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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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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光幼儿园。
“呜呜……呜呜呜”入学第一天,小徐骄缩在自己的位置上止不住啜泣。
“不要哭了”柯一夫被安排坐在徐骄旁边,他坐得很标准,立着一本《小王子》在桌面上看。
“我爸爸……呜呜嗝爸爸不要我了,呜呜呜”
“他下午就来接你了”
“骗人”
柯一夫被吵得不耐烦,合上书。
“别哭了,我要你行了吧。”
至此,柯一夫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无论走到哪儿,徐骄都要拽着他的衣角跟着走。
只是这个时候的徐骄还没有那么极端,小时候的徐骄很胆小内敛,也很唯唯诺诺。
柯一夫乖巧懂礼貌学习好,会交很多朋友,徐骄也会跟在他后面说“你好,我叫徐骄”“谢谢你”“你真好”……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初中,初中他们没在一个班,柯一夫对徐骄的关注也少了很多,他有很多朋友。
可是,徐骄没了柯一夫,他并不会交朋友,常常因为一句话没说好惹得别人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道歉就干脆不道歉,慢慢地他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
徐骄的班上有一个混混,初一刚来就很混,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混混盯住徐骄的软弱,在他被孤立之后,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来自己身边。
恶魔掀开面具。
混混每次犯了错都让徐骄去顶,老师父母的怒骂全部落在他身上。混混心情稍微不好就拿徐骄出气,打骂推搡,有一次直接把人推墙上撞休克了几分钟,徐骄软弱,从来都自己闷在心里,不和任何人说。
初二,柯一夫开始厌学,只一个学期,他就从好学生沦为一个校霸,天天在学校里挑这个校霸打架又找那个混混打架。
终于轮到徐骄班上的那个,他才知道了这些事,一口气找那个混混打了七回架,终于在第八次的时候人退学了。
此后徐骄就开始喊他大哥,有事没事来找柯一夫,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原本柯一夫以为他只是在那个阴影里没走出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谁想他变本加厉,把全身的刺对准了出现在自己和柯一夫身边的每一个人。
徐盼盼刚跟在柯一夫身边的时候,徐骄对她也很尖锐,大概是因为柯一夫对徐盼盼不冷不热的态度,徐骄慢慢也能接受她一点。
可是对何西,这才两天时间,他就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徐骄真是……病得不轻。
柯一夫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您好,请问302床的医药费在哪里结啊?”何西扶着墙从三楼挪到一楼大厅,随手抓了一个护士小姐姐。
“302?我帮你查一下”护士看他行动不便,赶紧扶他到椅子上坐下,“302床的已经结过了,还有三天住院费……哦对!我想起来了。医药费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学生付的,后来又有个男人来预付了三天的住院费。”
医药费是柯一夫付的,那住院费应该就是汪成阳付的了。
“那我现在办出院的话,住院费能退吗?”
护士满眼担忧地看着他,“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现在真的可以吗?”
明明连站都站不稳。
何西点点头,护士看他这么坚定,也就不多劝他了。
第二天柯一夫拎着豆浆油条小笼包来医院,结果在302病床上看到一个看起来80多岁的老爷爷,脸上身上都缠满了绷带。
“我艹!”柯一夫赶紧把东西放在床头的案子上,上上下下把床上的人来回看了三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睡一觉老成这个样子了?”
“你谁啊?”一个老妇人刚打水上来,就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她家老伴病床前上看下看。
“我是他同学,你谁啊?”
他这话把老妇人吓得不轻,她80岁的老伴还能和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成同学?
“你这人瞎说什么呢!这是我老伴。”
“哈?……哦!”柯一夫的脑子终于在凌乱中醒过神来,“那302床原来的病人呢?”
“我哪知道,我家老伴出车祸今天凌晨才送来,去去,别打扰别人休息。”老妇人利索地把人推搡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落锁。
柯一夫刚被赶出门,就看到顺着楼梯上来的汪成阳。
柯一夫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拍病房门,“喂!开门!我他妈豆浆油条和小笼包还在里面呢!”
一楼大厅。
“你好啊护士,我想问一下302床的病人是出院了吗?”汪成阳站在咨询台前,一脸的担心。
“对,昨天晚上出的院。”
“好的谢谢啊”
柯一夫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一个残废还瞎跑”
汪成阳皱眉瞪他,“啧,别瞎说哪里残废了,不过你居然这么早就来探望何西,我是真没想到,不错,这种关爱同学的品质要保持下去!”
柯一夫明晃晃地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我柯一夫早和关爱同学八竿子打不着了,我来是因为何西的伤是徐骄找人打的,我也算和这个事情有关系,顺便来问点事。
“那怎么办?你那有他家地址吗?”
“有有,开学的时候登记了住址信息,你回去吧,我去他家看看。”汪成阳掏出手机翻资料,头也不抬地对他说。现在何西家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但是看何西的反应应该不怎么好,为了照顾学生的自尊心,他觉得现在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柯一夫登时不干了,他起这么大早白跑一趟?今天还是国庆节,玩儿呢?
“老子不回去,老子豆浆油条小笼包都买了,凭什么回去?”
汪成阳没想到柯一夫关心同学的心这么急切,感动之余也少不了担心。
“那你给我吧,我给他送去。”
汪成阳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早餐。
柯一夫也懒得跟汪成阳多费口舌,趁他注意都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劈头夺过汪成阳的手机。
汪成阳没有想到柯一夫会直接来抢,还急眼了。
“你不能去,何西家里情况比较特殊,你去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心的!”
柯一夫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看了一眼何西家的地址,呵一声把手机丢回给他。
“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家有多穷,打击个屁自尊心。我们一起去还是分开?”
柯一夫把手揣裤兜里,反正他已经看到地址了,要一起去他就屈尊坐一下汪成阳的小电驴,不一起他就自己打车去。
汪成阳黑着脸就走。
柯一夫得意洋洋地冲他笑了笑,跟在他屁股后面走。
咚咚咚。
汪成阳和柯一夫站在老居民楼的一栋平房前,这房子看起来简陋,但还算干净。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只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汪成阳赶紧摆出热情又和善的笑容。
“您好,请问何西住这吗?我是他的班主任。”
“隔壁车棚”
妇人冷冷丢下一句话,砰地关上门。
汪成阳悻悻地揉揉鼻子。
柯一夫往后倒退几步,身子一歪,果然看到一个年迈矮小的车棚,感觉风一吹就要塌了。知道他穷,不知道他这么穷。
正巧撞上出门倒水的何西。
何西整个人愣在原地。
柯一夫冲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哟,早啊菜鸡!”
何西回过神来,皱眉瞪着他,“你来干什么?”
柯一夫嘴角抽了抽,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犯贱,汪成阳不想他来,何西也不待见他,他还巴巴地跑来给人送早餐。
“来看你还活着吗”
这个车棚实在小,他们得挨着才能全部进来。逼仄的空间压得人透不过气。
“何西啊,老师这次是来看看你的身体,顺便来家访的。本来想晚几天来,没想到你自己出院了,你不介意吧?”
汪成阳扶着何西坐床沿上,柯一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吃,不用太感动。”
何西意外地看着这一袋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不介意,谢谢”介意也没用,人都已经站到他家里了。何西从床头枕头里摸出几张一百元钞票递给汪成阳,“这是住院费”
汪成阳没接,把钱给他推回去,“你拿着用,给屋里添换点东西,这个灯太小了还这么旧,换个大的,晚上写作业没那么熬眼睛。你家这情况我也看到了,马上学校要统计贫困生,我给你报上去争取拿到贫困生补助,你这……唉”
汪成阳绞尽脑汁,他目前能想到可以帮助何西的东西只有这点。
何西想了想,他现在确实缺钱,这学期学费交完又得筹备下学期学费。他收下汪成阳的钱,眼里飘起一层水雾,“谢谢老师”
“害,应该的,我是你班主任嘛。”汪成阳站在原地搓搓手,咬牙心一横,问出盘亘在他心里的问题,“你的父母呢?还有你上次在办公室说的爷爷呢?为什么你一个人被留在这?”
何西捧起已经凉了的小笼包,吃一口平淡地说一句。
“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偶然间找到机会逃走,遇到金爷爷,他收留了我,去年他死了。”
所有的遭遇说的平淡又简短,就像商量中午吃什么一样普通。其中曲折都被抹了个干净,怎么被拐卖的?怎么逃走的?金爷爷怎么死的?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汪成阳听他说完,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沉默了好久也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和旁边那户什么关系?”柯一夫抱臂站在屋内老式的课桌前,漫不经心地问他,一边打量着桌角一个落灰的手刺戒指,感觉有点眼熟。
“邻居”显然,何西并不是很想回答柯一夫的问题。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说了跟没说一样。
柯一夫刚要发作,就听汪成阳说道,“可是我看她不是很待见你。”
“早年爷爷救过他们家老爷子的命,爷爷是流浪汉,本来那老爷子想让爷爷住他家里去,爷爷没同意只要了个车棚当家,后来那老爷子死了,他们家就想把车棚要回去,爷爷带着我没处去所以不给。再后来爷爷也死了,他们又来要,可是我出不起住宿的钱,还要出去打工,只能住在这里,所以也没同意给他们,一来二去就闹得很不愉快,爷爷和我说这个棚子是他们家老爷子送给他的,是我们的东西。”
汪成阳掏出手机,把何西说的这些事情都一一记下来,这个刚刚出道的老师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学生,不知道怎样才能处理好,他需要一点时间去琢磨。
何西站在中心努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外力只要迫使他移动一点,局势就会坍塌,就像这个破旧的车棚,看似摇摇欲坠,又还能勉强挺力,其实只要抽走一块木板或者风大一点雨大一点,就会沦为废墟。
“那你有想过去找你的父母吗?”
“嗯,我从人贩子那逃出来的时候,就不在原来的省了,那时候还小,家里的地址还记不下来,所以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之后也去过派出所,他们说失踪档案里没有我的信息。”
也就是说,何西的父母没有找过他。
汪成阳记完笔记,看何西的眼神又软了几分,“行,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另外你一定要好好学,学校每学期的奖学金也是一笔钱,争取拿到它。”
“他还不够努力啊?我看他都豁出命去学了,问完了赶紧走吧,别叨逼叨在这打扰病人休息。”柯一夫当了半天的背景墙,越发不耐烦,非常自觉地对汪成阳下逐客令。
“行,耽误了你这么久,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说着汪成阳一把抓住柯一夫的胳膊把他往外拉,还没挪一步就被人甩开。
“你走你的,拉我干嘛?”
“你留这干嘛?”
柯一夫和何西不对付,何西还伤着,柯一夫又是个混头子校霸,汪成阳担心他们一句话没说顺就打起来,给何西打出什么好歹。铁了心要拉柯一夫走。
柯一夫一眼就看出汪成阳眼里的意思,无奈道,“我不揍他,就陪他聊聊天,我昨天还送他来医院还给他付医药费呢,我关心同学想和他增进同学情谊可以了吧。”
汪成阳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好像有点道理。
“不许打架啊。”汪成阳最后交代一句,才终于舍得走。
“真她妈啰嗦”柯一夫把何西往边上挤了挤,一屁股坐在何西边上。
生了锈的小铁床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
“汪成阳是好老师”小笼包已经吃完了,何西又捞起凉掉的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感动啊?我还给你付医药费呢,你怎么不说我是好人?”
看何西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柯一夫莫名感觉有点饿了,顺手拿起剩下那个凉了还软趴趴的油条啃。
何西瞅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不是说了让你离我远点?”
“嗯!阴魂不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好同桌好兄弟,我罩你。”柯一夫说着话又朝何西靠近一点,直接伸手揽住他,眼里写满了真诚。
何西一脸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脑袋朝后仰和他拉开距离“你抽什么风?”
“真正的强者,不应该是不仅不欺凌弱者而且要保护弱者的,你不知道吗?”
何西面无表情,听他一本正经地满嘴跑火车。
“不知道”
“没关系,那你现在知道了。”
柯一夫勾唇笑了笑,从兜里抽出根烟正准备点,刚打开打火机,才想起什么用眼神询问。
“介意”
柯一夫翘了个二郎腿,一声不吭地灭了火把烟放回去。
何西眉毛挑了挑,没想到柯一夫居然真的会收起来。
“你有手机吗?”
“没有,问这个干嘛?你说话能别离我这么近吗?”何西伸出一根手指,把再次凑过来的柯一夫推回去。
“那你肯定不知道刷短视频的快乐,来来陪我刷视频。”柯一夫掏出手里点开短视频软件,放在他俩中间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