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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离 ...

  •   午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准时出发。
      盛舟宁跟在俘虏队伍中,衣衫单薄,发丝也凌乱了。
      这般冷的天,她仅着单衣,没走几步便哆哆嗦嗦,饶是她常年行军,也捱不住这般冻。
      她这边还在想着,怕是还没过那大江,她便要冻死,那头迟风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着盛舟宁便拉紧缰绳停住。
      盛舟宁见他望向自己正疑惑呢,下一瞬,迟风长臂一扬,向盛舟宁扔来一件袄子。
      盛舟宁是下意识地便接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青色圆领袄,再抬头时,迟风已经调转了马头,打马而去了。
      不用想,盛舟宁也知道是燕顾的手笔。
      想想认识他以来,他总穿着些绛紫朱红一类乍眼的衣裳,竟也能挑出这般素净的……
      不对不对,盛舟宁就此打住,怎么越想越偏了呢。
      出城门时,盛舟宁频频回首。
      灰蒙蒙的苍穹之下了,无边城墙将天与地分割开来,孤雁不断地盘桓在城楼上,她听见它哀转久绝的凄厉叫声,心底像是被生生撕开一条裂缝。
      她亦如这孤雁。
      她深知,此去北齐,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她那庭院中的花。
      可惜她再也看不见那几簇苕华。
      她在看这城,这墙,这孤雁,亦有人在看她
      颠簸的马车上,燕顾悄悄掀起车帘的一角瞄眼望着盛舟宁。见她分明是留恋不舍,偏偏冷着脸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他不免得砸砸嘴,“现如今都不爱哭了……”
      燕顾放下车帘,收回方才略有些轻佻的神情。
      原来车上还有一人,正是那络腮胡大汉——北齐统领,纳兰克。
      “王爷还记得那夜的刺客有何特征?”
      燕顾听了这话,抬眼看向纳兰克欲言又止,蓦地又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那些人啊,个个凶神恶煞,我躲都躲不及。”
      纳兰克皱了皱眉,“当时那个南昭人也在?这件事会不会是她自导自演?盛舟宁……”纳兰克若有所思,“我怎么觉着这名字……”
      “不会的,大人多虑了,”燕顾打断他,嘴边轻笑,后背向车厢靠去,“那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误闯了太守府,那事儿谁干的,本王不用动脑都能想得出来。”他两手一揣,闭上了眼,“这几月怕是要劳大人费心了,此去国都必不太平。”
      纳兰克沉吟,“保护王爷是臣的职责。”
      燕顾听着却不与他搭话了。
      纳兰克面色严峻,心中略有所思,他亲妹子贵为皇后,但他与这皇上的胞弟却鲜有接触,只听得朝中百官对他议论纷纷,言他桀骜娇纵不务朝政,贪图安逸只知寻花问柳。当日皇上让他与他一同南下时,他本万般推辞,皇上却执意如此。可自离开国都以来,他越发觉着这端王爷与传闻不同,虽说也是一以贯之的轻佻又不拘礼节,甚至有些荒诞无度。但纳兰克分明也从他身上看到了睿智、冷漠、威严,让人捉摸不透。他明明行事散漫,一举一动间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待你细究时他却又成了那副纨绔不羁的样子。
      纳兰克未在心底小瞧燕顾,身为臣子却又忧心,这端王爷为何看起来对这南昭俘虏如此上心。
      燕顾自是不知纳兰克的心思,他有别的要操心。
      如今,他不过是仅仅以“南下”放出诱饵,那人便沉不住气,迫不及待地上钩,啧,真是没有一点子皇家气度。
      不过盛舟宁…….燕顾缓缓睁开眼,顺着被风掀起的车帘一角看去,她倒还真是个意料之外。

      北上路途遥远坎坷,好在盛舟宁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更何况她自投罗网,原本就是打算混入俘虏中,她这一路倒是打听了不少,那些人大多是栎州守军,可这都是近年来才被抓来参军的,根本不可能有阿爹的旧部。盛舟宁不免大失所望,如今一无所获,若真到了北齐国都更别求探得真相。她如今毫无头绪,唯一的线索便是如燕顾所说,背后之人会是那……..不,且不说他是否知道何消息,难道她真的要为一己私欲而背叛南昭吗?尽管…….她的君主妄图杀掉她。
      不、不对,燕顾的话不一定可信,她不能因他的几句话便动摇,她必须逃。
      天气愈寒,是夜,更深露重。
      盛舟宁蓦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子在漆黑之中显得格外的亮。燕顾有时也算有点良心,为她单独备了个营帐,不至于挤在俘虏堆中,也正好方便她行事。
      大军背靠连绵山丘驻扎,趁着守卫打盹,盛舟宁轻手轻脚地摸出营帐,沿着山丘上攀。前些日子几个俘虏逃跑,被可恶的北齐人就地斩杀。不过她盛舟宁何许人也,只要不惊动那迟风和那什么统领,还没有谁能轻易奈何她。
      可盛舟宁一攀上山丘便僵在了原地。
      十步开外,燕顾长身挺立在星云之下,丘山之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笑吟吟地对着盛舟宁道:“盛将军你也来赏月啊,这么巧。”
      盛舟宁讪讪一笑,今夜哪来的月。
      若是燕顾一人在此也罢了,偏偏那迟风也在。倒不是她怕,主要是一打斗便有动静,有动静她便走不了了。
      眼见逃跑被当场逮住,她反而懒得再掩饰,“端王爷恐怕不是来赏月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我就算是死,死之前也不会让你好过。”
      夜风将她的话裹挟着齐齐吹向燕顾,端王爷顿时打了个寒颤。
      盛舟宁继续道:“不过,端王爷如今怕是的确不好过,”她顿了顿,“听闻北齐新皇两年前登基时,有皇子起兵谋反,妄图篡位,却未得逞。依我看,那谋逆之人应尚在潜逃,那夜的刺客恐怕也是那人的手笔吧,那些人可是生猛得很,刀刀追着要害,他们是想要您永远留在南昭啊。”
      燕顾仍是笑着看向她,也未反驳,算是默认。
      “我同王爷说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你,如今北齐内患,你们却执意挑起与我南昭的纷争,实在是自寻死路,奉劝你们最好收手。”
      “哈?挑起纷争?”燕顾古怪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盛舟宁,你好歹也是个云麾将军,怎么连这局势都搞不清楚?还是说…….你们南昭那些个腌臜之人刻意隐瞒?”
      盛舟宁皱了皱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盛将军你的确是‘忠’,却是愚忠,”燕顾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勾起半边唇角轻蔑一笑,心中的无边恨意在此刻陡然爆发。他一步一步向盛舟宁走去,语中急切带着狠厉:“你们南昭人,趁着北齐新皇登基不久朝纲不稳,三番五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于今岁三月,大举攻城,城中流血漂橹,满目疮痍。”
      盛舟宁骇然,指尖轻颤,心中狂跳,不自觉地后撤半步。不可能!这些…….这些说辞…….分明是北齐对南昭所做之事……怎么会……
      可燕顾的神情不似假装。
      燕顾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他站定在盛舟宁面前,胸膛起伏不定,高声道:“一座城啊——”他发了狠似地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盛舟宁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可疾风骤雨间,燕顾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盛舟宁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那一刹那松了劲。
      或许他想起了尸横遍野的城中,又或许…….
      燕顾喉头梗塞,鼻头微酸,眼眶在这一瞬变得湿润。
      盛舟宁怔在原地,茫然而无措,两眼无神直直地望着燕顾,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座城啊……就剩了几百人。”
      猎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青丝,带着燕顾的话,飘进了盛舟宁的耳朵。
      夜里的山风这般冷,她的血液却烧得滚烫。

      盛舟宁自此歇了逃跑的念头,她如今,既无来路也无去处,不如随波逐流的好。
      她整日沉默着,浑浑噩噩地度日,肉眼可见的消瘦。
      那夜后,她总是避着燕顾,一见着他便觉得心中刺痛难受。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逃避,仿佛见不到燕顾,他的话便是假的,她听到的都是假的。
      可她又深知,真的永远假不了。
      她分明是有答案的。

      大军又行了近小半月,一路北上深入腹地。
      盛舟宁未到过北方,竟不知这北齐的冬,是彻骨的寒,着一件袄子另还得加一件带绒的背子。
      到上阳郡时,北风刮得正烈。
      “喂!你!南边儿来的狗崽子!”
      盛舟宁皱眉看向那个五大三粗只有一只眼向她吆喝的军士,心里头很不痛快。
      他们此时在上阳郡外扎营,俘虏是不允许进城的,这些军士也大多是犯了错被罚来看管他们的。
      盛舟宁不知那北齐士兵又要做何,这一路来,他们不断欺辱、折磨这些俘虏,盛舟宁看在眼里,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也不过是沾了几分燕顾的光,才比那些人好受些。可怜那些俘虏,最小的不过才十五岁。他们不仅被迫入军,如今又远离家乡,成为阶下囚,饱受折磨,前路生死未卜。
      盛舟宁放下手头的东西,拍手拂去身上的尘屑走向那独眼军士。
      她在他面前站定,神情有些恹恹,问道:“何事?”
      那军士冷哼一声,下一瞬抬手落下一掌,“啪”地一声脆响,盛舟宁两眼一闭,头晕目眩,左耳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疼。
      “没规矩的东西!”那军士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地骂道。
      在场的人皆是错愕,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又十分默契地选择了低头做事,默不作声。
      盛舟宁有些恍惚,她前半生的骄傲,在这一刻忽然就消失殆尽。
      她无力地垂下头,手握成拳,双臂紧绷,死命压着冲动。只不过两个呼吸,盛舟宁便懈了力。
      可那军士意犹未尽,一把攥住盛舟宁的衣襟,“哟,不服气啊。平日仗着有端王殿下护着你,可是没少给大爷我甩脸子,今天看我不弄死你。”
      盛舟宁慢慢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她忽然嗤笑出声,连连冷笑。
      别说,还有几分燕顾的样子。
      不过甩脸子这事这可不能怪她,她阿娘偏就生了她这张冷脸。
      这独眼军士明显被她惹怒,咬牙切齿着将她一把推开。
      盛舟宁踉跄着后退几步,看那军士转身从不远处另一个军士腰间抽出一根长鞭。
      那军士连连拉住他,脸上焦急,好像念着什么端王端王的,那独眼的却不管,用肩膀撞开那人,手臂高抬,猛地一挥长鞭。
      那可不是普通的鞭子,那鞭上挂满了铁刺,通体暗红,不知是被多少人的血浸染过。
      眼见着鞭子飞舞着袭来,盛舟宁却连手也不抬,杵在原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
      刹那间臂膀处传来剧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被刺破,又连带着被那铁刺挑起,硬生生被扯去一块肉。
      然而盛舟宁咬紧牙关,愣是一声不吭。她垂眸看了一眼,厚重的袄子已经被长鞭的倒刺撕破,伤口正往外汩汩地流血,血液如同蜿蜒的毒蛇般缠绕攀附在手臂上,浸入衣裳里,染红了一大片。
      可她不叫一声痛,不求一分饶,竟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那军士。
      那独眼军士被她瞧得心底发毛,脊背蹿过一阵寒意,他恼羞成怒,抬手又是一鞭。
      盛舟宁仍是巍然不动。
      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耳边反而擦过一支箭矢,那箭来得凌厉,连带起一绺碎发。紧接着响起一声绝望的惨叫,那独眼军士应声倒地。
      耳后远处马蹄声嘶鸣,盛舟宁猛一回头,便见两道骑马的身影一前一后而来。
      盛舟宁睫毛忽闪,心中微动,他真是骑术了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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