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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柳病   温棠捏 ...

  •   温棠捏起帕子掩住嘴,一连声的咳嗽,一声紧似一声,跟炒豆子般,噼里啪啦,收也收不住。

      一张小脸儿,原还是白净净的,这一咳,便跟染了胭脂似,红云一片。

      杨夫人见了,忙张罗小丫鬟倒水,惊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咳起来了?”

      温杏见妹妹咳得厉害,拉过妹妹的手,三根指头搭在腕上,诊了一诊。

      从袖中摸出针包,拈起一根银针,在温棠虎口上轻轻一刺,那咳嗽便渐渐止住了。

      温杏又从温棠的荷包里取出一丸人参保肺丸,塞在妹妹嘴里,叫她含着。

      这才回身对杨夫人道:“劳叔祖母记挂,不妨事。
      我妹妹自幼便有些不足之症,身子骨弱,经不得风寒,将养几日便好。”

      杨夫人听了,道:“我说呢,这个天儿棠姐儿还穿袷的。
      不过,方才看杏姐儿这一手针灸,可真真是不凡,有几分大哥当年的影子。”

      马老太道:“她自幼跟着她爷爷习学医术,不是我自夸,杏儿医术上头的本事,不逊她爷爷多少。”

      杨夫人听了,拍手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咱们温家这是要出一位女神医了!”

      觉二奶奶也在旁凑趣道:“可不是嘛,这般年纪,还有这般本事,往后还不知怎生了得呢。”

      你一言我一语,把温杏夸得跟天上的仙女一般。

      温杏只淡淡笑着,嘴里谦逊着。

      温棠止了咳,冷眼瞧这两人热络,帕子掩住嘴角,掩下一丝冷嘲。

      她又拿眼去瞧那三位姐姐。

      蕙贞生就一张鹅蛋脸,端庄大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兰贞生得俏丽些,眉眼活泼,正拿眼偷偷瞅她,对上她的视线,眨了眨眼,莲贞低着头,沉默寡言。

      一时间天色黑透,约莫酉时末,街上人家都收了摊子,关门闭户,回家吃饭去也。

      温肃览与温肃觉两个,此时也各自回了家。

      晚上自然是要摆酒的,男女有别,便分了两席,男席设在正堂上,女席在西厢房这边。

      杨夫人领着儿媳、仆妇在厨房里忙活了半日,整治出几样精致菜蔬,又遣人往太和楼去,使二两银子叫了一桌席面过来。

      一时间宾主归座,温素纨四下里一望,只见杨夫人和二奶奶两个在席,却不见大房的人,便问道:“怎么不见大嫂?”

      觉二奶奶忙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大嫂嫂身子不好,这几日病得起不来床,在床上躺着呢,实实来不得。”

      温素纨听了,忙道:“我竟不知大嫂病着,还在这儿坐着吃酒,这成甚么话?我该去拜望拜望她才是。”

      说着便要起身。

      觉二奶奶忙道:“姐姐一片好心,我领着姐姐去便是。”

      当下便引着温素纨出了西厢房,往东厢房那边去。

      东厢房里头黑沉沉的,只亮着一盏萤豆似的灯,昏昏黄黄,隔着窗纸瞧得见人影晃动。

      不多时,温素纨便出来了,二奶奶在后头跟着。

      温素纨回到席上,温杏偷眼瞧她,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跟方才出去时大不一样,也不知在东厢房里瞧见了甚么。

      温素纨只不说话,端起酒杯来,默默喝了一口。

      席上杨夫人和二奶奶两个,仍是说说笑笑,劝酒布菜,殷勤得很,一时宾主尽欢,直到二更天,方才散了。

      一家人男女分作两处,温敬、张继儒和纯哥儿三个男眷,到前院倒座房里住着。
      温杏、温棠、温素纨和马老太太四个,则被引着往后罩房去。

      这后罩房是两层簇新的小楼,楼梯陡峭,上去下来都得扶着墙,一步一歇。

      楼上楼下,一溜儿七八间屋子。

      温杏姊妹两个睡了一间,马老太和温素纨各睡一间,莲贞与几个丫鬟住在温杏隔壁。

      蕙贞兰贞却是在西边的耳房里安歇,不在这楼上。

      温杏扶着娘和奶奶上了楼,安顿妥当,便有个仆妇提着热水上来,挨门挨户地送。

      只是温家如今不过是个五品官,家里头仆役有限,这几个仆妇还是雇来的,做活计便有些毛躁。

      热水送到温杏屋里时,木桶里的水已只是温吞吞的,连热气也不大冒了。

      温杏也不计较,就着温水胡乱洗了把脸,便打发仆妇去了。

      洗漱已毕,温杏独自站在窗前,推开雕花窗户,往外瞧去。

      站在楼上,大半个温家宅院都收在眼底。

      夜色四合,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正堂那边还亮着灯,西厢房里头也是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笑声。

      温杏扶着窗台,默默看了半日,不知在想些甚么。

      温棠洗漱已毕,坐在镜前理了理头发,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绫子袄儿,走到姐姐身边。

      温杏仍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一动不动。

      温棠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想白日里的事呢?”

      温杏见妹妹来了,将窗户关上。

      温棠道:“你瞧出来没有?咱们这位叔祖母和婶娘,不怀好意呢。”

      温杏点了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她看着妹妹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多思劳心,你身子不好,只管安心养着才是正理,那些事儿就别管了。”

      温棠撇了撇嘴,道:“哪是我自己要想着?他们表现得也太显眼了些。
      姐姐没瞧见?那眼神滴溜溜往咱们两个身上转,跟见着鸡的黄鼠狼似的。”

      回想起白日里杨夫人与觉二奶奶的眼睛,温棠不由自主深思起来。

      “咱们两个是女子,身无长物,有什么能叫她们盯上的呢?左不过就是盯上咱们的婚姻之事罢了。”

      温杏听了,叹道:“罢了,莫想了,明日我出去瞧瞧,给咱们租个房子,另寻别院住去,离了这里就是了。”

      姐妹两个便收拾了,吹灯歇下。

      /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温棠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得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翻了个身,眯眼瞧去,只见温杏正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件青布直裰,往身上套。

      温棠一惊,这事非同小可,那点子瞌睡虫登时跑得干干净净。

      她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拉住温杏的袖子,急道:“姐姐,你这是要做甚么?这里可是金陵,不是咱们赤水那偏僻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别胡来!”

      温杏道:“我心里有数,还不到五更天,你再睡会子。”

      说着,便轻轻挣开妹妹的手,把直裰穿好,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顶方巾,往头上一戴,俨然一个清俊的少年郎。

      她理了理衣襟,也不回头,径直开了门,下楼去了。

      温棠坐在床上,气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家里头两个姐姐都不是叫人省心的,她能如何,只能为她们遮掩罢了。

      温棠咬着牙,披衣起床,胡乱洗了把脸。

      且喜天色未明,若温杏能在卯正前回来,尚可掩盖过去。
      若不能,叫人发现她穿了男子衣裳,还夤夜离家,说不得一个犯夜越垣、服妖失徳的罪名就要扣下来了。

      温杏本想往前院去,谁知走到垂花门前,那门关得紧紧的,推也推不动,她又回到后罩房,四下一望,见东墙根底下开着一个小门,便走过去。

      小门上挂着锁,温杏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三拨两弄,只听得“咔哒”一声,锁便开了。

      她闪身出去,回手将门掩上,站在巷子里,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办的事,零零碎碎的,竟有好几桩。

      她略一沉吟,脚步一拐,叫醒小河旁边的船家。

      船家正蜷在船梢打盹,忽被人轻轻唤醒,揉眼抬望时,见立着个小公子,眉目清秀,面皮白净,一身素衣,倒像个要往国子监去的斯文读书人。

      却听那公子轻声道:“撑船,往秦淮河去。”

      船家听罢,暗暗咂舌,心下暗道:看这模样温文尔雅,应是个正经读书子弟,怎生一大早就往那烟花脂粉堆里去?

      人不可貌相哇。

      不多时,船家便将扁舟摇近岸边,先把长篙往河底一点,定住船身,再将桨往船舷一横,轻轻一靠,舟便稳稳泊住。

      温杏从袖中摸出五文铜钱,递与船家,跳身上岸,拐到秦淮河边的三山街里去了。

      只步行几息,便到了一座楼前。

      这楼雕梁画栋,虽是大清早,门口的红灯笼尚未熄灭,映着硕大的三个金字——醉仙楼。

      温杏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前便拍门。

      拍了半日,里头才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应道:“谁呀?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睡眼惺忪的,脸上脂粉都花了。

      她一瞧见温杏,不由一愣,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大清早的,来我们这地方做甚么?敢是来寻你官人么?”

      温杏心下暗忖,果然是脂粉队里钻出来,风月场中滚惯的,一双眼便是试金石,一眼便瞧破她这女扮男装的行藏,端的是行家老手。

      她也不惊慌,道:“你们这儿有没有得了花柳病的人?”

      那婆子听了,险些儿把眼珠子瞪出眶来,口张得恰似能吞下个鸡蛋,半晌合不拢,只惊得呆了。

      “你你你……你说甚么?”

      /

      醉仙楼三楼的一间雅窗大开,内里酒气醺醺,人声嘈杂,只听得一片含糊梦语。

      “吃酒……再吃一杯……”的乱嚷。

      内中一男人巾帽不知胡乱撇在何处,头发挽一松髻,斜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精光射人。
      身上穿一件青莲妆花贡缎贴里,腰束大红织金丝绦,绦首是赤金镶玉蟒纹环,脚下粉底皂靴,靴子上镶着鸡蛋大小的翠玉。

      酒意酣张,袒胸露乳,一派富贵浪荡气象。

      他听满室酒话,嫌这里腌臜,推开窗透气,往河下一看,登时定了眼。

      咄!好新鲜!

      昨日才见的娇俏姑娘,今日改扮男装,竟撞进这烟花巷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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