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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玖: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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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舟宁心中微动,见那侍女仍是一脸敌意,无奈一笑,只好伸手解了发带,如瀑的长发随即缓缓散落。那些打手正好追上来,见此情此景,一时也犹豫了。
盛舟宁不敢耽搁,绕过那名叫阿秀的侍女,快步走进房内。
一推开门,便见着满屋富丽堂皇。绫罗纱帘之后,一曼妙婀娜的身姿侧坐在椅子上。见她进来,别过头对着她盈盈一笑,风情万种皆在眼角眉梢。
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上官莞扭着腰肢越过滞在原地的盛舟宁,关上房门,而后又看向她。
盛舟宁亦转身回望,“不知上官娘子怎知,我是女儿身。”
上官莞闻言,捂嘴偷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这还用问吗,就算你再怎么伪装,可声音……”上官莞走近盛舟宁,忽然抬起手来摸向盛舟宁的脸庞。
盛舟宁微一侧身,有些防备。
上官莞像是没察觉似地,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声音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盛舟宁看进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算是明白那些个醉倒在美人怀中的浪荡子了。
“实不相瞒,上官娘子,我是来求药的。”
上官莞顿了顿,倏地皱起柳眉向后一退,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你是端王殿下的人。”
盛舟宁有些意外,惊讶了一瞬,应道“是。”
上官莞妩媚一笑,“能来找奴家求药的,便只有端王殿下。不过……”她嘴角噙着笑打量了一番盛舟宁,“奴家这地儿,可第一次有女人来。”
上官莞转身走向那精致富丽的软榻,柔柔地坐下,一只手撑在床头,“说吧,什么毒?”
“番木鳖。”
上官莞笑容停滞,她正色收敛了轻佻,“殿下竟然遭如此毒手。”
盛舟宁皱眉,隐在袖中的手一瞬间握成拳,心里没了把握,“难道娘子没有解药?”
“有倒是有,”上官莞缓缓起身,蹙着眉脸上写着犹豫。上官莞几番踌躇后,拂袖走向房间一侧的黑漆描金妆奁,看向那面精细打磨过的铜镜。她抬起手臂柔柔的抚过青丝,“不过烦请转告殿下,这是最后一次。”
“他……常受伤吗?”
“他?”上官莞饶有兴趣地睨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子大。”上官莞说完背过身去,“殿下嘛,文不成武不就的,那眼红新皇位置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只能拿着殿下开刀了。”
“他不会武?”
“那不然怎么受这么多伤呢。”上官莞笑了笑,抬手取下耳朵上的那对金镶白玉玦,在盛舟宁诧异的目光中,竟是将那对耳玦狠狠砸向地面。
上官莞叹了口气,“可惜了,奴家本想留着给自个儿呢。”她俯身拾起破碎的耳玦,盛舟宁这才发现那玦中竟然藏着两粒小小的白色药丸,小到几乎忽略不计。上官莞将这两粒药丸装进小小的瓷瓶,“这可算作是奴家的传家宝,仅这小小两粒,能解世间百毒,这算是奴家对殿下当初的救命之恩最后的报答,以后……”她将瓷瓶递给盛舟宁,眼里突然便流露出一丝向往,“奴家便要离开这上阳郡了。”
上官莞的思绪飞远,她本是医药世家名门出身,奈何家道中落逢小人暗算流落至此,所幸得燕顾所救。走到今天,钱、权,于她而言已是云烟。她想起月下书生,清朗俊容,她惟愿与所爱之人携手一生。
盛舟宁不知她与燕顾间有何往事,接过瓷瓶便是要道谢离开:“多谢娘子。”
上官莞却是叫住她,欲言又止:“你……”,看着盛舟宁蹙着眉头的样子,她又倏地一笑,“你呀,一个小女娘怎地这番苦大仇深的模样。”上官莞抬起纤纤玉手,指尖抚在盛舟宁的眉心,缓缓捋直了她皱起的眉头,“心里头少装些事,人活一世,就得多笑笑啊。”
上官莞倏地捂嘴一笑,便是那倾国牡丹都要失几分颜色,“端王殿下啊,总是孤孤单单的,如今有人在身边,也好。”
“娘子误会了,我……”
上官莞一把捂住她的嘴,娇媚一笑:“奴家可没说什么,快去吧!”她说着推着盛舟宁出了房门。
一直到出了临仙楼,盛舟宁才被寒风吹醒了头脑。想着自己方才红透了的脸,真是甚觉羞赧。
屋内灯火影重重。
燕顾盘腿坐在床榻上浑身不自在。
沁着凉意的指尖落在背上寸寸肌肤,带着药膏打着圈缓缓揉开,燕顾呼吸一滞,倏地绷紧身体。
盛舟宁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停了手上的动作,狐疑道:“怎么了?”
她俯下身放低了声音,呼吸稳稳地落在燕顾的后脖颈。
“没、没事……”燕顾缩了缩脖子,咽下口水,语气虚弱沙哑地道,“这都服过药了,怎么还、还……”
“那是解毒的药,这伤口不敷药能好嘛。”
盛舟宁不置可否地继续抹药,燕顾却是哪哪都不自在,实在是坐不住:“那、那叫迟风来,你去休息吧。”
“迟风得继续守着熬药。”
“哦……”
燕顾弱弱嘟囔一句,两人便都不说话了,屋里陷入了沉默。
盛舟宁冷不防地出声打破这沉默:“我不觉着有谁能轻易伤着你。”
她说得极为斟酌,燕顾感受到她的语气,轻笑道,“如今这是引仪王入局的好时机,这会武一事,怎么能轻易暴露呢。”
因为身体极度得虚弱,他说话时都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
盛舟宁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从前呢,从前为何受伤。”
“你都听上官说了啊,”燕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本王毕竟身份尊贵,难免遭小人暗算。”
“胡扯。”凭他的身手,怎么可能轻易受伤。盛舟宁恼他,手上的动作重了几分,燕顾登时求饶道:“哎呀,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盛舟宁没好气道,可下一瞬间,她又蓦地想起那日在城外他动武救她,若是被有心人瞧去,那……
盛舟宁忽然便觉得心里头某处骤然塌陷下去,一阵暖意涌上,“……谢谢。”
“谢?”燕顾一怔,忽而又一笑,心里头明了,偏存心逗逗她,刻意压低了嗓子问她:“谢什么啊?”
“明知故问。”盛舟宁剜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脸皮厚比城墙。”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中的什么毒啊。”
盛舟宁犹豫了一番,不知从何开口,“你……小时候,师父说你那脸上的伤,是中了毒。我便想着,要替你解毒,便找师父要了好多有关的典籍。”
提起在山上的时日,却恍若隔了前世半生。
燕顾没想着竟是因为他,心里面颇不是滋味,“阿宁……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盛舟宁苦涩一笑,换作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他们的命运早就注定了。
“我如今,却是连句怨你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我只是害怕,害怕世间压根儿没有李四郎。”盛舟宁垂眸低声道。她抹完药膏,取过上药的布,只手穿过燕顾腋下又绕回来,紧紧裹住伤口。
“嘶——”燕顾皱了皱眉。
“疼吗?”盛舟宁停住动作,顿了身形,嘴唇正对着燕顾的耳朵隔着几寸。话音落在燕顾耳朵里,却是烧红了他的脸庞耳廓,“没事。”
“其实我——”燕顾咽了咽口水,突然间转过头,盛舟宁甚至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目光中便撞进燕顾的眼睛。
烛光照映着,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泓泉,泛着粼粼的波光。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盛舟宁最先反应过来,慌忙直起身向后一退,燕顾则别过头面朝墙壁。
“咳,我……我先去睡了。”
“嗯,你好生歇着。”盛舟宁僵硬地应着,简直是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就走。
燕顾听着她“砰”地一声关上门,摇摇头,勾唇轻笑。
他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好像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折腾了半宿,盛舟宁总算是卸下了疲惫进了梦乡,可变故却在翌日。
天光乍破,刺眼的日光投进房间,盛舟宁正睡得迷糊,房间门外忽响起杂乱有力的脚步声,连带着铁甲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盛舟宁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起身下床。她移步至窗边,谨慎地将窗户推开条缝往下一看,客栈楼外已经围了一大群官兵。
门在这时被撞开,一群军士涌入接着一字排开,对着盛舟宁拔刀相向。
纳兰克黑着脸穿过那群军士走进房内。
盛舟宁蹙眉不语。
“盛绥的女儿,南昭的云麾将军?”纳兰克冷笑一声。
盛舟宁不知该不该回答,若是回答必定牵连燕顾,可他这阵仗,是让她不得不答,更何况,纳兰克怕是已经调查清楚。
“……是。”
纳兰克冷哼一声,“我当初还真是糊涂了,带走!”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押住盛舟宁。
盛舟宁并未反抗,只是皱着眉冷声问道:“燕顾呢?”
“大胆!”纳兰克厉声呵斥,“南昭小人也敢直呼端王名讳,再者……端王私藏敌军将领,我自会禀明圣上。”
他话音一落,押住盛舟宁的其中一个士兵便将黑布蒙在她头上,盛舟宁只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盛舟宁被扔在了囚车上,一路颠簸而行。
她双手被铁链拴住,挣脱不得,只能凭耳朵听得,浩浩荡荡的大军走过了溪水河流,越过了重山,一路向北,未曾停歇。
也不知行了多久,盛舟宁日日口干舌燥,每日就靠着点馊饭硬撑。
这该死的北齐人。
盛舟宁低声骂了句浑话,耳边却兀地响起一声轻笑。
“谁?”盛舟宁谨慎地侧过头。
“是我。”燕顾将手伸进囚车,替她解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和手上的铁链,“幸好,还活着。”
盛舟宁剜了他一眼,而后环顾四周,也不知这是在哪处荒原。现下已是夜里,周围零散地扎着帐篷,军士围凑一团生火取暖。
盛舟宁就处在外缘的一处小帐篷外,不远处生了一堆火,火星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点子小火堆起的作用是微乎甚微。
“喏,吃点儿吧。”燕顾将干粮从囚车的缝隙塞给盛舟宁,他这一动作却让盛舟宁有些恍惚。
小时候她被师父责罚关在柴房里,他也是这般偷偷地从窗户缝里给她递糖来。
那是山脚小镇上的阿嬷手作的饴糖,她记得,一点点甜还有一点苦涩。
可就是那一点点的甜,支撑着她走过许多年。
“接着啊。”
燕顾的催促让盛舟宁回了神,她木然地接过干粮,不去看燕顾,耳边却响起他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是本王大意了,没承想仪王这么快就给纳兰克通风报信了。”
盛舟宁听着这话有些疑惑地看向燕顾,后者解释道:“那夜行刺的确实是此前你说的皇子,也就是仪王,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仪王弑父篡位在前,皇兄识破他的阴谋却阻止未果,他贵为太子,又得父皇的临终遗诏,理应登基。”
“可这与仪王给纳兰克通风报信有何关系?”
燕顾闻言,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那年北齐与南昭之战中,你阿爹杀了他父亲。”
盛舟宁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心底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杀父仇人的名号落到自己头上,又是什么滋味。
“那你……没事儿吧?”
“关心本王?”燕顾挑挑眉,嘴角一弯,又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心,本王好歹也是北齐端王,他不敢拿我怎样。不过……”
“怎么了?”
“不出两日便要到国都了。”
听着这话,盛舟宁倒是沉默了。北风呼啸,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天也是越来越冷了。
燕顾看在眼里,利落地解下披在身上的大氅,塞给盛舟宁,“阿宁,到了国都必定会发生许多事。”
盛舟宁本想拒绝他塞来的大氅,听着这话却愣住了。燕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语中带着急切:“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盛舟宁心底平白腾起一股暖,她接过大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