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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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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别走……阿娘,不要,不!”
盛舟宁是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肩上霎时传来钝痛,疼得她龇牙咧嘴,“嘶——”
盛舟宁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房内全然陌生,不似在太守府内,更像是在客栈。她掀开被褥,低头发觉衣服也不知何时换成了干净衣裳。
盛舟宁脸上一阵臊红,那登徒子不会……
她正难堪间,燕顾与迟风推门进房,见盛舟宁一副怨恨要吃人的模样,燕顾瞬间明白过来,他戏谑而笑,“盛将军放心,衣服是婢女替你换的,这世间美人本王见多了,你……”燕顾似笑非笑地将盛舟宁打量一番,“还排不上号。”
盛舟宁倒也不恼,冷哼着撇过头。
燕顾倒是不依不饶,提着嗓子怪叫,“盛将军一定很惊讶吧,呀,我怎么还活着呀?”他轰然大笑,盛舟宁看在眼底,只觉恶心,“端王爷你犯不着在这恶心我,你究竟要做什么?难道北齐皇室都是你这副做派?”
这话像是刺在了燕顾痛处,他敛去笑容,神色冷了几分,“我北齐皇室当然不是这副样子,盛将军不用觉着恶心,再恶心也比不过你们南昭那些王公贵胄。”
盛舟宁一噎,这话她的确无法反驳。
南昭连年徭役沉重,政吏严苛,百姓苦不堪言。那些高居庙堂之人,却是猪油蒙了心,只图自己安逸享乐,朝野上下贪官污吏无良富商比比皆是。就连当今圣上,都是奢侈淫靡……不过,这也不是他北齐王爷辱她南昭的理由。盛舟宁正欲辩解,燕顾却是炮语连珠:“盛将军省些口舌吧,你心里清楚本王说的是实话,再者,且不说百姓如何,本王就请问盛将军你自己,遭遇如何啊?”
盛舟宁被戳到痛处,闷声不吭。
燕顾继续道:“盛致明早就打好算盘,那日你逃脱后,还不等你到栎州,他便编排好了你通敌叛国的罪证,就连,”他一顿,目光看向盛舟宁,“连那山谷中死去的百余将士,也成了你的手笔。”
盛舟宁心中狂跳,手脚发冷。不过她仍存一丝侥幸,不.......或许这些话只是燕顾为笼络她故意编造的。
见盛舟宁不信,燕顾继续下猛药,“或许盛将军是忘了盛致明那日在谷中所说……”
“那日你也在?”盛舟宁的目光如寒光射去,“徐州匪患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起初我北齐确实派人装作山匪扰乱徐州秩序,却从未伤害百姓分毫,更何况,早在你们大军到来的半月前,本王已命他们悉数撤退。所以,”燕顾欲言又止 ,“朝廷派你前来剿匪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彻骨寒意袭来,将盛舟宁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她心中惊起波涛,仿若置身汹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般孤助无援,脑中回忆起自进宫到徐州被围的种种…….
“至于那日,不过是因为本王一直派人盯着徐州异动,恰巧撞见…….”
燕顾再说了何,盛舟宁都已听不进去。。
如果,这从头到尾便是个局,那么要害她的人不是盛致明就是盛康,或许……..还是那位。
可如果是皇帝要置她于死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凭何信你?端王爷你不必再挑拨离间!”盛舟宁只觉手脚冰凉,身子不自觉地发颤,但她仍然如垂死挣扎的涸辙之鱼一般死撑着。
“信不信,由你。”燕顾兀地俯下身,也不看她,径直伸手撩起盛舟宁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耳畔,“放心,去北齐的这段路很长,本王给你时间慢慢儿想。”
明明是暧昧至极的一幕,却暗藏杀机。
盛舟宁恨意丛生,寒由心生。
去北齐。
是啊,她如今已是被俘之身了。
接下来的时日燕顾将盛舟宁锁在房内,倒是一日三餐没少她的,偶尔还要跑来刺她几句,偏偏他是个赖皮,每回来还得带根绳将盛舟宁绑了又绑。
盛舟宁忍不住腹诽,本将军想走,岂是这绳子就能绑住的。
有日她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早知我身份,引我入局,如今既不审我也不下狱,你究竟想做什么?”
燕顾轻狂一笑,却不回答,只道,“你就随本王去北齐,你放心,栎州安全得很,皇帝老儿不敢随意派人进来刺杀你。”
见从燕顾嘴里套不出话来,盛舟宁便也不问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盛舟宁决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这天夜里,用过晚膳后,燕顾照例带了根儿麻绳,格外拎着个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拿起绳子走向盛舟宁。起初几日盛将军还是激烈反抗,甚至引得迟风前来,要几人才能制服,如今,早已放弃抵抗。
“好了!”端王爷拍了拍手,拂去手中尘屑,满意地看了看他新学的绳结,“不错不错!”
盛舟宁撇了撇嘴,无话可说。
接着,燕顾打开食盒,“这是你喜欢的桂花糕,放心没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燕顾愣了一瞬,“本王……无所不知嘛。”
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拿起一块,递在盛舟宁的嘴边,甜腻的香气瞬间充斥鼻间。盛舟宁嘴巴却没动,微微蹙眉,身子不自觉向后仰,这般举动甚是逾越,她有些别扭不自在。
燕顾却只以为她又在拿自己当什么不受嗟来之食的大将军,心中恼怒,“盛舟宁,本王差人跑了好几条街买的,多少赏点脸吧。”他说完仍觉得气恼,“本王堂堂北齐端王,还在这伺候你吃,真就你清高你孤傲呗,本王也是有脾气的!”
盛舟宁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咽了咽口水,“我…….我吃过了,谢谢王爷的好意。”
“本王不管,”燕顾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着糕点的手仍然举在盛舟宁面前,“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盛舟宁皱了皱眉,这人还来劲了是吧。
就在她心里挣扎纠结时,燕顾却又突然将糕点扔回食盒,“算了,扫兴。”他撇撇嘴,“告诉你个好消息吧,过不了几日,就要启程回北齐了,也是时候让你见识见识北齐的大好风光了!”
燕顾狡黠一笑,盛舟宁却失了神,偏偏燕顾一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忍不住火上浇油。此时盛舟宁坐在凳上,燕顾站起身,凑到她跟前,将手背在身后,俯下身去摇头晃脑地一阵挑衅。
盛舟宁恨得咬牙切齿,她“噌”地站起,两人脸挨得极近,燕顾吓了一跳。
正当盛舟宁欲一脚踢开燕顾时,“嗖”地一声,一支利箭破窗而入。
盛舟宁眸光一凛,千钧一发之际,她与燕顾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向后仰去,那箭矢从二人中间堪堪擦过。
盛舟宁有些讶异地看向燕顾,这等的机敏,不似一个不会武的人。
然而她来不及思考,狭小的客栈登时涌入一群黑衣蒙面人,个个眼露凶光,抬手便挥刀向着二人,招招狠辣。盛舟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无奈闪躲,而燕顾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哭喊求饶,“各位大爷有话好说,要钱有钱!啊!别杀我盛将军救命!”
燕顾逮住机会就窜向盛舟宁,双手一把拢住她的肩膀,缩着脑袋躲在她身后。
“救命救命,你倒是给我解开啊!”
“哦哦哦!”燕顾手忙脚乱,愣是解不开这绳结。那些黑衣人怎么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直地刺向——燕顾?!
盛舟宁皱眉,“躲开!”她猛地撞开燕顾,绳子也随着他倒地而脱落,金枝玉叶的端王爷在地上疼得哀嚎,失了束缚的盛将军眼中却迸出光来。正好啊,被关了许久,也该活动活动了。盛舟宁一个移步,微一侧身躲过一刀,又顺手钳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折,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长刀也稳稳落在她手中。
燕顾蜷在角落,看一身赤色短打的盛舟宁在人群中如鱼得水,一片乌黑中那一抹赤红翻腾飞跃,格外刺眼
燕顾畏畏缩缩地摸爬到窗边,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推开窗,他瞄眼向下一看,底下也是一片刀光剑影,打得火热。但他才顾不得那么多,硬是使出了地动山摇般地气势吼道:“迟风!救命啊!杀人了!”
他一吼完,赶紧寻了个角落躲在那看戏:“将军小心!后面后面!”
那些个黑衣人估计也是见着要想杀燕顾,必须先除掉眼前这个武力奇高身形鬼魅的女子,便齐齐调转,将长刀挥舞着劈向盛舟宁。
然而就是这般形势下,盛舟宁却逐渐占了上风,黑衣人倒下的个数越来越多,这倒也是赖燕顾这十几日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她伤势恢复得倒是极好。
可燕顾左一句右一句,却吵得她极烦,头也不回地凶了一句:“闭嘴!想活命就别吵!”
燕顾被她吼得发愣,嘴角向下一撇,眉头蹙起,悻悻回了一句,“凶什么凶嘛…….”然后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迟风带着人杀进来,倒也算快,人多势众,三两下就把这些余下仍拼死挣扎的黑衣人撂倒在地。
盛舟宁眼见没自个儿事了,便径直将手中长刀扔在地上,拍拍手坐在床榻上,看着满屋狼藉,那是啧啧叹气。
突然间,那几个被制服的黑衣人却浑身抽搐,一瞬间,七窍流血齐齐倒地,无一活口。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盛舟宁早已料到。她将众人一一扫视,连带着迟风在内的侍卫个个都面色沉重,唯独那端王爷叉着腰骂骂咧咧,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盛舟宁觉得头疼。
这些人看身手来头不小,盛舟宁暗自思忖,这里是栎州,便如燕顾所说南昭是不会随意派人来冒险,更何况,那些人一看就是冲着燕顾来的。
盛舟宁看向一旁满脸愤恨的燕顾,挑了挑眉,看来是有人不想这端王爷回北齐啊。
那夜算是有惊无险,不过燕顾却是蹬鼻子上脸,时不时来缠着盛舟宁,还在栎州城大肆宣扬,说什么盛舟宁是他的救命恩人,日日差人送来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起初盛舟宁倒是态度极好地拒绝了,没过一两天,直接让他吃了闭门羹。在得知他在城内宣扬时,就差没提刀取他人头,这厮还真是迫不及待地坐实她的罪名,简直可恶至极。
不过盛舟宁没能如愿。
大军启程当日,天蒙蒙亮的时候,盛舟宁被闯进房门的不速之客惊醒,一个看着像是将领的络腮胡大汉带着几个北齐士兵将仅身着单衣的盛舟宁擒住。
盛舟宁皱着眉,被压着单膝跪地,士兵的刀鞘狠狠压在她脖子上。
那大汉身材魁梧高大,神情威严,左脸上印着一条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直觉告诉盛舟宁,这人不简单,不应轻举妄动。
大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就是盛舟宁?”
“是。”
盛舟宁顶着他审视的目光仰起倔强的脸庞。
那人沉吟片刻,“带走。”
盛舟宁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处置。
就在即将走下客栈楼梯时,燕顾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见着那大汉燕顾便满脸堆笑,一本正经地还行了个礼。
盛舟宁心中微微吃惊,何许人也,竟也能让堂堂端王爷如此以礼相待。
“纳兰统领,昨夜可睡得好啊!”燕顾说这话时,却瞥了一眼盛舟宁,不过转瞬即逝,让盛舟宁不免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甚好,多谢王爷挂念。”那大汉淡淡回答道,是肉眼可见的敷衍。
“那便好,”燕顾一笑,又将话锋转向盛舟宁,“纳兰统领押着人,这是要……”
“此前竟无人知会我王爷身边有南昭人,如今,当然是要免除祸患。”
“欸!不可不可,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燕顾摇着折扇,脚步挪向纳兰克,与他附耳言语。
盛舟宁只见那姓纳兰的轻轻蹙了蹙眉,又看了她一眼,而燕顾说完则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而那大汉沉思片刻,也只是命人把她带入了俘虏的队伍中。
盛舟宁虽然疑惑燕顾究竟跟那人说了什么,但是现如今这般更好,进了俘虏的队伍里,更利于她寻找阿爹的旧部。
可她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踏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