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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布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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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悄悄拿眼去瞅姐姐,只见温杏脸白如纸,眼睛如两丸水银,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温杏不是喜欢争辩的人。
她心里明白,爷爷既把那些手札笔记藏了,又打着主意让她把功劳让给纯哥,这事便已不是争能争得来的。
她只默默坐着,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纯哥儿在一旁站着,讪讪的,搓着手道:“杏妹妹,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实是不知……”
温素纨听了半晌,这才听明白,捏紧手里帕子,嗫嚅了半天。
“老爷子,你也别忒偏心了些,杏姐儿再怎么样,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才是流着咱们温家血的嫡亲骨肉……”
“这件事我做主了。”
温老郎中沉着脸,打断女儿的话。
“我孙女和贤孙婿的事儿,我还是能做主的。”
纯哥儿越发觉得站不住了,他怯怯道:“爷爷,您别这样,怎么说杏姐儿也是头功,我只是从旁协助罢了……”
温素纨见纯哥儿一副窝囊样子,登时火冒三丈,帕子一摔,指着他鼻子开骂。
“你是个甚么东西?没良心的贼囚根子,烂了心肝的业障!
那时你吃了毒蘑菇,浑身青紫,肿得像个吹胀的猪脬,死了大半。
杏姐儿可怜你,把那好药材一股脑儿流水似地往你嘴里灌,那药材贵得海海的,一钱银子一包,杏姐眼也不眨一眨,只拣好的送将去。
若不是她,你这会儿早做了阎王殿前的蓬头鬼!
你倒好,如今将养过来了,便恩将仇报起来,亏我杏姐儿好心救你,你倒打起她功劳的主意了。
撺掇着老爷子,尽往自己怀里搂好处。
好叫你知道,你个奴才秧子就是顶替了我女儿的功劳,也给人提鞋都不配。
赘婿是甚么?那是没根没底的浮萍,便是你得了功劳,你看金陵谁能伏你?”
纯哥儿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继儒像是被戳了脊梁骨,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大气也不喘一口。
准翁婿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只当没听见。
温老郎中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响,把茶碗都震得跳了一跳。
“你看看你嘴里只说的甚么?竟全是市井泼皮无赖样儿,你……”
温素纨的娘,马老太劝道:“你少动些儿气罢。”
温老郎中抖着手:“你看看,你看看,浑不似个大家闺秀的样……”
温杏见他娘越说越不像话,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别说了。”
温素纨一把甩开他的手,横眉立目道:“你方才跟老娘面前厉害的什么似的,这会子怎么又成锯嘴葫芦了?啊?
你就会跟你娘厉害,在你爷爷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温杏哭笑不得,只得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他娘的手,暗示她自己有主意。
温素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女儿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她这个大女儿,素来主意大,从小便是个不省事的。
如今见温杏这般,也不知她是个甚么意思。
她便恼了,把手一甩,啐道:“乱捏甚么?一边去。”
说着,拧身又挨着温棠坐下,脸朝着舱壁,气咻咻的,再也不肯回头。
温杏无奈,只得收回手,心里暗叹:她这个娘啊,算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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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龙江关码头上,乌压压挤着百十号船,高高低低的桅杆,密麻得如同冬日里秃了的树林子。
江面烟雨霏微,雾气濛濛,远些儿的船便看不大真切,只见淡淡的影子浮在水上。
岸边的雨檐底下,立着两个家人打扮的汉子。
一个歪戴毡帽,抄着手,拱肩缩背,名唤来安;
另一个抱着胳膊,正拿脚尖拨弄草梗儿,唤作来兴。
来安叹道:“哎,神天菩萨保佑,保佑大老爷一家今儿就到金陵。”
来兴懒懒应道:“你都求了七天菩萨了,也没个动静。”
大老爷前月来信说打赤水卫起身,要回金陵,算着日子,早该到了。
可他兄弟俩都在这干熬了七天,连个船影儿也不见。
来安道:“咱们是奴才,听吩咐办事,等就是了。”
来兴往四下里睃了一睃,见没人,方低声道:“大老爷早年间叫贬到那贵州赤水卫,烟瘴之地,贫苦得紧。
如今是咱们老爷在朝里得了意,蒙圣上开恩赦免,这才得以回金陵来。
既是咱们老爷费了精神救回来,好歹也该感念着,早些动身才是。
他老人家倒好,这般大模大样的,慢慢吞吞的,倒叫咱们兄弟望穿了眼……”
话没说完,来安劈手一巴掌。
来兴挨了一下,揉着膀子不敢再言语了。
两人正没开交处,忽见迷迷濛濛的雨帘里,一艘大船慢悠悠地靠了岸。
舱门开处,还没架起梯子搭就的通路,先跳下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一手撩着裙角,竟自船舱里一跃而下,双脚落在湿滑的码头,溅起几点泥水。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姜黄色窄袖绸衫,系着条灰蓝罗裙,看起来似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可她头发只绑了个辫子,用粗布头系着,脸上连个盖头也无,光着头脸下船,全然是贫苦人家的做派。
码头上的人将她看了去,只见她:
身量修长,举止安详。
眉如春山,不画而翠;眼似秋水,不波而静。
孤标高寄,不与俗流争半分高下;柔怀渡世,尽将草木作一般垂怜。
温杏下了船,并不急着走,只回过身去,伸出一只手来往船舱里递,等着接扶里头的人下来。
她的手骨节分明,因常年采药、制药、熬药,五指修长有力,扶着舱门,回身叮嘱:“祖母,仔细脚下滑。”
舱里头应了一声,先探出一只裹着青缎鞋的脚来,接着便是一个老妇人,扶着温杏的手,颤巍巍下了船。
老妇人约莫六十上下,头上勒着褐色绒帕,穿着酱色潞绸褙子,一脸慈和。
温杏等祖母站稳了,又转身向舱里伸过手去。
码头上的人一眨不眨地看她动作。
金陵规矩大,寻常人家的姑娘出门都不露脸,这会子冷不丁瞧见一个露着脸的姑娘,人们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
这回扶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姐,头上戴着蜜合色帷帽,把脸儿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见一点尖尖的下颏。
一阵江风袭来,那小姐的帷帽几被吹开,忙伸手按住,低下粉颈,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肌肤。
那扶她的女子便侧了侧身,替她挡着风。
此时舱里又传出声来:“慢些儿,慢些儿,仔细跌着。”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走到梯子搭的通路上。
这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生得白白胖胖,甚是富态。
头上戴一顶亮堂堂银丝髻儿,插两股金灿灿花丝簪儿;
穿一身大红色对襟潞绸衫儿,里头衬杏红色交领宁绸袄儿;
下头系松花绿挑线裙儿,踩青莲紫云头鞋儿。
这般鲜妍俏丽颜色,倒将码头上十停人的眼睛引来了七八停。
但见一张团团脸上,眉眼齐整,皮肉松泛,腮边两个笑窝儿。
身量丰腴,把衫子撑得紧紧的,行动处自有一段软款身段。
温素纨探出身子,一只脚试探着往梯子上踩,嘴里念叨:“这船晃的,可牢靠么?”
一眼瞅见温杏站在下头,伸手扶她。
温素纨便将脸一撇。
才跟大姐儿拌了嘴,不想承她的情。
温杏见娘如此,也不理会,将手一袖,自顾自往前去了。
温素纨回头一看,见后头就是爹、贼囚攮的纯哥儿,和自个儿的窝囊汉子,心里堵得慌。
还不如承自己女儿的情。
才要将手扶上去,却伸了个空,身子晃了晃,忙扶住舱门。
脸上顿时变了颜色,指着温杏骂道:“你这丫头,就会跟我厉害。
我真是白生了你,养你这么大,倒养出仇来了?”
温棠见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娘。
温素纨扶着小女儿的手下来:“还是我棠姐儿孝顺,不比那讨债的,生来就是气我的,赶明儿把我怄死了,她才趁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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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家一门老小,呼啦啦从船上下来。箱笼包袱,提的提,扛的扛,虽不算多,倒也闹腾。
一行人吵吵嚷嚷,把个清静的码头搅得开了锅也似。
岸边那些闲汉脚夫,原都蹲在雨檐底下躲懒,见这等阵仗,一个个把眼都瞪圆了。
“这是哪家官眷,好大排场。”
“不像官眷,倒像戏台上唱水浒的。”
“哈哈哈你个促狭鬼。”
来安来兴两个,早看见这一家子人了。
来兴张着嘴,与来安取笑:“我的天,这是哪来的市井泼皮无赖户?”
金陵是大周的京城,温太医家往来的都是权贵,他们从没见过这般做派的人。
来安眯着眼,只盯着后头下来的干瘦老头儿瞧。
那老头儿穿着件半旧青绸道袍,拄着拐杖,一脸的风尘憔悴,正拿眼往四下里睃巡。
来安看着看着,忽然心里一动:“哎呀!那是大老爷不是?
你瞧那眉眼,那鼻子那嘴,活脱脱跟咱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兴听他这一说,忙定睛细看。
这老头儿虽说黑瘦些,脸上皱纹深些,可五官相貌,跟温太医竟有八九分相似。
来安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真个是大老爷到了,快,快上前伺候!”
两个忙一路小跑迎上去。
却说温老郎中,名讳一个敬字,当年在太医院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只因得罪了权要,被贬到贵州赤水卫,在那烟瘴之地苦熬了二十来年。
如今亏得孙女在卫所的功劳报了上去,得了赦免,这才携家带口,回转金陵。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早已修书与兄弟,说了这几日便到。
兄弟如今在太医院当红,又蒙圣上青眼,家下必定体面。
这码头上,少说也该备下几顶轿子,七八个家仆,打着灯笼火把,写着温家字号,热热闹闹来接才是。
谁知下了船,拿眼往四下里一扫,满码头都是些力工、脚夫、卖茶的、拉客的……
乱哄哄你推我挤,哪里有半个温家的人影?
温老郎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唤孙女婿去打听,却见两个青衣家人急匆匆直奔他而来,到他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小人来安(来兴),给大老爷请安,敢问可是从赤水卫来的温家大老爷不是?”
温老郎中把眼一抬,打量他两个一番,见是家人打扮,便点点头:“正是,你二人是……”
来安忙道:“小的是温太医府上的,我们老爷叫小的们接大老爷家去。”
温老郎中一听,略舒坦了些,便问:“车马可齐备了?”
来安道:“回大老爷,都齐备了,车就在岸上候着,大老爷请随小的来。”
温老郎中点点头,由纯哥儿和女婿扶着,随他两个往岸上走。
穿过一堆一堆的箱笼行李,绕过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来到大柳树下。
只见树下停着两辆青布驴车。
温老郎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没错,是驴车。
灰扑扑的杂毛驴,破旧的车厢,篷布上还补着几块补丁。
他的一张老脸,霎时黑得跟锅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