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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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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家住疆州。
那儿是边城,再往西便是西夷。
于是她成了去西夷的征军。
可真的到了疆州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被骗了。
疆州的水土养不出这样如月的少年。
十一岁那年,日暮西山,小小的女娘坐在盛家大门门槛上,托腮远望。落日沉沉,余晖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是个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来去无声,不似世间之人。
盛舟宁一时呆住了。
那道士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和蔼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小女娘,可愿跟贫道走啊?”
鬼使神差地,她竟点了头。
于是,十一岁那年,盛舟宁没有阿爹阿娘,却有了师父。
盛涟本是决计不肯同意的,也不知那道士与他说了什么,他到最后竟点了头。盛康对此事倒是若不关心,偌大的盛家,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并无碍。
到如今,盛舟宁只记得,从小疼她的三叔,流着泪将她送上了马车。当日来的除了他,便只有盛康的长女,盛舟宁的堂姐,盛家其余人不见踪影。
堂姐让她照顾好自己,三叔呢,三叔让她别回来。
可离开的第一夜,她便想家了。
道士将她带进一处深山,她问,师父谓何?这山又谓何?
道士说,无名却有名。
她便叫那山无名山,那道士便只唤师父。
这无名山顶有处道观,在云海之上,似是仙宫。行至道观门前,再俯瞰山林,便是会当凌绝顶之境。
那道观外边儿看着气派,可推门而入,里头却是空无一人。
山林的夜里,猛兽蛰伏,嘶吼声阵阵。
房间内,盛舟宁兢兢战战打着哆嗦,害怕得蜷成一团,用被子盖住自己,发出低声啜泣。
突然间——响起惊雷一声,屋外顿时狂风大作,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盛舟宁惊声尖叫,眼泪横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慢慢挪到床沿边,像只泥鳅似的滑下床,春寒料峭时节,就那样裹着被子光着脚丫向屋外跑去。
“师父——呜呜呜师父——”小舟宁一边跑一边哭,看见一扇门便哐哐地敲。
他是被哭喊声吵醒的,眼见着窗纸上那团影快速向自己这移动,他起身去开门。
就在门打开的一刹那,那团影直直地扑向自己,撞在怀中。
——“师父!我害怕!”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而后站定,“我不是师父。”
少年的声音略显稚嫩,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那团“影”,那“影”也看向他。
他的目光中便闯进一双幼兽般湿漉漉的眼睛,胜过九州之昭昭日月。
盛舟宁呆滞一瞬,目光触及他脸上泛着寒光的面具时吓了一跳,而后猛地从他怀中抽离。
你是谁,他问。
小女娘抽噎着答道,盛舟宁。
少年咂咂嘴,“无名小卒,不认识。”
“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盛舟宁睁着大大的眼睛,脚底冰凉,脚趾被冻成了嫩嫩的粉色,蜷在一起。
“我?”少年迟疑了一瞬,“我是李四郎!”
月光倾泻而下,正好打在他身上。
盛舟宁眨眨眼。
原来道观里是有人的。
李四郎整日戴着半边银色面具。
盛舟宁问师父,他为什么要戴面具?
师父说,他得病了。
她跑去问李四郎,你得的什么病。
李四郎说,他阿娘死了,他被人下了毒。
盛舟宁懵懵的,突然便放声大哭,李四郎知道了,原来她成了孤儿。
她说,她阿爹是被北齐人害死的,她长大了要做她爹那样的大将军,为阿爹报仇!
她说这话时,憋着眼泪,倔强的样子让人心疼。
李四郎犹豫了,“北齐在哪,没去过……对!我是西边儿来的,疆州,就是那!”
他在心里头悄悄捏把汗,幸好昨日揪着老道翻了翻这天下局势图,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道观上的俩小人交换秘密,顺其自然地成了挚友。
今天盛舟宁跑去敲李四郎的门儿,说要去溪边捕鱼。可她在溪边跌了一跤,哭了两刻钟,鱼儿全被吓跑了。
明个儿盛舟宁拉着李四郎要去摘野果,俩人在山里碰到野猪,她又被生生吓哭了。
李四郎再也不跟她去道观外边玩了。
后来啊,后来那道士一手策杖一手拿书,教他们习武读书,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世事无常,是人们常说的。
就在盛舟宁以为他们会永远待在一处时,他却要走了。
李四郎走的前一天,同盛舟宁去了后山坡。
那正好是盛舟宁来无名山的第四年。
那儿是她最爱去的地方。
暮春初夏,清早的绵绵山风仍带着寒气,遍地烂漫山花随着风俯下身轻轻摇曳。
盛舟宁当时可是一眼便爱上了这片花田。
她提起裙摆跑向花丛,复而蹲下,轻嗅花香:
“诶我同你讲,我最喜欢这些小野花了,你别看他小小的一朵……”
“阿宁,”李四郎打断她,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慢慢蹙起,而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去哪?”盛舟宁迟缓地站起身,山风拂乱她的发。
也拂乱了他的心。
“下山,回家。”
李四郎说得干脆,她的泪同样来得干脆,猝不及防地便已决堤。
李四郎慌了手脚,他急急跑到她身边, “阿宁,别哭,人与人能相聚,便有别离。” 他抬手屈指拭去她脸庞的眼泪,“昨夜我作了一句诗予你,‘舟渡晚江边,心有安宁愿’,无论去哪,我的心里都会想到你的。”
“这诗做的真丑!”她哭得两眼红肿,他一听,却笑了。
他一笑,那个带着半边面具的少年便刻在她的脑中,刻了许多年。
李四郎第二日便走了,他怕见着她哭,躲着她偷偷地便走了。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他心上开了一朵无名的野花,开得那样盛,叫人忘不了。
“我竟不知,这七年你变了这样多,阿宁。”
祈河畔边,他与她并肩而立。周遭行人往来,人声鼎沸,她却在这片喧哗中寻到那处寂静。她清楚地听见胸膛里的跳动,一声“阿宁”,险些落下泪来。
“在我为四皇子时,母妃去世,我亦被贼人所害,右脸残缺。宫里的人都厌我,父皇也对我不闻不问,只有皇兄对我如初,悉心照料。后来师父来了,偏要带走我。我不肯,父皇却斥我顽劣,”燕顾忽地轻笑一声,“那时我便知道了,他也不待见我。也是去了道观,我才知我这脸是被人下了毒。”他说这些时,神情淡漠,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知你恨北齐,便胡编乱造我生于疆州;我知你成了南昭的将军,却也不敢去寻你,我……”
“四郎。”盛舟宁轻启朱唇,打断他,“你如今,也让我认不出,不敢认。”
燕顾心头一震,涌起酸涩,他如今这般模样,的确……
“我说过的,面具戴久了,你便忘了自己还戴着它。”
盛舟宁一怔,不知该接什么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她的李四郎,永远正直、明朗,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可她忽然又觉得心疼,他又受了些什么苦呢。
“我累了,我们走吧。”
“好。”燕顾点头,抬步离去。
可未出几步,燕顾却转过头,皱起眉,目光四下找寻。
可这人群开外还是人群,并无异样。
奇怪……但又一见着盛舟宁心事重重无暇他顾的模样,燕顾来不及多想。
自那日祈河坦白后,盛舟宁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燕顾不敢贸然去打扰她,两人连着好几天都没见着面。
这天夜里,盛舟宁照样地吹熄了灯烛,躺进被窝。
她常年行军,早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
自然,屋外传来的轻微响动,她立刻便惊觉起身。
纵然异响转瞬即逝,但盛舟宁相信自己的判断,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盛舟宁蹑手蹑脚伏在门边侧耳倾听,待确定外面无人后,她谨慎地掀开一条门缝,只眼瞄了瞄外头。而后,她缓缓推门,尽力放轻了脚步,半个身子露在外边,一转头忽见拐角处有点点微光。
盛舟宁蹙眉,放低了重心小心翼翼地向那微光处挪动。待与光源再近些,她才发现这不起眼的角落竟然还有一间房,光亮便是此处来的。
盛舟宁极力隐蔽身形,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房内断断续续传来两人的声音——
“这……有毒…..”
“临仙楼…….上官…….”
盛舟宁皱了皱眉,她听不太真切,又觉着这声音耳熟,便不由得往前几分,却不料下一瞬,一支断箭破窗而出直冲面门——
“谁!?”
盛舟宁机敏地侧身躲过,再一回头,便见迟风立在门口。
她挑了挑眉,算是知道里头是何人了。
迟风也愣住了,他本以为是杀手追了上来,没料到竟是盛舟宁, “盛……”不等他说完,盛舟宁已经起身顺手拔出那插在柱上的断箭,一只手推开迟风大步流星走进房内。
燕顾见她进来,心下一慌,硬撑着挪动,将后背对着门口。他褪去衣裳露出半边身子,精壮白皙的背上一个骇人的血窟窿泛着暗红,仍在往外冒着血。
燕顾脸色极为不好,简直是半只脚快要入土的人,“出去……”他侧着头不仅喘不匀气,连说话也费劲。
盛舟宁懒得与他计较,不理会他,一把抄起床边上了药的棉布摁在伤口上,疼得燕顾龇牙咧嘴:“你、你……”
“盛将军你——”迟风急了,脚步向前险些冲上去。
“不想他死就闭嘴,”盛舟宁低声呵斥,她拿开棉布俯下身仔细观察,肩头的发丝顺势滑落刺过燕顾的肌肤。盛舟宁看了看伤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断箭,“不仅是毒,还是剧毒。”她看向燕顾,见他双手紧握全身发紧,不知不觉间又加重了呼吸,顿时心道不妙。她突然便坐向床边,掰过燕顾的头强迫他面对着自己。燕顾是想反抗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你……”
盛舟宁将脸凑近,俩人的脸只差分毫便要贴近。
“是番木鳖。”盛舟宁蓦地出声。
“那是什么?”迟风快步上前,“方才王爷说了,解毒需得去临仙楼找上官娘子。”
盛舟宁放开燕顾,看了迟风一眼,“你去找绿豆和生甘草各二两煎水给他服下,我去找解药,一定要快!”
“是!”
迟风与盛舟宁几乎是同时冲出房门。
冬日严寒,幸好盛舟宁临走时顺走了燕顾的大氅,否则别说解药,她自己都得自身难保。
盛舟宁记性很好,去临仙楼的路只一遍她便记得。
明明该是寂静深夜,这酒楼却是灯火通明,喧哗不断歌舞升平。盛舟宁束起长发踏入酒楼,低调地向酒楼内场走去。殊不知,从她出现在酒楼的一刹那,便有人瞧出些不对劲了。
盛舟宁走进内场,里头更是热闹,赌钱的喝花酒的全挤在一块儿了。她被吵得头疼,又不得不忍着,心里头有些焦急,扯着个伙计便问那上官娘子在哪。那些个伙计都是人精,见她来者不善,倒也不含糊:“这这…….公子,上官娘子是咱这的头牌,您要见呢,得——”
“别跟我废话,她人在哪——”盛舟宁压低了声音,眼中却迸发出狠厉,那伙计见她这样像是被吓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实则他手藏在背后,悄悄向着另外的人打手势。
盛舟宁心中焦急,当然没瞧着他的小动作。她见问不出话来,有些气恼,松开伙计的衣领一把推开他,转身向着楼上狂奔。
若是花魁,那必然是这楼里身份最尊贵的。而这临仙楼,也只有楼顶那单独的房间能配得上花魁之位了。
“拦住他——”
场内猛地传来一声吼,盛舟宁微微侧头,知是那伙计知会了楼里的打手要抓她呢。
盛舟宁抿紧嘴角,不顾一切地向上狂奔。就在那些个打手快要追上她时,她突然伸手解开大氅,一挥手便将那大氅盖在紧跟的几个打手身上,那些人一时间失了视线,头上又蒙着这重物,竟刹不住脚失去平衡,被这大氅的力带着齐齐向后倒。
盛舟宁一笑,脸上的神情竟与燕顾平日的轻狂有几分相似。
盛舟宁总算是卸了身上的负担,足尖点在木栏杆上,双手打直扒在上层楼梯的边缘,紧接着她一个空翻,稳稳落在上层楼梯。她来不及停歇,又连着跑了几层,总算在快要喘不过气时到了顶层。
“何人擅闯?”
一侍从打扮的女子手持弯刀守在那顶层独间门外,盛舟宁停了脚步正色道:“在下有要事请求上官娘子帮忙。”
那侍女不依不饶,“要事也不能坏了临仙楼的规矩——”
“阿秀,”这时,屋内忽地传来女声,脆生生地似珠玉落盘,“让这位娘子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