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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祈 ...

  •   没有燕顾的准许,盛舟宁不能出房间半步。她虽恨被囚禁,但她也知道,是燕顾背着那什么统领安顿自己。
      即使知道燕顾大抵是在利用自己,她也不自觉地在心里对燕顾的印象好了几分。
      几日后,燕顾突然来寻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东西。
      “换上,跟本王走。”燕顾将手中包袱向桌上一扔,那包袱便如花瓣绽放散开,里头竟是件衣裙。
      盛舟宁满脸疑惑地看向燕顾,“这是作何?”
      燕顾撇撇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总之你换上跟本王走就行了!”
      他真是理不直气也壮,毕竟端王爷才不会承认,自己分明是心有愧疚想弥补一番。
      盛舟宁满脸狐疑地拎起“躺”在桌上的衣裳,那衣裙便随着她的动作而展开——上等吴绵制成的秋香色圆领裙袄,裙间绣以兰草蝴蝶为暗纹,针脚紧密做工精细,襟口处别出心裁地围了一圈兔绒,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盛舟宁将这衣裳拿在手中一时竟不知说何,心底明明跃出几分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数不尽的酸涩。
      “别看了!”燕顾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扬着笑转身出了房间,“快点儿的!”
      片刻后。
      盛舟宁望着打磨得锃亮的铜镜中的自己,不自觉抚上脸庞。
      她终日以男装示人,多久不曾穿过这般好看的衣裳了。
      镜中的女人穿着不大合身的衣裙,梳着儿郎的发髻,略无血色的脸上顶着一张还算清丽的五官。盛舟宁这张脸比之倾国倾城差了大截,却胜在眉间带着几分英气,又生了一双格外出挑的桃花眼却不落媚俗,眼眸仿若墨玉深潭,流转之间如波峦倾聚透着灵气。
      可她的肌肤却因为连年的风吹日晒显得粗糙蜡黄。
      盛舟宁眼毛轻颤,微一侧头,便能见着锁骨处一条狭长的伤疤,醒目而可怖。
      那是何时受的伤,记不清了。
      她又再一垂眸,看向那双手,手指纤细却布满薄茧,皮肤皲裂还有几处红肿的冻疮。
      盛舟宁心底刹那间生出几分悲凉,这样好的衣裳何必配我。
      她别过脸不再去看,伸手便欲解去衣裳,门外却突然传来燕顾拖长了调子慵懒的声音:“本王今个儿要是见不着那裙子,咱都别出客栈。”
      这个王八犊子,盛舟宁咬咬牙,又偷偷瞧了一眼镜子,好像又没有那样别扭了。
      她抿抿唇,倏地偷笑,又害怕燕顾听见连忙噤声。
      整理好衣裳,盛舟宁便随手散下青丝,推门而出。
      燕顾第一眼没有看那裙子,却是看进了盛舟宁的眼睛里,见着了里头一闪而过慌忙掩饰的喜意,他便知道了,果然,无论多少年岁,她还是像个小女娘。
      燕顾勾唇一笑,将盛舟宁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有几分姿色。”
      盛舟宁眉毛一扬,脸上颇不自在,内心局促不安,“走、走吧!”
      她说完便要越过燕顾,却他的身躯挡住:“等等!”
      燕顾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支银簪,就着比盛舟宁高了近一个脑袋,伸长了手臂绕过她的耳后,绾起如瀑的青丝,极为认真地挽了发髻。
      盛舟宁微一抬眼便能瞧见儿郎如削般锐利分明的下巴,甚至清晰可见那淡淡胡青。她是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害怕温热的气息砸在他的脖颈,任凭燕顾捣鼓,耳边就听着他絮絮叨叨:“这可是北齐时下最流行的发髻了,本王可是在国都研究了好一阵呢……”
      “好了!”燕顾满意一笑,眼睛亮亮的,弯了一半。
      盛舟宁倏地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咽了咽口水,“走,走吧……”
      那一刻,她的心底已是战场。

      “上阳郡可是比之国都还要富饶的地界,就……就相当于你们南昭的扬州!走,本王去带你见识见识这上阳郡最好的风景!”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饶是盛舟宁未去过扬州,却也能从眼前的繁华之景窥见扬州风光。
      燕顾领着盛舟宁在这郡中大街小巷不断穿梭,一路沿街游玩。盛舟宁常年在外行军,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又或是街边路摊可口的吃食,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免觉着新奇。也不知走过几个拐角,燕顾总算停了脚步,盛舟宁顺着他的视线而去,竟是一栋极为大气的酒楼。
      燕顾像是这儿的熟客,轻摇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酒楼,那店小二一见着他忙恭恭敬敬地道:“爷!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店小二满脸堆笑,忽地瞥了一眼盛舟宁,但识趣地不多问。
      燕顾环顾大堂,折扇一收,“还是老位置!”
      “好嘞!”
      盛舟宁稀里糊涂得便被燕顾领上了楼,“本王给你说道说道啊,这临仙楼,是上阳郡最贵气的酒楼,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这里也是……”燕顾回头看向盛舟宁,狡黠一笑,突然俯下身凑在她耳畔,“出了名的风月场。”
      见盛舟宁愣住,燕顾得了逞,捧腹大笑。
      “……幼稚。”盛舟宁咬牙切齿,一把推开燕顾,抬脚向阶梯上走。
      燕顾笑着摇了摇头,盛将军还真是这天下最特别的女子。
      这临仙楼最好的包厢就在最高层,是赏月观星,阅郡中世风、览满城美景的极佳之处。
      盛舟宁立在凭栏处,将城中景象一览无遗。她见过黄沙大漠,也见过青山绿水,更常常穿梭密林,却极少能这般平静地赏一城之风光。
      盛舟宁初本是觉着燕顾心怀鬼胎,可一路来,她也渐渐松懈下来。就是这样的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愿去想,管他什么阴谋什么敌人,她只想歇下来,就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好。
      “我原以为北方的人都住在高墙之中,冬日严寒恐怕也如西夷那般活着也结尾艰难呢!”盛舟宁懒懒地靠上凭栏,却是带着无限的眷恋欣赏眼前之景。
      燕顾听着这话,心中微动,“我听闻你平定西夷得了皇帝赏识,可……”燕顾酝酿了几分,“南昭战争不断,为何偏偏要去西夷那般艰苦之地参军。”
      盛舟宁闻言未搭话,良久才道,“因为一个人。”
      燕顾一怔,不知该作何回答,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日头渐沉,夕阳浮动,整个上阳郡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千万里人家连绵不绝,此时正炊烟袅袅,为暖黄的天幕又添了缕缕轻纱,真是软红十丈,美不胜收。
      “可是,”盛舟宁看着街面上仍是络绎不绝的人群,不免疑惑:“这个时候了,这人怎么越来越多了?难道上阳郡没有宵禁吗?”
      燕顾狡黠地笑道:“那当然没有,不止上阳郡,整个北齐都没有宵禁。”
      “可是你们就不怕……”
      “别可是了!”燕顾打断她,“这不宵禁啊是北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可不像你们南昭,破规矩多!”
      盛舟宁正想反驳他呢,燕顾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狂奔下楼。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盛舟宁大惊失色——“燕顾!”她慌忙跟着燕顾的脚步,差点儿身上这裙袄绊倒,也不知这人什么毛病,总是咋咋呼呼的!
      可就这样肆意地狂奔,感受最后的残阳洒下片片暖意,她心中甚觉痛快。
      一口气冲下临仙楼,盛舟宁气儿还未喘匀,燕顾又继续领着她走。
      在这街巷中弯弯绕绕,盛舟宁已经是晕了脑袋。偏这行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往来不绝的,燕顾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握住盛舟宁的手却是半点儿没松开。盛舟宁的视线不自觉便落在了手腕,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环住她纤细的手腕,温暖而有力。她虽然未如上次那般如芒在背,却也好不到哪去,只觉着面庞、耳畔一阵烙铁似地滚烫。
      盛舟宁忍不住在心底唾骂自己,真是没出息,在军营里与那么多糙汉同吃同住,不就被握个手腕,羞什么羞!
      盛舟宁低着头在心里面碎碎念,不注意便被人群挤在了燕顾的身后。而燕顾也有所察觉,竟停了脚步,长臂一揽,将她拉到身前,“往前走,我护着你。”
      盛舟宁实打实地有些发懵,她几乎是贴在了燕顾的前面,纤薄的后背抵在了宽阔的胸膛,瞬时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连手脚也似乎在一瞬间分离不像自己的身体。
      燕顾怕这人群冲撞到盛舟宁便一只手握住盛舟宁的肩,一只手臂擅长,挡在盛舟宁的身侧。他倒是面不改色,呼吸绵长,偏偏洒在盛舟宁的耳廓,盛大将军是面红耳赤,羞赧得不知所措。
      终于,随着人流,二人止了脚步。燕顾走到盛舟宁的身侧,拉着她拨开重重人群走到河畔,“看!”
      盛舟宁循声望去,一时发怔。
      残阳逝去,华灯初上,星河婉转。
      比星河更美的是点点微光。
      他们置身于河岸边,一眼望去,便是游龙般的人群围聚。有人相拥,有人依偎;有阖家相聚,有形单影只。
      “今日是上阳郡的冬节,碰巧前几日夜里冬雷滚滚,这在北齐啊是不祥之兆,百姓们便都来祈福,人自然就多,”燕顾偏过头微微放低,耐心地给盛舟宁解释,“在北齐,只有这儿有这样的节日。自古,在冬日小寒时节,百姓都会来这祈河边放孔明灯,在那灯纸上写下亲人友人谁的名字都行,寓意着祈祷天神保佑他平安度冬,喜迎春日。”
      盛舟宁打量他一眼,“你一个亲王,整日在国都待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每年都来。”燕顾看着盛舟宁的眼睛,说得极为认真。
      盛舟宁心头一跳,眉间几分慌乱,不着痕迹地别开眼看向其他方向。见她不搭理,燕顾急了,“你别不信,这很灵的!”
      “我信。”盛舟宁淡淡道。
      漫天的孔明灯,点点光亮汇聚,照亮墨色苍穹。
      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是为她点亮。

      她的寂寥落在燕顾眼中。
      趁盛舟宁看得入神,燕顾悄悄挪向街边,从小贩那儿买了一盏灯。
      只见他取笔蘸墨,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的极为郑重。片刻,燕顾放下手中的笔,点燃烛芯,护宝贝似地小跑到盛舟宁身边,如同邀功一般将那孔明灯递给她,脸上扬着孩童般稚气而明亮的笑容:“看!”
      盛舟宁回神看向他,佯装嫌弃,嘴角却由心地向上一弯,手上自觉地接过那灯,“你是小孩儿吗……”
      蓦地,她的笑容凝滞,脑中轰然炸开。眼神触及灯面上的字句的刹那,心底掀起骇浪,翻腾慌乱。
      盛舟宁指尖轻颤,那孔明灯便钻了空子从之指缝间溜走,遥遥飞向苍穹。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燕顾,眉毛拧成疙瘩,几欲张口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河畔边,江风徐徐,拂起二人的衣袂。
      须臾间之,喧哗消失,周遭无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二人。他与她咫尺距离,却恍若隔世,盛舟宁瞳孔猛锁,下一刻仿佛又置身于那座隐在深云之中的无名山上。
      那夜的月光也是如此的亮,小小儿郎瘦弱的身影与眼前风姿绰约的郎君重合。
      盛舟宁无法克制地红了眼眶,曾经的思念与惆怅化作眼泪无声地扑簌,她吸了吸鼻子,沙哑出声:“四郎……”
      你一定不知道,我寻了你许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柒: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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