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经》姜琴

3、第 3 章 十一年后

　　十一年后。
　　据说，妙法寺的上上任方丈觉能大师得晓大乘佛法，佛法精妙，吸引了十方施主，各地善男信女蜂拥而至，自此妙法寺香火鼎盛，各路神仙得塑金身。如今的妙法寺已是恢宏壮丽的禅佛丛林，除了一座大雄宝殿外，还有祖师殿，永佑殿，□□殿，照佛殿……林林种种多达几十座殿宇，供奉各路神仙。
　　明珠跟随圆通大师，乃是带发修行。圆通道除却魔障，灵台清净一如明珠映月，是故仍用明珠作了他的释名。
　　此时，明珠就跪坐在圆通大师面前三尺外的蒲团上颂诵着<<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圆通大师盘坐在上首的蒲团上，身穿大红袈裟，须眉皆白，脸颊丰润。他闭着双目，手中缓缓地捏着一串达摩菩提佛珠。
　　“明珠，何为五蕴？”
　　“色、想、受、行、识，是为五蕴。”
　　“五蕴皆空，这个空当作何讲？”
　　明珠放下手中木鱼，答得不急不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乃大千世界诸般物相。凡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舌之所言，身之所触，皆为色。大千世界诸般物相，总在变幻之中，是为无常，无常生妄见。往往世人所认为的真，其实是妄。在色身中，你找不到真实的体性，是故，色即是空。”
　　圆通大师陡然睁开双目，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要看透人的五脏六肺一般，凝神注视明珠半响，又缓缓闭上：“明日，老纳将出外云游，你也自历劫去吧。”
　　“师傅……”
　　“不必多言。你且记住，十丈红尘，勘得破，勘不破，就在执念之间，诸般皆空，莫如放手。”
　　“弟子谨记。”明珠起身打揖离去。
　　“痴子……”圆通睁开双眼，看着明珠的背影，悠悠一叹。

　　花都洛阳。
　　古君华是洛阳古家的第三个儿子。古家乃世代书香门第，尊的是孔孟礼学，在洛阳也算是名门望族，到了这一代，却有所不同。古君华上面两位兄长都弃文从商，一个作了花石营运买卖，另一个也是洛阳有名的雕版印刷商人，比起前几代来现在的古家可是大大富足多了。唯有这第三个儿子君华承继了先祖的遗志，甚喜读书，作了孔夫子的学生。但是，古君华却是生性清净淡泊，甚少在外走动，多数时间都是在家中读书抚琴，习诗作画。
　　这日，古君华照例是一袭白袍，坐在花园的凉亭中读一卷宋人词集，忽然有下人来报有客人来访。古君华心里暗暗有一丝诧异，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表面上却是淡淡的：“你将客人引到偏厅，我随后就到。”
　　古君华推开偏厅的门，便对上了一双若有所语的眼睛，有恨、有喜、有悲……百感交集，甚或有几分怨毒，看得古君华心下一惊，下意识便想转身逃离开去。他强自敛下心神，仔细打量来人。只见此人穿着一件白色苏绸内袍，外面罩一袭八宝湘绣宝蓝外套，腰上悬着一个小巧的鹿皮刀套。身材不高，但因为格外瘦削而显得修长俊雅，一张娃娃脸，齐眉的额发。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正是明珠。
　　明珠几步走到君华面前，微微仰头望他：“你当真还是不肯认我？”
　　“我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兄台”，君华觉得脑中一眩，隐约仿佛有一些画面飘过，他倒退了几步，“兄台又何来此言？”
　　“很好，很好”，明珠怒极反笑，“明日我在万福楼等你，日落之前，不见不散。”说罢踏步往外疾行而去。待君华清醒过来，人已去得远了。他走到旁边瓷凳上坐下，才发现桌上有一张纸笺，打开一看，上面书着飘逸俊秀的两行字：“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
　　这一晚，月落黄昏，君华仍然辗转难以入眠，脑中反复咏颂着那几句诗。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琴有别离音。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心中不断涌起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去了，否则将造成大错，就这么恍恍惚惚渐渐睡了过去。
　　朦胧中，君华依稀觉得自己来到了一户人家，好像是什么显赫人物的府邸，门宇重重，影壁回廊，山重水复，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个开阔的花园，一弯河水从中穿越而过。这晚的月亮血红血红，像是纸剪的低低地挂在天上，拖着几丝残云，就像是久病之人布满血丝的眼瞳。
　　忽然，他看见一个只穿着白色里衣的男子，细看背影纤细，应该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一动一动地坐在河边的花石上。君华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恐惧的感觉，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犹豫、后悔等非常复杂的感情，他的双腿忽然如同千斤般沉重。募地，那人转过身来，甜甜一笑，双眼却空洞呆滞，长得却是白天所见的明珠模样。他似乎要站起来，整个人反向后仰栽到河里去了。君华心里一急，要伸手去拉他，脚下却是不能动弹，眼看着那男孩一点也不挣扎地沉到水底。
　　恍惚间，他又看见一个男子跪坐在一具尸体旁边，死者正是刚才落水之人。他一细看跪坐男子，当下不由大惊，此人眉目清逸淡陌，却正是他自己的模样。他看着自己将那孩子抱起放在一张竹筏上，又从怀中拿出一柄弯刀放入那人怀中，嘴里隐隐低语着什么，将竹筏用力往前一推，转即立起身来，目光甚是冷淡，转身时唇边竟有一丝笑意。
　　君华觉得心里大恸，耳中听得有雄鸡报晓，顿时悠悠醒转过来，却是躺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原来是一场梦，君华一阵释然，可心里的悲伤却萦绕不去，眼睛不自觉滑下一串泪来。

　　“大师，弟子今日心生魔障，难以拔除，还望大师指点一二。” 古君华盘坐在百净大师面前，收敛心神，却思绪紊乱。自出生以来，他一向心如止水，灵台清明，如今却心生妄动，难以平伏。
　　“阿弥陀佛”，百净长诵一声，放下手中佛珠，“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施主你又执念些什么。”
　　“弟子不甚明白，大师能否为弟子解说一二。”
　　“佛法无边，不渡无缘之人。夙世孽障”，百净深深地看了君华一眼，“施主，解铃还须系铃人。”
　　“魔即是妄，施主你需放下执念，一切缘法，顺从自然。神，不救人，却渡有缘之士。”
　　“西方有极乐，佛法庄严，遍照十方世界，无量诸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谢大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