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错落》四六不洗澡

2、汀上芦花轻 明月殿。

　　明月殿。

　　皇后顾藤梨端坐明月殿主殿，手捧茶杯，垂眸看着茶叶浮沉。侍女们一字排开，静立两侧。贴身大姑姑空青站在皇后身旁，目光炯炯不时扫过明月殿殿门口。

　　殿内，侍女侍者十人身子低低伏下，脑袋低到宫殿地面上。

　　明月殿内静默无言，气氛紧绷。

　　伏跪的侍者侍女们小心用余光对接，脸上都是紧张担忧。半夏姑姑半刻钟前去寻小主子了，怎么还没把小主子带回来。

　　“安儿。”

　　主座上凤冠金钗，垂眸饮茶的皇后愀然出声。天恩惶惶，泰山压顶，不敢直视。

　　蹑手蹑脚躲在殿门口荷花大花缸后，探着小脑袋往殿里打探，想要趁机偷偷溜进去的皇甫念安抓了个正着。

　　“嘿嘿，母后，你怎么来了？”

　　皇甫念安双手搓搓，娇憨得向主座上矜贵大方的女人撒娇。

　　顾藤梨又好气又好笑，招手唤殿外的人儿入内。

　　“安儿，这是又去清文斋了。”

　　顾藤梨将飞奔扑过来的皇甫念安抱在怀里，锦帕擦拭怀里小娇儿娇美白嫩的脸庞。温温柔柔的叙述语气。

　　“母后~”

　　皇甫念安话语间红了耳垂，白玉耳垂红得滴血。

　　皇后一看便知，轻叹一口气，挥手屏退左右，连带跪地的众侍者也没有追究。

　　“念安，你觉得你父王对母后如何？”

　　皇后保养得极好的白皙手指轻轻磨搓着瘫在她怀里，天真单纯的傻姑娘的长发。

　　皇甫念安整个重量压在皇后顾藤梨身上，少女明媚纯真，眉眼间皆是心内的所思所想。她绝美的脸上扬满了别样的风采，白皙的小手扳着数数，极为认真的低语道，“母后，父王待您自然是极好的。”

　　“十三年前六月，念安刚出生，空青大姑姑说母后难产，情况危急，”

　　少女小脸绷紧，秀美低低，顿了顿继续说道，

　　“父王不顾龙体，在您榻前守候，若不是舅舅极力劝阻，父王已然立下遗嘱。”

　　“十二年前隆冬，父王带母后看雪，偷偷离开皇城两天，外祖焦急得第一次骂人；”

　　皇后似也在回忆，眉目间柔情似水，

　　“十一年前夏初，新一轮的选秀，父王空选；一连两届，前朝不满；”

　　“......”

　　“五年前三月，父王抱养四弟放在您名下教养；”

　　“.....”

　　少女抬起星眸，古灵精怪得朝上方放大的英气温婉的面庞眨眨眼，调笑得打趣道，

　　“父王，晚膳是要在念安的明月殿用了么？”

　　顾藤梨一愣，随即端庄的面容上少见得浮起一抹粉红。

　　这个小妮子，真是出息了。

　　“啊啊啊，痛啊，母后。”

　　皇甫念安双手抓着耳朵，一把从皇后顾藤梨怀里跳起，死死护住耳朵，双眸含水，嘴巴苦苦看向主殿端坐的雍容妇人。

　　顾藤梨不言不语，只淡淡噙笑。

　　“母后~”

　　皇甫念安一扭一扭，嘟着嘴巴向高坐上的妇人挪过去。

　　重新落到那个温暖但有力的怀抱中时，皇甫念安憨憨笑开。

　　顾藤梨看乐了，她这傻姑娘，心下叹气，柔柔开了口，

　　“念安，将军府你怎么看。”

　　皇甫念安呆愣，将军府。将军府是外祖家，赤胆忠心，百战百胜，是镇国基石，护佑我皇甫皇朝兴荣鼎盛。母后是什么意思？

　　眼里的妇人雍容端庄，眉目间的英气不输男儿，她面容温婉，嘴角噙笑，皇甫念安心里无端慌张。她蹭得站起身来，她知道的。母后看上去似乎不在意，但十三年的相处她早已摸清了母后的脾性。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茫然中带着忽视掉的恐慌。

　　“母后。”

　　良久，皇甫念安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一直坐如泰山的顾藤梨，轻轻整理胸前衣褶，迈着步子离开了明月殿。

　　等到半夏进来后，看见的便是长公主殿下失魂落魄得站在那。如玉的矜贵人儿，面色苍白楞在原地。

　　“长公主。”

　　半夏慌忙上前，想要搀扶殿下，连连轻唤长公主却似未曾听到般的苍白落魄。

　　她不知皇后跟小主子说了什么，只觉得面前的少女像是一瞬间就被夺去了生机。

　　整个世界安静空荡，皇甫念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却念头繁多。

　　最清晰的一句，

　　念安，你父王执一国，但也不能随心。将军府这代只有将离一人。将离身负将军府荣耀，非他一人之事。

　　非他一人之事。

　　......

　　“将离表哥，飞鸟~”

　　四皇子皇甫霜拉着顾将离的袖口，修长手指跟随半空中的飞鸟，划出优美的曲线。

　　弥足珍贵的休息日，天高远碧蓝，低矮绿石桥边，柳枝纤细柔长轻拂水面。荷花莲藕蓬粉绿相间，小船儿伊伊，湖面悠悠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四弟，注意仪态。”

　　“念安，无妨。”

　　顾将离淡淡笑着，对着长公主皇甫念安轻轻摇头，星眸如水，温柔干净。

　　皇甫念安身子顿时僵硬，灵动的眸子里印满那盛大的笑颜。

　　眸子深处，灼热而坚定。

　　“二哥，江谶，来喝酒。”

　　“好酒~”

　　三皇子皇甫溪深深嘬了一口，献宝似得拉上正襟危坐，风姿耀人的两个公子。二皇兄和江谶真是无趣极了，好不容易不上学，他俩出来游玩还赋景作诗。真真是如影随形的两人。

　　“三弟，请。”

　　“三公子，请。”

　　二皇子皇甫商陆闻言，目光在船尾一扫而过，歉意的斟了一杯酒，又给江谶倒了一杯，举杯与三皇子共饮。

　　长姐皇甫念安不知从何得到了消息，也跟着出宫游船。此次出宫未带随侍，一行六人。四弟自不必说，将离表哥一向对四弟极好。长姐自然是在四弟那。而他与江谶，两人都喜好文雅，寄情山水。倒是将三弟落下了。

　　“三弟，昔日父王挑选伴读，你为何拒绝？”

　　二皇子斟酌着用词，无意闲谈开口。

　　各自玩闹的诸人听到了二皇子的问话，也停下将目光对准了三皇子皇甫溪。

　　皇甫溪甫一抬头，便对上了众人热烈的目光，一张张迥异却各自傲气的面容上写满了认真。唰的一声，皇甫溪便红了脸。如女子般秀美的面容上，红云来得局促。

　　他绊绊磕磕的说道，“没，没什么，就是不喜欢有人跟着，”

　　嗯？

　　不喜欢有人跟着，

　　二皇子皇甫商陆狭长瑞凤眼里划过一丝了然，四皇子皇甫霜下意识看了眼玄衣锦袍，风姿恣意的顾将离。江谶垂眸饮酒，看不清神色。皇甫念安愣住了，绝美的脸上似在说就因为这个的不可置信。

　　“唉。早知道就不拒绝了。”

　　寂静中，皇甫溪又恢复了之前的不羁潇洒。神态夸张，又羡慕又后悔的，直朝顾将离和江谶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意味明显，皇甫念安第一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就连端坐一丝不苟的皇甫商陆和江谶两人唇边都漾着笑意。皇甫霜清冷的眸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木船悠悠，荷花尖尖，莲蓬青翠，流水云影，人间好风景。

　　“这荷花开得真好，”

　　小船划进了荷花池里，含苞的盛放的都伴生着饱满的莲蓬。荷花莲蓬荣枯相伴，气味相投。

　　“莲蓬清甜，生食入汤皆可，”

　　顾将离抬眸向四周沉浮的荷花池看去，为船上长拘在宫中，不知世间凡尘平淡美好的诸人解释道。

　　他手拿酒杯，神色惬意，伴读皇子，皇恩浩荡，但长居宫内，规矩繁多。

　　“长姐若是喜爱，三弟这就为长姐取来。”

　　皇甫溪放下酒杯，朝着皇甫念安露齿笑着，率先说道。

　　他站起身来，紫色袖子一挥，人如游龙，足尖轻点直直朝荷花池内开放得最大，最美的荷花飞去。修长如玉的手指伸出，轻轻一掰，清香独立的荷花莲蓬入手。

　　紫衣少年立于水面，手持绽放的莲花，如女子秀美的面容上轻轻笑开。

　　“三哥好风采！”

　　皇甫霜遥遥看去，比他年长数月的三哥，立在水面上，紫绿交映，说不清的年少风流。

　　“莲蓬去暑，将离这就为四公子摘来。”

　　顾将离放下手里一直握着的酒杯，在皇甫霜未来得及反应时，玄衣袂袂，人已在碧水间。
　　玄衣乌发，似长剑出鞘。

　　“二公子，”

　　“江谶，”

　　皇甫商陆眸子沉沉，江谶儒雅如玉，两人一同开口，皇甫商陆低低笑开。

　　“江谶可也想要莲蓬？”

　　“亦或者莲花？”

　　江谶白皙面容，喜怒不显，略一沉吟，缓缓道，“二公子身份贵重，”

　　还未等江谶说完，皇甫商陆便笑着打断了后面的话语。

　　长姐有三弟为其采摘莲花莲蓬，四弟有将离表哥，江谶体弱，但他人有的，江谶也要有。

　　皇甫商陆心念一动，飞身而上踏在船尾，长身玉立，白衣在凉风中摆动。

　　“江谶，你且等我。”惊鸿照影，公子如玉。

　　江谶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不自觉得微动，酒水清澈，点点滴滴洒落在乌木桌面。

　　他目光慌张，暗自镇定，低头垂眸，余光轻瞄长公主方向。只见长公主神色专注于远处的一点。眸中似有星辰，亮得沉醉。

　　江谶一怔，随着长公主的视线寻去，碧空云影，花红水绿间，那玄衣少年，怀抱鲜花，清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