两个儿郎,那是……”
马老太道:“一个是我的女婿,一个是杏姐儿的未婚夫。”
这话一出,杨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怎的偏生有了夫婿?那他们一家的打算,岂不是落了空?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蕙贞进那狼窝里去?
她眼珠子又一转,把目光落在温棠身上。
这丫头生得娇娇怯怯,看起来比杏姐儿好拿捏多了。
若是……
温杏在一旁冷眼看着,见叔奶奶与二婶娘的眼光在妹妹身上溜来溜去,跟猫儿见了鱼也似,心里便警觉起来。
她不声不响,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温棠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