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叁:闯 ...
-
如栎州这类边塞要城,国与国间若是和睦,那便是贸易往来频繁,极为繁荣昌盛;若是兵戈相向,那便是民不聊生、血流漂橹之象。
可这便是令人奇怪的原因——
盛舟宁躲在树后,向城楼远远望去,守城的将士着的不似南昭戎装,待她再近几分时,看得更清,那些人竟个个都是北齐面孔。盛舟宁心下一惊,突突狂跳,北齐人竟已攻占栎州,这是何时的事?
恰巧此时远处一行商队将要进城,盛舟宁来不及犹豫,悄悄混迹其中,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进了城。
直到进城之后,经多方打听她才知三日前北齐大军渡河攻城,兵临城下之际,栎州太守开城献降,北齐大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栎州。据说,此次北齐大军有一贵人,便是那北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显赫的北齐新皇胞弟,纨绔之名闻名九州的端王爷。
盛舟宁在平定西疆时曾听过此人名号,倒真是“来头不小”。听闻新皇甫一登基,便册封其为端王,赐府邸大宅占地百亩,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恨不得连那稀星明月都给他摘下来。可这端王爷,却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不学无术也就罢了,纨绔桀骜、荒淫无诞,甚至……甚至传言他有龙阳之好。
盛舟宁坐在街边茶棚,谨慎地压低头上的斗笠,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将眼角余光瞄向沿街巡逻士兵,这北齐大军进城倒是低调,栎州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与平常日子并无差别。盛舟宁心中思量,那北齐新皇若是真疼爱胞弟,会派自己这个草包弟弟来以身涉险攻打栎州这般易守难攻的要塞之地吗?且不论如今已经攻下,这短兵相接必会流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带兵之人都懂,端王爷如此的身份,那北齐新皇也舍得让他胞弟涉险?这攻了几月的城,怎地这端王爷一来便不攻自破了?依她看,这端王爷怕是不似传闻之言……
盛舟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一探究竟。她到底是南昭的将军,没有家却有国。
更何况,如今栎州已破,她便更难寻她阿爹的旧部,若尚存在世,也多半免不了被俘的命运,也只有去会会那端王爷了。
盛舟宁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压低斗笠起身离去。
殊不知,一双眼隐在暗处……
深夜,月黑风高,太守府灯火通明。一道黑影悄悄靠近太守府,转身钻进一条小巷。
这太守府内丝竹声不绝如缕,觥筹交错的喧哗一阵盖过一阵,吵得人头疼。不过这样也好,盛舟宁轻点足尖翻身越过白墙,稳稳落在院子角落。
这儿看上去是个偏院,四下无人,灯火昏暗。盛舟宁不知府中地形,也不知那端王身在何处,只能小心隐蔽地摸索。
今夜的太守府当真热闹,那些宴客之中瞧着有兵士,有官员,也有商人打扮的南昭人。
盛舟宁深感愤恨,却又无暇顾及。小心翼翼的躲避之下,她总算摸到了府中主院。院子里倒是静悄悄的,房间里亮起点点烛光,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抵在院门前。
盛舟宁有些犹豫,这端王的阵势怎地没有一丁点皇室的豪气,莫非真让她猜中,这端王爷不似传闻中的那般?
正逢有一侍女端着盘子往主院而来,盛舟宁来不及多想,“得罪了。”
——“吱呀”一声轻响,身着素色长裙的侍女低头前行,向屋内塌上之人浅浅行了一礼,吊着嗓子轻启朱唇,“王爷,可用晚膳?”
盛舟宁低着身子,但未等来回应,那塌上的一团被褥却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饶是微不可察,盛舟宁还是发觉了,她轻蹙眉头,“王爷?”
塌上依旧没有动静。
盛舟宁慢慢弯下腰去,将托盘放在地上,快速从腰间摸出匕首,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
“别杀我!别杀我!”
那被褥之下竟是一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涕泪横流,身子抖如筛糠。
而下一瞬,门窗被轰然撞开,身着戎装的士兵连连涌入。盛舟宁微一侧耳,反手挡住刀剑,紧接着一个旋身避开,短兵相接间发出刺耳的响声。盛舟宁身形如魅,游龙般穿梭在敌人之间,匕首划破血肉,连带着沾起一抹抹鲜红。
盛舟宁杀红了眼,连带着将那日在山谷中的愤恨一并宣泄,一时间屋内死伤大半,她却毫发无损,那些个士兵竟犹豫起来,将她围住却踌躇着不敢上前。忽然间,又有十几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冲进房内,嗜血之气与那些个将士千差万别。末尾的黑衣人伸手关上房门,眼下这屋子到真成了一处困局。
盛舟宁不由得正色,将手中匕首横在胸前,冷笑一声,好戏这便开始了。
门外,两男子并身而立,像看皮影戏似地“观赏”着屋内鲜血横飞,身影不断变化。
“王爷,是否就地斩杀?”
“杀?”气度非凡的俊美男子勾起一抹笑容,手中折扇轻摇,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这可是个香饽饽,谁敢杀了她我先杀了谁。”
屋里这头,盛舟宁打得是气喘吁吁,她既知入了圈套,不如将计就计,“停!”盛舟宁大吼一声,干脆地将匕首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投诚了,绑我呗。”
于是,盛大将军被如愿以偿的五花大绑。
盛舟宁盘腿坐在地上,将屋子里边边角角扫了个遍,又将那些个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样子才算得上是皇室的高手嘛。
正在她暗自思忖时,忽然间,房门被缓缓推开——
来了。
盛舟宁的目光登时冷了几分,死死盯住眼前进来的两人。这两人的身份,倒是极好辨认。
盛舟宁低头倏地一笑,而后抬起,眼底映着闪烁雀跃的烛光,面庞清澈动人——
“久仰大名,端王殿下。”
眼前的男子身形颀长,身着绛紫金丝云纹圆领长袍,仅以一支如意玉簪将发高高束起,南昭人的打扮却有着不同的面孔,轮廓分明,比之北齐将士又更加俊秀,长眉入鬓,眼窝深陷,眸如曜石,长鼻高挺,他眉宇之间透着轻佻,嘴边噙着戏谑的笑容。
眼见盛舟宁识出他的身份,笑意更浓,“盛将军,真是聪明人,久仰久仰啊。在下燕顾,幸会。”
这下轮到盛舟宁愣住了,她应当是从未与燕顾见过的。虽说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想法,这人怎么就报上她的名来了呢。
不过这样想来,这招险棋算是走对了,这端王爷果真不似传闻中那般庸碌。
“百闻不如一见,端王爷真是好计谋,我说怎么这偌大太守府连个暗卫都没有,原来是行的‘请君入瓮’这招啊,端王爷真是妙哉。”盛舟宁似笑非笑,将燕顾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燕顾心底有了盘算,原来这盛将军是自投罗网啊。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笑吟吟,“盛将军谬赞,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自然为杀北齐狗贼。”
“放肆!”燕顾身旁侍卫模样的那男子当即抽出长剑横在盛舟宁脖子上,只一瞬间她便感受到刺痛,这剑锋如此锐利,真是把好剑。
“干什么!粗俗!”燕顾瞪了那侍卫一眼,作势要拿折扇敲那侍卫脑袋,接着又向盛舟宁赔笑道,“对不住啊盛将军,我这侍卫迟风脑子不好,不懂事,您多担待。”
盛舟宁冷哼一声,眼珠向上一翻,懒得再与燕顾装腔作势,“端王爷莫再惺惺作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废话,怎么可能听你的“便”。
盛舟宁在心里打起了算盘,那迟风看着是个高手,若真要逃,这必是个棘手的人物。
不过,这不是还有燕顾这尊大佛嘛。
可燕顾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盛将军不辞辛苦前来刺杀本王,让本王实在是感动,不如就趁此机会,你我二人把酒言欢,共话天涯啊!”
盛舟宁眼角抽搐,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请吧!盛将军!”
燕顾笑眼盈盈,盛舟宁冷眼皱眉。
眼前一张圆桌,摆满佳肴,还“附赠”两壶陈酿。盛舟宁与燕顾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各自面前一个酒碗。
“啧,给盛将军松绑啊!”燕顾不满地瞪了迟风一眼。
“这…….”迟风面露难色,燕顾一个挑眉,“本王听你做事,还是你听本王的?”
“是,王爷。”
迟风替盛舟宁解开绳索,失了束缚瞬时感到轻松,她再看向眼前的燕顾,顿觉此人荒诞,“端王爷究竟是何意?我可没心思与您谈天说地。”
燕顾勾唇轻笑,自顾自地倒酒,“这杯,敬盛将军死里逃生。”他说完,一饮而尽,全然不理会盛舟宁逐渐蹙起的眉头。
燕顾继续斟酒,“这第二杯,敬我们往后携手共赢。”
盛舟宁一愣,嗤笑一声,深感荒唐,“这真是何等笑话,怎么,端王爷就是靠这等手段让那栎州太守投了诚?但我奉劝你,别妄想将此计施于我。”
燕顾倒是未反驳她,低头轻笑,“笑话……”他的声音忽然放低,懒懒起身,神色隐在晦暗之中,居高临下地看向盛舟宁。突然间,他迅速俯身,手掌撑在桌上,身影将盛舟宁笼罩,直直地逼向她。
盛舟宁将手攥紧成拳,眼底划过狠厉,丝毫不畏,反倒是抬头与燕顾四目相对。
燕顾乐意见她这般气狠了的模样,偏偏她又奈何不得,“这么横啊盛将军…….你要知道,在北齐大军面前,什么栎州守将,都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你不会不明白的。”燕顾一把拿起酒壶,翻了个身居然坐在了圆桌上。盛舟宁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无论端王爷你有何把戏,奉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盛舟宁啊盛舟宁,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是那什么劳什子云麾将军,还要什么守护南昭?”燕顾起身站定,目光刺向盛舟宁,三分怜悯七分挑衅,“如今,你不过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啊,这南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恨啊。”
“燕顾!”盛舟宁眸光一凛,风雷之势从袖中抽出匕首,眨眼间落在燕顾脖颈处。此举实在突然,连迟风都愣了一瞬,然而他剑未出鞘,便被燕顾摁住。
“盛舟宁。”他忽然间变了副模样,敛去了玩世不恭,眉头蹙起。
“端王爷,士可杀不可辱。”盛舟宁自以为自己这般模样定是唬人,却不知燕顾眼中,她此时已是脸色苍白,血色净失。
见燕顾没有反应,盛舟宁觉得不对劲,再一提气,更觉不妙,怎么……怎么使不上力了…….怎么这拿刀的手在发抖呢!?
见燕顾紧盯自己,她甚觉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素净白洁的蝉衣在肩膀处绽放一朵朵血色之花,娇艳欲滴一般。
盛舟宁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浑话,这伤口什么时候裂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定是方才打斗时又牵动了伤口,看来今日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可恨啊她还未查得阿爹之死的真相,她怎么甘心……
气力飞速流失,盛舟宁额上已蒙上层层冷汗,“不知端王爷究竟是何许人物,传闻真是不可信。今日是我疏忽,未能取你性命……”她的呼吸渐弱,眼皮也是上下打架,脑袋更加晕沉。
燕顾皱眉,“盛将军真是……有一腔孤勇。”
是了。
盛舟宁倏地一笑,汗珠挂在脸上更显凄惨。
“咣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她还是失了气力,软软倒下,两眼一闭向前扑去。
燕顾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都说这南昭有个女将军,惊才绝艳、骁勇善战,却不知道她亦莽撞冲动、热血满腔,亡命天涯还要腾出手来收拾敌国之人。
好一个“愿得此身长报国”的豪情。
燕顾摇头叹息,传闻果真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