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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谎 ...

  •   几日后,北齐皇宫内。
      盛舟宁一身囚衣立于大殿,双手被反捆在后,脚踝铐着沉重的铁链。
      年轻的皇帝高坐在龙椅上,一双丹凤眼带着些探究地看向她,眉眼间与燕顾颇为相似,整个人瞧上去却更为羸弱,倒是书生气十足。
      盛舟宁想到燕顾,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信了他的邪。
      口口声声说什么相信他,就是这样把她“请”到大殿上来的。
      朝堂百官议论纷纷,左一句右一句不过是妄图置她于死地,盛舟宁听着,连连冷笑。
      “那必是要杀头以祭奠我北齐千万将士!”
      “哼!杀头都算是轻的,就应当五马分尸,要么凌迟处死!”
      “陛下三思!”朝堂上传来反对的声音,盛舟宁循声望去,竟是个女官。她这才扫视一圈,发觉这大殿上竟是有不少女官,方才发声那人看上去官阶不低。
      盛舟宁饶有兴致地瞧了一眼座上年轻的皇帝,倒是个胸襟宽广的。
      那女官继续说:“陛下,如今两国交战,民不聊生,若是杀了南昭的将军怕是会让两国关系更加恶劣,这战又何时完得了啊!”
      “那便踏平南昭!”
      “就是!”
      “非也啊!”
      盛舟宁被这一阵阵的声音吵得耳朵疼,再看那两兄弟,一个坐在龙椅上默不作声,一个双手一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句:“人既是端王殿下擒获,不知殿下有何看法?”
      蓦地,闹市般的朝堂陷入寂静,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列于百官之前、皇帝之下,一脸困倦的端王爷。
      盛舟宁亦看向他,她倒也想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
      年轻的皇帝却兀地开口,“端王一向不谙国事,便……”
      “臣弟倒确有一计,”燕顾突然出声打断,似笑非笑地看向盛舟宁,而后一双眼将殿内百官皆扫视一番。
      盛舟宁心中咯噔一声,他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准没好事。
      下一瞬,燕顾朗声道:“本王欲纳此女子,”他停顿,“为妾。”
      王、八、蛋。
      满朝哗然。
      纳兰克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跳,燕璟亦是脸色大变,那些文人太傅更是个个气得满脸通红,“你你你…….!”
      “殿下,这可是敌国俘虏!这、这不合规矩……”
      “这这这、这什么这!”燕顾一脸不耐烦,“本王瞧她长得不错,纳个妾带回府怎么了?”他径直走向盛舟宁,抬手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咂嘴道:“多少也是个美人坯子,若是杀了她,多可惜啊。”
      在场的女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暗骂他登徒子浪荡子。
      总是这么些词儿,燕顾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燕顾,士可杀不可辱。”眼见着盛舟宁恼羞成怒,燕顾连忙松开手,“你算什么士。”
      “够了!”龙椅上传来暴喝,燕璟拍案而起,百官见状连连俯首。燕璟深深地看了一眼燕顾,目光在他与盛舟宁之间来转,而后衣袖一挥,“退朝,此事改日再议。”

      御书房内。
      燕顾推开门探了个脑袋,满脸堆着笑,“皇兄!”
      “还不滚进来!”燕璟没好气地道,眼睛却不抬一下,手上不停继续批奏章。见燕顾摸进房内站定,仍不理他。
      燕顾倒是自觉得很,张口就道:“臣弟今日实属上策,皇兄您想,若是您允了我,那仪王乱党便可借此滋事,岂不是自露马脚利于我们行事。此事传出去,对南昭也未尝不是打击,还能扰乱军心!”
      “朕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可这都是饮鸩止渴之举啊!”燕璟恨铁不成钢,末了又叹气,“四郎,你如此…..朕甚觉愧疚。”
      他若是应允,燕顾便又多了一层罪名,多受一分唾骂。
      听着这话,燕顾的笑容敛了几分,“皇兄,您多虑了。”燕顾不紧不慢地走向燕璟,“纳盛舟宁为妾,臣弟心甘情愿,况且她的确不能死,臣弟不过是给了让她活的一个由头。边疆军情紧急,南昭地势易守难攻,能让她为北齐所用,这战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结束。”
      燕璟定定地看向燕顾,他换了一副神情,嘴上是谈笑风生,眼里却是古井无波。
      他这个弟弟仿佛是天生的政客,一切朝局的诡谲与暗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由他来掀起这大浪。
      可这也是燕璟最难受的,他见过从前的四郎。
      燕顾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彻底铲除仪王乱党。这些年的明争暗斗已经仪王元气大伤,前几月的绞杀,更是让他失去了精锐部队,如今他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只待他露头。”
      “四郎,”燕璟皱眉叹气,他看着燕顾眼中透出的狠辣,不免担心他被杀戮蒙蔽了双眼,“你大可以放出假消息,何必在朝堂多此一举。如你所说,燕丞已掀不起风浪,事到如今,朕总觉得,他毕竟也是你我手足……”
      仪王燕丞,先皇贵妃所出,仅幼于燕璟,原本也是风华正茂的二皇子。
      从前他们兄弟三人形影不离,可不知,从何时起却离了心。家族之争,权谋相斗,就算是皇子也不能轻易摆脱背负的重担。
      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头路。
      “皇兄!”燕顾打断燕璟,心底的弦刹那绷紧,“当年他弑父时,甚至没有念过父子之情,您觉得,他会在乎你我之间这点儿微乎其微的手足之情吗?”
      燕璟沉默了,弑父之罪是绝不能饶恕的。
      “如今国都已有南昭细作潜伏,燕丞不是个傻的,就怕他狗急跳墙,连叛国通敌这种事也做出来。如今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他这般,只差一把火了。做戏要做全,皇兄放心,我自有分寸。”燕顾顿了顿,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盛舟宁那张倔强的脸庞,“不出今日,这传出去的便不是什么纳妾,本王不顾劝阻娶妻,委曲求全得了个妾。”
      燕顾说罢,行礼欲退,燕璟忧心忡忡,“朕知道了。不过,纳兰克的事你可知晓?”
      燕顾点点头,“让他去便是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兄应当如相信皇后一般,也相信纳兰统领。”
      燕璟目送燕顾离开,四郎啊四郎,就怕你到最后,是伤了自己的心。
      还真当他看不出来,他堂堂端王,何时对一个女人,还是南昭的女人这么上心过?
      盛舟宁……
      燕璟皱眉总觉着有些耳熟。

      盛舟宁在地牢待了两日,与虫蚁蛇鼠为伴,吃不饱也穿不暖,每日在心底咒骂燕顾,没承想“说曹操曹操到”,那人竟真来了。
      她蜷在墙角,手腕脚踝皆被铁链所缚,一身囚衣,蓬头垢面与流浪乞儿不分上下。
      再看信步而来的端王爷,锦衣华服,高高在上。
      燕顾瞧了一眼打开牢房门的狱卒,那人会意,唯唯诺诺地退至一旁。
      盛舟宁冷笑一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燕顾蹲下,与她视线齐平,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
      盛舟宁这才抬眼正视他。
      看清是他的瞬间,盛舟宁有些诧异。往日里富贵缠身的端王爷,今日仅是黑衣白玉簪,偏偏是这最简单的装束,却把他衬得极为清贵。
      燕顾像是知晓了她在想什么。
      “今日是先皇忌日,”燕顾神情冷漠,可盛舟宁分明看见他眼底暗色涌动,“本王却在祀礼途中折至地牢来接你回府,你说,本王是不是爱惨了你。”
      盛舟宁紧锁眉头,先皇忌日…….
      她不知道燕顾在发什么疯,却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他万不该,如此羞辱她。
      盛舟宁有一万句浑话,就在嘴边,偏偏在即将爆发的一刹,离弦之箭卸了劲,她息了骂他的念头,望着燕顾的目光平静而悲戚。
      囚车上燕顾说得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她究竟在相信什么呢,七年前的情谊吗?
      他与她之间,是国仇家恨。
      盛舟宁蓦地一笑,容颜一瞬间舒展,笑容粲然如花,眼睛里却起了大雾。
      “妾多谢王爷抬爱。”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砸在燕顾的手臂上。
      她的眼泪好烫,每一颗都将他的手背烫穿,将心底烫烂。
      盛舟宁从天牢辗转到王府,却始终逃不过被囚的命运。
      她不哭不闹,也不吃不喝。
      饥饿让她的头脑清晰,身体的疲惫却也来得更加汹涌。盛舟宁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她想了很多,从徐州被困,在太守府被捕,直到知晓燕顾的真实身份,再到北上至国都,她总觉得中间漏了什么。
      儿郎明朗的笑容,阴鹜的眼神,在脑中交织,继而汇聚成同一张脸。
      燕顾,究竟谁才是你。
      你是燕顾,还是我的四郎。

      翌日,燕顾拎着食盒大踏步进门。
      盛舟宁已没了力气,她强撑着坐起,冷眼看着燕顾不语。
      燕顾看着她,心底里无奈叹了口气。
      天很冷,屋外已是大雪纷飞,燕顾进门后特意关上门,放下食盒后,又将窗虚掩开好透透气。
      “本王命人买来国都最好的酒楼的饭菜,顺道买了桂花糕,尝尝吧。”
      盛舟宁冷哼一声,置若罔闻。
      他真是有本事,把一切都当做没发生。
      燕顾见盛舟宁不动,以为是她没了力气,便走上前想扶住她,手即将碰上时,她却移开了,冷冷说,“别碰我。”
      燕顾身形一顿,抬眼看向盛舟宁,“吃饭。”
      他的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
      可偏偏他态度越这般强硬,盛舟宁越不肯服输。
      见着盛舟宁抿紧唇,丝毫不肯妥协的模样,燕顾倒是软了下来,“阿宁,先吃饭好吗,其他的事我慢慢给你说。”
      “有何好说的?”盛舟宁只觉怒气直冲天灵盖,手指攥紧被褥留下深深的折痕,“你让我信你,便是这般羞辱我?从太守府认出我的那天,你便计划好了一切是吗?”
      盛舟宁句句紧逼,死死盯着燕顾的眼睛,眼眶猩红,牙根咬的发酸忍着不落下泪来。
      她讨厌自己这般脆弱。
      “在栎州,你便铺垫着一切,你放出消息让人误认你我关系亲近,让仪王有机可乘。为了这场戏演得更好,你甚至告诉我你是……..你是四郎,”盛舟宁哽咽,“在朝堂上要纳我为妾,便是这最后的一环。燕顾,你让我相信你,你却利用我。”
      “你想引诱仪王主动现身,我可以帮你,”盛舟宁咬牙切齿,眼泪夺眶,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用“四郎”的身份来做这场戏。
      盛舟宁没有将话说出口,但燕顾已经知晓。
      他的神情有刹那的动容,眉头轻轻抽动,下意识地抬起手,半途中却猛然止住。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燕顾很好地掩去了那瞬间闪过的悲伤,看着盛舟宁破碎的脸庞强装着无为所动,但还是抬手屈指拭去她的泪水。
      盛舟宁倔强地看着他,她攥住燕顾的衣角,她想他告诉自己,她说的都是错的。
      可是他没有。
      燕顾什么都没有说。
      他起身,微一用力,便挣开了盛舟宁的手。
      燕顾转身,盛舟宁看不见他的脸,面对的只是他如山般宽阔的背脊,丝毫不见松动。
      “你若还想知道你阿爹死去的真相,那便乖乖听话。”
      他的话真是同他的心一般冷。
      冰霜一般砸向盛舟宁,压垮了她的肩她的背,她最后一丝希望。
      一定要将那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肯死心吗?
      他早就不是她的四郎了。
      她的四郎已经死在了七年前的山花丛里。
      死在她的心里。

      盛舟宁很听话,却也没了人气。
      燕顾来看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低低地应着,做小伏低的样子看得燕顾心堵。
      可这不就是你的手笔吗?
      燕顾在心底唾骂自己,是他的错,他硬生生折断了她的翅膀,将她困于宅中,将她的自尊她的骄傲打碎了碾进尘。
      燕顾觉得心痛。
      可他活该。
      几日后,东方既白,一群丫鬟婆子将盛舟宁从床上架起,她像提线木偶一般,被她们支使着坐在铜镜前,任由她们捯饬。
      从丫鬟嘴里得知,今日要随燕顾去国公府赴宴。
      盛舟宁脑中挑起一根弦,心下便也没那么抗拒。
      不过这王府婢子的喜好怎么跟这主人如出一辙。
      盛舟宁忍着嫌恶,皱起眉头挑挑拣拣好一番,总算是从一堆花花绿绿中捻出一件嫩黄的襦裙。外头又披了件杏色的斗篷,头上别了支带着花坠的簪,衬得人清新脱俗。
      穿戴好,推开门,屋外却是大雪纷纷,穷冬烈风。
      “国都冬日冷,姑娘可别冻着了。”同她说话的,是燕顾特地拨给她的贴身侍女,这几日皆是她在照顾起居。
      说是侍女,不过是监视罢了。
      盛舟宁拢了拢衣襟,再一抬眼,却见燕顾从门外走来。
      他走得快,步子急,脸上还扬着笑,天真又带着孩子气,明媚似冬日暖阳。
      盛舟宁有一瞬间的恍惚,思绪蓦地便飞到无名山上。
      想什么呢,鬼迷心窍。
      她回神,燕顾已走至身边,“走吧。”他说着,自然地便握住盛舟宁的腕骨。
      她的心一缩,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一言不发地越过燕顾向院外走去。
      燕顾低头看向手中空空,自顾自地一笑。
      被鬼迷了心窍的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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