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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似 ...

  •   燕顾身披大氅手持长弓,与迟风一前一后而来。
      待接近后,燕顾长吁一声,拉紧了缰绳,而后阴沉着脸翻身下马,顺手将弓箭扔向迟风,向着那群军士的方向高声道:“滥用私刑,违反军法者,当诛!”
      许是见惯了他平日里谈笑风生桀骜不驯,他如今这般模样倒是令众人吓了一跳,心中惶恐,齐齐跪下高呼着“拜见端王”。
      燕顾将在场之人一一扫视,而后瞥了盛舟宁一眼,走到她身边低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又托着她的小手臂微微抬起,仔细察看她的伤势。
      因着燕顾骑马而来,指尖冰凉凉的,触上肌肤的一刹,盛舟宁感觉像是针尖刺在腕上,而痛感转瞬即逝,只余下一阵酥麻,一路从脊背窜向大脑。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白皙而修长,将盛舟宁的手腕盈盈环绕。盛舟宁轻皱眉头,如芒在背,甚觉别扭,心底微微的慌乱。她忙从燕顾手中抽出手腕,别过头去掩饰,“不劳王爷费心。”
      燕顾一怔,手顿在半空,心里头叹了口气,很不是滋味。她日日躲着他,难道他会看不出来吗,本以为她能想清楚,不成想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见盛舟宁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燕顾抿紧唇,忽然翻身上马。他双腿夹紧马肚又蓦地俯身侧下,大半个身子悬在地面上方。下一瞬,他长臂一展,一把揽住女人的腰身,单手往上一带,盛舟宁还未反应过来,人便已离地腾空。她下意识地想要用掌推开,可燕顾似是早有所料,肩膀微微一侧躲开,紧接着另一只手敏捷地抓住盛舟宁的手臂,带着巧劲迫使盛舟宁只能背对着他,轻易便制服了她。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再回神时,她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上。
      迟风隐隐皱眉,“王爷…….”
      “闭嘴。”燕顾冷着脸,周身带着压迫感,他手握缰绳,猛地冲了出去,迟风不敢多言,只好闷声紧随。
      骏马风驰电掣般疾行,北风猎猎刮得脸生疼,盛舟宁被这风迷了眼。
      她背对着燕顾侧身坐在马背上,为避免身体的接触,她只好弓着背缩成一团,伏在马脖子上。燕顾本是两只手握住缰绳,见她这般样子顶着北风,伤口又露在外,连忙腾出一只手来,将她圈在怀里,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她的伤口。
      可这马行得太快,颠簸不停,稍不注意盛舟宁被颠得往后,背脊便贴上了宽阔的胸膛。许是北方男子本就生的高大,盛舟宁靠在燕顾怀里,他的长臂从左至右环绕,手掌落在她的肩膀,竟也有几分盈余。
      这样暧昧的姿势让盛舟宁尴尬而别扭,她使劲往前凑,尽力地避免自己与燕顾的身体接触,燕顾看在眼里,对她这极不安分的表现略略不爽,他忽然心底生了些恶趣味,将头往前一凑,稳稳搁在盛舟宁的肩头,左手手臂往下一移,握住肩膀的手掌落在了盛舟宁右手的手腕,将她紧紧禁锢住,“别乱动。”
      儿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引起一阵酥麻,盛舟宁下意识地便歪了歪头,却正好碰上燕顾的脸颊。
      这下轮到燕顾愣了一瞬,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咳,你别乱动……快到了。”
      盛舟宁哪敢乱动,她简直是像脚底踩了针刺,头上悬着铡刀般浑身难受,可偏偏她只能咬牙切齿地啐他一口,“流氓!”
      燕顾轻笑,坐直了身子,“本王才不屑对你耍流氓。”
      盛舟宁冷哼一声,风声呼啸而过,混杂着她的一句辨不明情绪的“原来王爷会武”,稳稳落在燕顾耳中。

      上阳郡城中最奢华的客栈内,盛舟宁与燕顾并肩坐在床榻上,僵持不下。
      “燕顾你今日是非得要跟我打一场是么。”盛舟宁柳眉倒竖,她的耐心已经快到了极限,“我说了,我自己来,”她说着又去抢燕顾手中的药,燕顾却仍是抬高了手臂,偏偏就是在盛舟宁触手可及偏又碰不到的位置。
      羞愤在此刻终于厚积薄发,像蛰伏在严冬的野草得到春意后肆意爆发,盛舟宁再也忍不住大吼道:“燕顾!你究竟要如何?”
      燕顾被她这一嗓子吼懵了,茫然无措呆呆地望着她,“我……”
      “你杀我便好,为何偏偏这般羞辱我!”
      “羞辱?”燕顾心中一紧,顿时有些来气,嘴上不饶人:“你我本是仇敌,我好心劝你归诚你不听也不肯,本王羞辱你又如何?”
      可话一出口,他便又后悔了。
      盛舟宁冷冷一笑,眼眶渐红,“是,我如今是一个俘虏,是阶下囚,我活该。”
      燕顾拿着药瓶的手倏地紧了几分,“你……”他深吸口气,“为何不躲?”
      “躲?”盛舟宁挑眉,“为何要躲?”
      “你!”燕顾噎住,“你怎么这么能忍。”
      “事事计较只会惹得一身臊。”盛舟宁不知这人究竟在气个什么,满不在乎地答道。
      “你若计较,他人才会长教训,你若不计较他人只会更加猖狂得意。”
      盛舟宁闻言自嘲一笑,眼底划过一抹悲戚,“我有何本事去计较?”她死死地盯着燕顾,心中早已是满腔委屈。
      她本是一个骄傲的人。
      燕顾知道,自己错了,她早就不是什么会被一点点苦难吓唬住的小女娘,或者说,她从来不是。
      “从前,我因一介女儿身,以命相搏换回的军功被视为盛家的耻辱,我在沙场流血、为国征战,却要被高居庙堂的士大夫戳脊梁骨,难道就因我是女子吗!?无论如何,无论我怎样做,我都免不了屈辱是么?!”
      盛舟宁算是彻底失了理智。她声嘶力竭,猩红的眼眶氤氲着泪水,但是偏偏在即将决堤时,她又倔强地仰起头,生生憋住眼泪。
      她不能哭,她不能软弱,她不能服输。
      “燕顾……”她哑着嗓,“如今,我甚至为奴,你让我拿什么来计较?嗯?”她步步紧逼,居居直击,狰狞一笑,“王爷,您不觉着可笑吗?”
      燕顾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抱歉。”
      “不,王爷您何必道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您已是仁慈义尽。”盛舟宁恢复了冷静连日来在心底的积郁因发泄而消散不少,“端王爷,我感谢你数日来的照拂,往后不必如此利用,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隐藏会武一事,也不知究竟哪一面是真实的你,但是王爷,”盛舟宁顿了顿,“面具戴久了,是会累的。”
      燕顾一愣,哑然失笑,“可面具戴久了,便会忘记自己戴着它,不是吗?”
      他反问盛舟宁,见她不言语,起身放下手中的药瓶,“你便在此好好养伤,纳兰克暂时不会发觉,迟风会守在这。”
      他说完拂袖离去,推门而出,迟风正等在门外,一见燕顾便迎来上去,“王爷……”
      燕顾睨了他一眼,迟风眨眨眼识趣地闭了嘴,跟在他的身后。然而燕顾并未下楼梯出客栈,而是转身走过拐角去了与盛舟宁同一层的最角落房间。
      两人一同进房,燕顾使了个眼色,迟风将门外查探一番,轻关上门。
      “王爷,您今日将会武一事泄露,若是仪王知晓……”
      “无妨,”燕顾坐上太师椅,“这事迟早会暴露。如今是要尽快找到仪王的躲藏之处。”
      “属下明白。”迟风低头应声。
      燕顾点点头,忽然陷入了沉默。
      “……王爷?”
      “啊?”燕顾回过神,看向迟风,有几分迟疑,“你觉着,本王……这样安排盛舟宁妥当吗?”
      这下迟风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家王爷何时做事还来问过他的意见啊,不过这迟风也是个愣头青,“这……正如王爷当夜在太守府中所筹谋,如此便可以更好的引出仪王。”
      那夜在太守府……
      “你也觉着我在利用她?”燕顾的脸上看不出何波澜。
      “啊?”迟风呆住了,眼睛里“闪烁”着迷茫的光,“这这……这难道不是吗……”
      “是,当然是。”燕顾蓦地打断他,“仪王那般蠢,必然能中招。”
      燕顾这般说着,可为什么心底却这样难受又空落落呢。
      他想起那夜自己在太守府的筹谋,想起他再见她的第一反应竟是筹谋着利用她来假作自己的软肋逼出仪王。
      他真是蠢而卑鄙。
      燕顾自诩聪明,却又能想出这般蠢办法。
      可原来他也知道,这是他的软肋。

      是夜。
      冬雷滚滚,震耳欲聋。
      狂风大作,未关好的窗户被风推开,吱呀作响地左右飘零。
      燕顾惊坐而起,走到窗边。
      他皱眉望向窗外,闷声冬雷,是不祥之兆。
      仅是立在这窗边的短短一瞬,燕顾的衣裳发丝都被这风袭扰,吹得凌乱,他只得速速关上窗子。
      就在燕顾转身正欲重回梦乡时,他却猛地刹住了脚。
      燕顾抿紧唇轻蹙眉头,思索刹那,他又折了回来,向着房门走去……

      盛舟宁被雷声吵醒,便又睡不着了。
      她正坐在塌上闭目养神,房门忽然被掀开一条缝来。
      “谁?”
      竟是燕顾这不速之客。
      盛舟宁斜躺着单脚跨起蹬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戏,瞧着高高在上的端王爷做贼似地半蹲着摸进房里。
      “怎么,端王爷这是改做采花大盗了?”
      这房内本就没点灯烛,盛舟宁冷不防地出声,燕顾被吓了一个激灵,“你你你……!”
      盛舟宁起身点亮烛火,偏头鄙夷地瞧了燕顾一眼,“幸好是我,换作别的不会武的小女娘,怕是早嚷着抓你这采花贼了。”
      “本王……”燕顾挺直腰板,手背在背后,硬着脑袋想反驳,见着盛舟宁满脸的鄙夷,登时偃旗息鼓,“本王不过是听这雷声隆隆,想着你一个人害怕才特地来看看你,嘁,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燕顾说着还低下头状似委屈。
      盛舟宁瞧着好笑,“笑话,本将军征战沙场提刀杀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忽然一怔,止了话音。
      她蓦地想起在栎州客栈时,他提来一盒桂花糕,可她向来防范心重,怕有人暗伤,从未与人透露过她的吃食喜好,除了三叔,几乎无人知晓她喜欢吃桂花糕,那燕顾有时如何知晓的?
      还有今日,她的确是怕惊雷的,不过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儿时?
      盛舟宁猛然回神,不经思考地便问出声:“燕顾你……”
      “王爷!”门外突然传来迟风焦急的喊声,打断了盛舟宁。
      燕顾转身打开门,“什么事啊深更半夜吵吵闹闹!小点声!”
      迟风满脸焦急:“属下见您偷偷潜进盛将军房间,久未出来怕您出事……”
      “嘿!”燕顾一口打断他,“什么、什么偷偷潜进!”他转过头心虚地瞄了一眼盛舟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咳,那个,算了,走走走!”
      “啊?”迟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燕顾一把推开。
      燕顾脚下生风,走的火急火燎地。
      想他堂堂端王爷,竟然搞得如此狼狈!
      可悲!
      留在原地的迟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自己哪说错了话。他替盛舟宁关了门,便紧随着离开。
      而房内,盛舟宁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屋外狂风,枯枝落叶被卷到半空摇摇欲坠,飘零着挣扎着。
      她微微叹了口气,她如今便是这枯枝、这落叶,卷入命运的洪流,躲不得逃不掉。
      盛舟宁想起燕顾,又皱了皱眉,想起了另一个人,目光中忽然便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缱绻与温柔。
      或许……或许只是巧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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