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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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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
床榻上的女人缓缓睁眼,一刹那,疼痛随之袭满全身,四肢僵硬发麻,后颈酸疼肿胀,脑袋也是晕晕沉沉。只稍微一动,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回过神,眼神也逐渐清明,一张脸赫然放大在眼前。
“你可别乱动啊,张爷爷说你伤势可重了,差点儿就没命了……”女孩絮絮叨叨,手上动作不停,将她扶起,接着向瓦碗中倒了水搁在她嘴边。
女人犹豫了一瞬,皱着眉缓缓咽下。待女孩放下手中的碗,女人才低头察看了自己的伤势,箭头贯穿身体,离那要害之处确实是仅仅毫厘之差了。
“昏迷了四天你一定饿坏了,我去替你寻些吃食。”
“……谢谢。”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半晌憋出两字,声音却小到微乎其微。
女孩轻轻一笑,眼睑弯成月牙:“不用谢,我叫纸鸢,你呢?”
我?
女人一怔,悲伤涌上,眸中沉寂,冰冷比及那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大雪。
我应当……是个死人罢了。
一月前,上京城。
夜里,禁中传来密诏,宣她觐见。等到了御书房,她的堂兄盛致明却也在此。她淡淡地瞥了盛致明一眼,并未多言,恭恭敬敬地上前向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摆摆手示意免礼,随即从案上抽出几本奏折命人递给他二人。
原来是因徐州匪患一事。
近来徐州匪患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徐州一带民不聊生。
她听得认真,已明了皇帝派她剿匪之意,却对其字里行间要她与盛致明一同一事心存疑虑。
不过直到退出御书房,她也未曾言明。
她本在军营处理事务,匆匆而来,也不敢耽搁,一离御书房便向盛致明告辞,那厮却不依不饶地叫住她:“站住,怎么,盛大将军是瞧不起我这个轻车都尉?”
盛致明语气轻佻,面露不屑,她瞧得心烦,嘴上倒也恭敬:“不敢。”
她越是这般恭敬,盛致明越来气:“盛舟宁,你少给我在这惺惺作态,一副清高的模样,没有盛家,没有侯府,你什么都不是!你还真拿自己当云麾将军啊,那都是圣上看在侯府的面上!”
“是吗?”盛舟宁冷哼一声,握住佩剑的手紧了几分,“我竟不知侯府如今倒有这般大的脸面了。”
从来都是这般,她拼死换来的军功,无数次的御辱,一句轻飘飘的“侯府盛家”便足以让漫天尘埃掩下这些荣耀。
可是……
“盛致明,记住了,我盛舟宁走到今日,没有半分靠过盛家。”
她撂下这句铿锵话语,大氅一扬,转身离去。纵使胸中荡起惊涛,面上仍是不露分毫。
南昭有一文一武两大世家,皆受当朝皇帝器重。“文”便是那北坊宁远侯府肖家,“武”则为坐落在上京城最繁华路段的定安候府盛家。盛家本有三房,大房因多年前先候盛绥战死、侯夫人抑郁故去而凋零,只余下一女,便是盛舟宁。爵位也自然由二房承袭,盛舟宁的二叔盛康便是如今声震朝野的定安候。盛康膝下一女一子,盛致明便是其次子。盛家世代为武将,到了这辈却显得人丁单薄,盛舟宁的三叔盛涟甚至至今未娶,文不成武不就,只凭着盛家的关系在朝中寻了个闲散官职。坊间都言这盛涟怕是当年老侯爷抱错了的孩儿,只有盛舟宁心里清楚她三叔是这世上心思最通透之人。
盛舟宁十岁成孤,盛康只偶尔过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同盛涟一道,而盛家其余人对她也不过是冷眼相待罢了。客气是真的,无依无靠却也不假。是以,自离开上京城后,盛舟宁便鲜少归家,虽昨年被调回上京城,也多宿在军营。
她有没有靠过侯府,盛家人最清楚。
苍茫月下,营帐内巡逻的火把来回穿梭,盔甲与军械碰撞叮当作响,步伐踏上地面的瞬间细小尘埃激荡扬起。耸立的塔楼之上哨兵挺直了身板,一双双眼犹如鹰犬般紧盯着无边暗夜。
待略将营地内的情况扫视后,盛舟宁才放宽心地掀开营帐帷幕走进去,目光放远时,却发现桌案前已有人静静等候。
“肖承远,你怎么在这?”盛舟宁挑了挑眉,有些讶异。
肖邺勾起唇角,“怎么,你这营地不欢迎我?”
营帐内灯火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亮光隐隐与襟口处用金丝绣上的平安扣样式相衬,映得温文尔雅的男子脸庞异常俊美。蓼蓝圆领长袍下摆被他掀起,并盘腿而坐,一只手肘弯曲撑在桌案上,修长手指抵在前额一侧,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这帐内本就昏暗,肖邺也是累了一天一坐下便脑袋晕沉,撑着头在这小憩呢,盛舟宁进来的一瞬,却是疲惫净扫,眼神恢复清明。
“听闻你被急诏诏入禁中,怎地回来这么快?”
盛舟宁听闻却是轻叹了口气,一边回着他的话,一边卸下铠甲与披膊:“圣上诏我入宫,却不想盛致明也在,为的是徐州匪患一事。”
肖邺皱了皱眉,“盛致明?他一个轻车都尉与剿匪有何关系?”
盛舟宁亦是心头有些凝重,隐隐有些不安,不过此时纠结于事无补,于是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个时候怎么还来营地?”
“那还不是因为有些人惦记那临仙楼新酿的桂花酿嘛!”肖邺撇撇嘴,眼含笑意,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提起一壶酒,一打开壶盖,那甘冽醇厚的香味便盈满整个帐内。
盛舟宁嘴角扬起,那张清冷的脸上总算有了些温度。几日前她曾馋嘴她那秦副将的酒酿,向肖邺悄摸提过一嘴,没想到这家伙倒是记下了。
“多谢啦!”盛舟宁向前,正欲一手接过酒壶,肖邺却眉头一扬,伸直了手臂向后躲去,“诶你这人怎么回事,就这一壶小酒花了我不少银子啊,你就这么独吞了?”
盛舟宁眉头轻蹙,语中不经意地带了几分娇嗔:“你要是喝得醉醺醺地回府,就不怕你阿爹又责骂你啊!”
“啧,”肖邺偏过头睨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肖邺,字承远,乃肖家嫡长子,也是肖夫人唯一的儿子,兄弟姊妹倒是多,不过比之却小了不少,都是宁远侯的“老来子们”。肖邺总觉得府中吵闹,反而是到盛舟宁这躲清静。
可她也没觉着她这比宁远侯府清净啊。
不过对于肖邺的不请自来,她倒也是见惯不怪。毕竟除去她离京的这些年,她和肖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肖邺为人磊落,待人真诚,又极富头脑,只是拳脚功夫差了些,盛舟宁倒是视他为友亦为兄。不过碍于两家在朝中的地位,两人都是私下相交,明面上却不敢走近。
毕竟,当今皇帝能允许盛、肖两家同在朝堂,便是为了平衡势力,这点他二人倒是心知肚明。
“给,”盛舟宁轻车熟路地找来两个酒杯,将其中一个递给肖邺,接着在桌案的另一方坐下。
肖邺举起酒壶替她与自己斟满。盛舟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得她满面通红,“咳咳!”
“你慢点行吗?”肖邺急急放下手中酒杯。
盛舟宁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事。”
肖邺看着她,不曾移眼。盛舟宁挑了挑眉,“怎么了?”却只听得肖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啊,明明是个女娘,却日日板着个脸,你得多笑笑。”
盛舟宁发怔,刚想替自己说几句话,却又无端生出些疲乏,话在口中又咽了回去。这些话,她三叔也常对她说,可是……
可是她是个“女”将军,想要统领军队,就不得不戴上那层面具,而面具戴久了,便摘不下来了。
她倒也不想争论什么,只轻轻答道:“好。”
次日早朝却令人心头一震。
盛舟宁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将盛致明点为主帅,而她则堪为副将,朝堂一时哗然。
“陛下,盛将军乃是从三品云麾将军,这于情于理都怕是不合规矩……”肖邺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当即便站出来替盛舟宁说话。
高堂之上的天子懒懒倚靠在龙椅上,闻言向肖邺看去,面色渐沉,“那么,肖卿,你来教朕做事?”
“陛下,臣……”肖邺皱眉正欲与之辩解,眼见着皇帝面色变冷的宁远侯连忙呵住自己儿子,连连告罪,“陛下息怒,这竖子……”
“陛下,”适时,盛舟宁突然出声打断,向皇帝叩首,“臣,领命!”
她不愿为自己牵连任何人,反正,她所受的委屈也不差这一桩。
“不过,请陛下允臣调遣部分臣麾下之将。”盛舟宁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
盛致明一听就要跳脚,可皇帝也不是糊涂的,摆摆手算是同意了。自己练的兵当然比别人的好指挥,纵你有虎符帅印,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见皇帝应允,盛舟宁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她断未料到,有些人的心却是腐烂发臭的。
形势危机,大军两日内集结完毕,整装出发。
徐州与上京城隔着大半个南昭,紧挨着北边边境。盛舟宁暗自推测此次匪患恐怕与北齐不断进犯边境有关,加之徐州距离上京城如此遥远,更给了匪贼们兴风作乱的机会。
盛舟宁带兵一直都是以雷厉风行在军营中久负盛名,她麾下将士皆是训练有素吃苦耐劳作战经验丰富的,这一路加急也不曾松懈半分。倒是盛致明,偏要与她作对,打着保持精力的名号将十余日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二十日。
到了徐州城外,盛舟宁领兵驻扎在隐蔽郊林,盛致明却带着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内。
盛舟宁得知,怒斥他打草惊蛇,做事不过脑。盛致明却反咬她胆小怕事,还美其名曰自己这是障眼法。盛舟宁气极反笑,“徐州驻军近两月都打不灭的匪患,你真拿那些人当草包?”
“那是因为那些个兵是草包!”盛致明摇头晃脑,对盛舟宁的话不屑一顾。
盛舟宁紧皱着眉头,气的咬牙,却是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个词儿来骂他。平生她最恨她这张笨嘴。
眼瞅着营帐内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账外突然传来集报——“报!将军,城内紧急求援!”
盛舟宁眼神一凛,二话不说拿起长剑,起身赶往帐外。盛致明却拔高声量叫住她:“站住!我是主帅,我还没发令,你动什么……”
“我们此时在城外处南面,匪贼则在东面,若你从城内直入,我可从山上绕道接应,只要你拖住……”
“拖什么拖!你个蠢女人,就待在营中看好你的人!一个妇人,也配上战场……”
“噌”的一声,盛致明话音未落,带着寒光的长剑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只稍稍一动便可血溅当场。盛舟宁冷着脸,一字一句道,“我乃圣上亲封云麾将军,官职亦在你之上,就算你是主帅又如何,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她冷哼一声,语中急切又带着狠厉,“盛致明,我敬你年长于我,但这里是徐州,不是你的安乐窝。往外便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可以不要命,我要,我麾下的每一名将士也要!”
她说着又将剑往前抵了几分,“你不就是怕我抢功?我告诉你,我盛舟宁不屑于与你这种人抢这劳什子功劳!”
“你!”盛致明涨红了脸,偏偏怕这刀剑无眼,不敢轻易乱动。盛舟宁倒也不啰嗦,手腕一翻收回长剑转身出了营帐。
待盛致明回过神追出去时,目光只掠及她策马而去的背影。他气急败坏,一脚踹翻帐外哨兵,“蠢货!为什么不给我拦着她!”
那哨兵连忙跪首唯唯诺诺,不敢发话。
盛致明死盯着盛舟宁离去的方向,胸膛起伏不定,咬紧牙关:“好你个盛舟宁……小爷我等着你乞怜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