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许的愿望》保质期7天

12、（12） “所以你扣

　　卓钥说不清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或许是刚刚在卫生间短暂思考人生的后遗症，他像是受到一种源头不明的指引，想要多了解一点许砚青，多了解一些看似离他无比遥远，又可能无限接近的另一个世界。

　　房东在租房前应该也会对房客进行一定的背景调查吧？卓钥尽力给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合理化，只是看许砚青的反应，他的要求是不是有些超纲？毕竟连吴喜平这样不靠谱的老板都知道给核心员工签合同时加上相关的保密条款，天庭再不靠谱，也不可能在这方面一点要求都没有吧？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也是突发奇想……”

　　“不会，没什么不能说的。”

　　卓钥话说到一半便被许砚青打断了，后者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淡定地说：“反正一般任务结束后都会有专员负责消除目标对象的记忆，保不保密也就无所谓了。”

　　许砚青见卓钥没什么反应，赞许道：“你倒是很镇定。”

　　以前偶尔遇到过不理解这种做法的目标对象，有的觉得惋惜，有的则是后怕，担心如果失去这段记忆，他们又会被脑海中的恶魔困住万劫不复。这种担心其实是多余的，一旦任务成功，目标对象会顺利开启新生活，而且不要忘了，成功的人是会获得一个奖励的，奖励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杜绝了他们再次沉沦的可能。

　　不过为了免去麻烦，许砚青很早就不再主动告知当事人这条规则了，员工守则上明确标明过义务与权利，宣告抹除记忆的行为并不在必做清单里，许砚青别的不行，规避风险的意识还是有的。

　　至于现在全无保留向卓钥坦白，他是这么考虑的，卓钥本身都是个bug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而且，有一点是许砚青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的，卓钥很聪明，聪明之外也很理智，天庭的规则设置其实并不玄妙，他既然问了，不如直截了当告诉他答案，以免徒增烦恼。

　　果然，卓钥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猜到了，”卓钥说，“从你说会有人负责善后抹除我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这事你们肯定干得非常熟练。”

　　“毕竟不能破坏这个世界的秩序嘛，即便我们所有目标对象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还是保险点好。”

　　卓钥哼了一声，“权力拥有者的专属霸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许砚青讪笑一下，“毕竟被选中的凡人本身已经很幸运了。”

　　卓钥不置可否，许砚青缓缓道：“其实之前跟你介绍过我负责的工作，那已经基本可以涵盖我在天庭的大部分生活了。是的，天庭的生活比你想象得乏味的多，想要精彩也可以，统统得用积分换，众所周知，我们部门常年霸占收益倒数榜单前三位，so……”

　　“你还会英语？”

　　“前两年出差的时候追过一部美剧，懒得等字幕，斥巨资购买过一键语言包。”那年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侥幸拿到了当年的优秀员工，难得对自己大方了一回。

　　卓钥想的却是，终于见到个令他由衷感到羡慕的技能了，要是他知道语言包的价值和红绿灯羽绒服没多少差别，估计又要对天庭奇怪的定价标准跌破眼镜。

　　“你一直说你们部门不行，我好奇神仙的工作分配机制究竟是怎样的，自己是完全没有选择权的吗？”

　　“哎。”许砚青深深叹了口气，说到这个他就郁闷。

　　在天庭，所有成年的神仙都会收到一朵引云，当然这片云不是用来给你欣赏的，它其实是天庭里一样特殊的交通工具。乘上它之后，引云会自动把你带到你归属的部门，至于方向的操控与停止的时机，在天庭至今是个迷。

　　天晓得当初他怀着满腔期待，踩着云绕了大半圈办公区，在三界文化交流部招牌前骤然降速时他有多兴奋，结果那朵不争气的云短暂休整后重新加足马力往远处飘，最后不偏不倚刚好停在角落处的弃愿干预部门口，任凭许砚青怎么努力挪屁股都不再动弹了。

　　许砚青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迟迟不愿下云，最终是等不耐烦的云朵自助结束使命化为一片雾，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许砚青便是在一个屁股墩中，开启他的职业生涯的。

　　“意思是引云爱停哪里你就在哪个部门上班，有点像开盲盒，也有点像会飞的分院帽。”听完许砚青的描述，卓钥托着腮分析道。

　　盲盒和分院帽都有点触到许砚青的知识盲区，短暂的科普后，卓钥咽下最后一口红豆包，擦擦嘴说：“听上去神仙的日子也够无聊的。”

　　“也有不无聊的过法，看你舍不舍得积分了。”

　　卓钥瞧他一脸穷酸相就觉得好笑，故意道：“所以你扣扣索索攒积分是准备憋什么大招呢？说出来让我这个没见识的凡人眼馋眼馋。”

　　卓钥也就随口一问，许砚青却真的努力思考了起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问过自己，人人都道神仙好，可是偶尔他也会迷茫，漫长又枯燥的岁月里，时间无限延长，在无尽的循环往复中，时常会发出困惑，十年百年乃至千年后的我，和今日的我会又会有什么区别？

　　许砚青曾对凡人的贪欲嗤之以鼻，可当他发现即使具备拥有一切的可能性，却根本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时，自己并不比凡人显得高贵。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许砚青只能做好最简单的那件事，认真工作认真攒分，那样假若有一天他茅塞顿开，终于可以回答卓钥的问题时，才不会让自己有任何狼狈的可能。

　　“神仙有家人吗？”卓钥猜测这个问题或许让许砚青有点为难，善解人意地问出下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

　　“废话。小知识，石头缝里是蹦不出神仙的。“许砚青从短暂的怔楞中回过神来，继续科普道：”哪怕是中道升仙的同僚，在凡间的亲人也会永远记载在他们的档案里。同凡间类似，天庭的生育率持续走低，幸好神仙一般不会轻易挂掉，所以这对整个天庭的运作几乎没有影响。”

　　“所以你父母也是神仙？”

　　“恩。好久没跟他们联系了，上次见面好像是十多年前。“许砚青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他们说是赚够了积分，一口气支付了一百年的缺勤扣分，四处旅游去了，这会儿不是在法国喝香槟就是在奈何桥划船玩。”

　　卓钥：“……”

　　他想说令尊令堂的娱乐活动跨度还挺大，但从许砚青的话里，直觉他和双亲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很和睦，便放弃了话到嘴边的玩笑话，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接话。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情，许砚青无所谓地说：“不要误会，天庭里的各种人际关系都比较淡薄，包括亲情与爱情。”

　　凡人总把“生生世世只想和你在一起”作为最高级别的表白，然而当永恒不再是奢望，并非所有人都能够践行曾经的誓言。天庭里，几乎所有的构想与欲念都能依靠积分来实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大削弱了成员之间的情感羁绊。因为不被需要，距离感的产生是必然的。在天庭，成年后没再见过一面的父母与子女、相逢不相识百年前最亲密的挚友、漫长的相处岁月里渐行渐远的眷侣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象，类似许砚青父母那样，关系稳定且隔断时间会和子女互通近况的反而是少数，更别提携手肆意挥霍积分虚度年华的另类行为了。

　　父母的那次“出逃”几乎耗尽毕生积分，余下百年无法入账，虽说留了个日后回归的余地，但许砚青心里最清楚，此一别，他日再见的概率其实微乎其微。他虽对这一看似任性颠覆的决定未能从心理上表示认同，却依旧无条件支持父母的选择。

　　“用你们凡人的标准，我跟我父母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可以别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了，不适合你。”

　　卓钥脸色微红，小声咕哝了句“谁管你”。

　　“还有别的要问吗好奇宝宝，没有的话我要看电视去了，今天大结局。”

　　“昨天不是才结局吗？还有少给我起奇奇怪怪的绰号。”

　　许砚青一本正经解释说：“昨天结局的是家庭伦理剧，今天这部是青春偶像剧。”

　　话未说完人已经不见了，卓钥独自坐了会儿，默默起身收拾桌面，等习惯性地将两只盘子叠一块时才发现哪里不对，转身冲许砚青的背影吼道：“你又不洗碗！”

　　根据许砚青的资料，卓钥这人臭毛病一堆，强迫症，洁癖，此外还有轻度社恐，然而从最近几天的表现来看，他怀疑卓钥根本不是社恐，只是懒得跟陌生人交流而已。如果卓钥是他的目标对象，此时他还能庆幸自己的工作有了重大进展，可现在，他却无比怀念头天晚上一脸文静乖巧撸猫的卓少爷。

　　按下遥控器调到偶像剧的频道，许砚青敷衍道：“广告时间洗。”完了又在卓钥开始念叨前小声埋怨说：“没见过请人吃东西还让客人洗碗的。”

　　卓钥气结，“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客人。”

　　“我是不是客人无所谓，你一定是主人行了吧？”许砚青说，不等卓钥回答，他用手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说：“电视剧开始了，先别吵了，乖。”

　　乖个毛线！

　　卓钥捏着盘子的一端，小幅度地转了两圈，向客厅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拿起餐具高傲地走向厨房。

　　等到广告时间，许砚青站起来活动活动毫不酸痛的筋骨，卓钥早回自己房间了，他慢吞吞挪到餐桌前，不出所料，整个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亮得都能反射出自己的俊脸，考察地点切换到厨房，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水池里也没发现任何碍眼的脏碗，卫生状况值得作为样板间，让某些苍蝇小馆好好学习。

　　许砚青踱着步子心满意足地退出去，又一个无聊的二十四小时即将步入尾声，但是，好像和往常的无聊又有那么点细微的区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他和上周刚来这里时倨傲中带着几分戒备与漫不经心的状态全然不同，整个人有种难得的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而这抹笑容与工作状态的职业假笑全然没有相似之处。

　　主卧内，卓钥在手机备忘录里谨慎地记下第二天的待办事项，反复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安心地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夜色渐浓，属于凡人世界平淡而生动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