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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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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舟宁马不停蹄赶到城内,那帮匪贼却已经悉数撤退,只余下十几人殿后。但盛舟宁还是一眼便瞧出些门道:这些人进退有度,毫不恋战,甚至于身手也不似江湖做派,倒有些军中之气。
她心下猜测,近些年来,赋役繁重,赋税严苛,贪官污吏行事猖獗,朝野腐败不堪,官逼民反的不在少数,其中定不乏被逐出军队的士兵。
思及此,盛舟宁又不免心中有些愤慨,当今圣上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加重视,偏偏将征服北齐一统天下视为国策。这些年来,因这战争,已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终日惶惶不安,特别是边境之地……
不过,她转念一想,徐州这帮匪贼未免太过有序谨慎,不似平常山匪,莫不是真与那北齐有关?
盛舟宁来不及再细想,骑马回身赶往营帐。可没想到她还未出城,便被团团围住。那些个包围她的士兵是个个举着利剑,不远处甚至有弓箭手待命。
她粗略一扫,应当是盛致明的麾下及徐州驻军,没有她的兵
盛舟宁心道不妙,手上将缰绳勒紧,只见盛致明从人墙之后信步走来,脸上挂着得意而轻蔑的笑,“众将士听令!盛舟宁违抗军令,以下犯上,将她押回营帐!”
“以下犯上?”盛舟宁泛起一抹冷笑。
“我既是圣上钦点主将,你就应当听我号令,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给我带走!”
“慢着!”盛舟宁咬咬牙,却也知道若是负隅顽抗冲出城去,她得不到好处,只会将事情闹僵。权衡利弊之下,她收了锋芒,将大氅一扬,翻身下马,“本将军自己会走。”
盛舟宁还是被押回了营帐,不过盛致明也只是将她幽禁在单独的营帐内,倒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盛舟宁却依旧免不了焦急。她每日只能靠听营帐外的动静来判断推测外面的形势,本想询问帐外的士兵,可那些守卫应是得了令,硬是半个字不肯透露。
她闹过也偷偷潜逃过,可是她知晓盛致明的为人,若是她又惹得盛致明火冒三丈,保不准他要拿她麾下的将士出气,为了他们,她只能咽下这口气。就这样被幽禁近二十日,某日午后,外头传来了大动静,踏步声、马蹄声、车轮声,这阵仗前所未有。盛舟宁屏气凝神细听,心中猜测,莫不是要一举进攻匪贼老窝?可这青天白日,那匪贼老窝乃在深山,易守难攻,这般大摇大摆如何能成?
可她只能徒劳焦虑,只盼着盛致明能放聪明些。
夜里,盛舟宁表面上是在习读兵书,实则时刻关注着帐外的动静。但她心急如焚,始终放心不下。而就在她准备偷摸地逃出去时,一个黑影突然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谁?!”
盛舟宁大吃一惊,定睛一看,竟是盛致明的亲信,“盛将军!求您救救都尉吧!他……他中了山匪的埋伏……”那人浑身是血,已是吊着口气一般说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匀。
盛舟宁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峻,那半吊子果真出事了,“人在哪儿?!”
“西面……山、山谷……”
盛舟宁片刻不敢耽误,立马飞奔出帐外,迅速集结人马。不知这盛致明带了多少人马,整个营地居然只剩下她麾下的若干将士。好在她这十几日从未闲着,徐州城的地图早已滚瓜烂熟。
盛舟宁不带片刻犹豫,直接纵身上马,带领人马迅速驶向山林。
她虽不喜盛致明的为人,那可是盛康的儿子,未来的定安候。纵使他有错,可也是她的堂哥,更是盛家人,更何况盛家还指望着这点香火,他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啊!
夜色湮没之下,一行人浩浩荡荡,铆足了劲。可越往深处,盛舟宁越发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甚至连一丁点血腥味也没有,可等她停住大队人马想要掉转马头时,已经到了谷中。
皎白明月高高悬挂,参天树木枝叶疯长,张牙舞爪好似魑魅魍魉鬼影重重。山谷之中寂静无声,只听得远处寒鸦啼叫,携着旷野的风,让人胆颤。
盛舟宁顿感不妙:“撤!撤回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猝不及防地,周遭亮起火把,正好于山谷之上将盛舟宁一行队伍围困。
“这……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秦副将本能的抽出剑刃,挡在盛舟宁的前面。
而盛舟宁骑在马上,挺直了脊背,却一言不发。她的目光向着那山坡之上缓缓现身之人,眸光瞬间沉寂,寒意陡然蔓延全身,一切都是骗局……
她虽知盛致明记恨她,却不知,他竟不念半分血脉亲情要置她于死地。
“……今日,是我对不住各位……”
盛舟宁咬紧牙关,眼中猩红,“盛致明!你……卑鄙小人,有什么冲我一人便是,他们何其无辜,你到底想要作甚?”
“将军说的什么话!”
“就是!我等愿与将军同生死!”
盛致明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鄙夷,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你当真觉着是我要你的命?你真是和你那个爹一样蠢笨。”
冰冷的话语在山谷久久回响。
盛舟宁脑中轰然炸开,泛起一阵恶寒,思绪混乱,这是何意?这与阿爹的死有何关系?不是他,又是谁要她的命?
怪只怪阿爹教她但行少言,却未曾言明人心叵测。
盛舟宁失了魂,无力地垂下手臂,心底一片寒意,她究竟为了什么而奋不顾身,又到底在守护着什么……
“我没想到你来的这样快,让我很是欣慰”,盛致明讥笑,“可惜了,你也算个千古人物啊,盛将军……放箭!”
骤不及防间,万箭齐发。
“保护将军!”众将士一齐呐喊,拼命挥舞手中长qiang,自发地以盛舟宁为中央围成一堵人墙。
“将军你快走!”秦副将一把劈开箭矢,可他根本招架不住漫天箭雨。
盛舟宁抿紧唇,脸色有些发白。她一边挥动长剑,一边观察四周,“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快!”
她随即猛地翻身下马,在地面翻滚一周,甚是狼狈,又立马起身迎在最前面,妄想凭一己之力护住身后众人。
夜色深暗,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遍耳的厮杀声中又混杂着痛苦的shen吟。已经不知多少支箭从她身上擦过,挥舞长剑的手臂早已经麻木,气力抽丝剥茧般从身体里逃离,可她根本不敢停下,她也不能停下。
盛致明面目狰狞,嘶吼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他的部下,面露难色,有些不可置信:“都尉,这……”
盛致明冷冷一瞥,“怎么?你也想去陪他们?”
“不敢……小的知错。”
攻势愈来愈猛烈,盛舟宁他们俨然成了困兽之斗。
突然间,盛舟宁被一股力量向后一拉,竟是秦副将将她拉至大石后,这个待她如亲妹子般地大汉,此刻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泪光闪烁在这黑暗里,格外刺眼。他颇为哽咽,“将军,你听小的一句劝,立刻走,去北齐,去夷疆,去哪里都好,别停下来,别留在这儿。小的知道您这些年的苦,小人替您不值。”
“秦副将……”饶是盛舟宁这般不肯低头之人,也已经泪眼婆娑,夺眶而出的眼泪将遮挡视线的血污洗去,滑落而下混在血水之中,流入骨髓,却不及心底之痛万分之一,“不,我不能让将士们……”
“将军!”秦副将拧紧眉头,急急打断她,握住她的肩膀,“您何时这般优柔寡断?您还不明白吗?我等心甘情愿替您赴死!”他忽而又凄然一笑,“只可惜,未能堂堂正正战死沙场。”
倏地,秦副将猛地将呆滞的盛舟宁推至战马边,“您可是盛将军的女儿,您一定要活下去!”
盛舟宁几乎是被秦副将推搡至马上,她回首望向盛致明的方向,带着滔天恨意,偏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一支利箭穿破她的身躯,她甚至清晰地感受到血肉被刺破,鲜血随之汩汩而流。
盛舟宁闷哼一声,秦副将大惊失色,猛地拍向马屁股。马儿一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向前狂奔而去。
盛舟宁再未回头,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混着那句撕心裂肺的——
“将军!保重!”
原来那夜她便死去。
从此,她孑然一身,一腔孤勇,再没有什么留得住她,也再没有何值得她留。
她忘了自己行了多远,又或是行了多久,只知道一路北上。直到打斗声早已销声匿迹,直到马儿再也跑不动了,直到苍穹一片湛蓝,直到旷野间的天地逐渐清明。于是她终于泄了气,从马背上摔落。
再醒来时,已身在渔村。
眼前溪水潺潺,盛舟宁捧起一汪清水,覆在脸上,头脑瞬间清醒,只觉得寒意逼人。
原来,秋分已过,如今已经立冬。
救下盛舟宁的纸鸢是个性子活泼的女娘,日日拉着盛舟宁要听她讲故事,这倒有些为难她了,她本就不善言辞,又怎么能编出些花样的故事来呢。可惜盛舟宁拗不过纸鸢,只好挑些边疆的稀奇事讲与她听,可分明是讲与她,脑子里却悉数是自己的须臾一生,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回闪而过。
盛舟宁十岁成孤,不久便离家习武。及笄之年,本是女娘谈婚论嫁的年岁,她却假做男儿身入了军营。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向上爬,直到平定西疆一战封将,纵使是男儿郎也比不得她的赫赫功绩。可个中苦楚,谁人知晓。甚至于,她拼命守护的盛家,却以她为耻,要置她于死地。
盛舟宁酸涩难耐,自嘲一笑,望向无边苍穹。
“阿爹,原谅女儿不能再替你继续守着盛家了……”
盛舟宁不敢在渔村久留,盛致明设这样大的一个局,是不会放过她的,他背后之人更不会。他现今不过是被徐州一事束住手脚,她必须尽早离开。
徐州再向北便是真正的边境之地——“栎州”。
而盛舟宁此时所处的渔村便在栎州城外西南方,而栎州北城门外与北齐仅仅一江之隔。
多年前,南昭与北齐大战,彼时盛绥便是领兵出战于栎州,却不复生还。
也是那一年,盛舟宁失去至亲,堂堂侯府千金沦为落魄。
盛舟宁从来只将北齐人视为仇敌,却可恨自己从未想过其中是否有隐情。
盛绥在栎州戍边多年,不知如今栎州是否还有他的旧部残留,盛舟宁只得一搏。
她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去栎州,定会有答案。
盛舟宁离去前,一是同村里人好好道别,特别是纸鸢那小女娘,哭的是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盛舟宁哭笑不得;二来,盛舟宁卖了身上今有的玉石,去铁匠铺打了把称手的匕首。
下山之时,盛舟宁再度回望,远边天光乍眼,她一点一点将渔村的模样刻在心底。
前路生死未卜,不知归期是何时,但愿……
但愿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