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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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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you shed tears when you miss the sun,you also miss the stars.”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
这是泰戈尔的《飞鸟集》,第六首诗。
我想,安于现状也是一种能力。
补课的日子飞逝而去,我们放过假,迎来新的学期。
真正的高三,气氛严峻起来,我们在闷热的体育馆作入境教育。黑压压一片学生,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气氛压抑,仿佛酝酿暴雨的积云。我身旁的男生汗水顺着鼻尖坠落,而李雯坐在后面,手指不安分地扯我的发梢,我握住她的手,她轻轻地抱怨着。
我的视线不自觉转向右边,穿过人群的缝隙,望见林远半个侧脸,他单手撑着额头,眼帘低垂。我本觉得他在思索,又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原来他睡着了。此时这种窥视的慌乱有所减轻,我静静地眺望,想永远铭记这一刻。
那整个学期,都在这样的循环里度过,每一次偶然遇见,都犹如一束阳光,瓦解我的疲惫。
后来我想,这也是难以割舍的缘由,他在我心里陪我走过太多艰难的时光。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北城落下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天刚好期中考试放榜,整个高三年级围在操场的大屏幕前,有喜有忧,人群喧闹而拥挤。白絮纷然,扑落在衣领上,结在发中。
我裹紧围巾,指尖冷得发僵,踮着脚往里望,眼前仍是黑压压的人头。
李雯发现了,跑过来拉着我拼命往里钻,仰起头终于透过气的时候,我看见红榜的第一行,规规整整两个大字——林远。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名字,竟就这样高高悬挂在榜首。李雯晃着我的胳膊,抑制着,却又难以掩盖的兴奋。她说:“你看,他原来那么厉害!”
我愣着,有些慌乱,一行行找自己的名字,每读一行心脏下坠一分。
最后看见它蜷缩在末尾的角落。
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害怕。
前途我不曾想过,可现在就这样真切地横在我面前。我和他中间隔着二百多个名字,那么毕业之后,我们何谈遇见。
我无法想象再也不见是种什么样的痛苦。
暮色里,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我想到他闭起来的眼睛,浅眠的模样,原来他不是满不在乎,而是已经站在了顶端。
我们之间隔了那么远。
我一直睡不着。
母亲敲开我的房门,她向来不在乎我的成绩,只希望我平安喜乐。可那天,我还是心虚胆怯。
她坐在床沿上,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黑发中加杂着白发,面容垂下的纹路,眼神温柔而平静。
我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偷偷回避她的目光,看灯光里掀起的尘埃。
她轻轻地帮我掖好被角,俯下身来看着我:“思思,没事的。”
我瞬间红了眼眶。
视线模糊不堪。我平躺着,泪水就从两侧的外眼角滑落,耳垂上一片冰凉。
我颤抖着,用极轻的气声叫她:“妈妈......”
她牵起嘴角,法令纹的地方微微凹陷下去。她说:“尽力就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长处,人生也不止高考一条出路。妈妈希望你健康。”
她拿了纸帮我擦去眼泪。我声音里带着鼻音,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会的,我今后一定努力。”
她轻抚我的额发:“好了,快睡吧。”
我乖巧地点头,侧身面向墙壁。待到灯光熄灭,我又压抑不住,低低啜泣。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才真的醒过来,然而高中生活也所剩无几。
我每天早起,拼命背单词,上课再也不走神了。我想离他近一点,也想让母亲少一些担心。
有过很多想放弃的时刻,就像每当想起这些内容身边的人已经了如指掌。可我还是忍下各种艰难,追逐,没有停下。
徐念和白璐都说,我彻底变了。李雯没有,她陪着我改变。
我们一起学到晚自习教室走空。
然而元旦的时候,我们因为他而疏离。
一六年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天空澄澈高远,站上过街天桥,顺着长街看去,远山脉络分明,连绵而青翠。
尽管高三,在这么特殊的一天,学校还是挤出半天作为联欢。
楼上有一间大教室,午饭过后,我们要把桌椅搬上去。
那天我最先回去,搬着课桌往楼上走,穿过窄窄的楼梯间。大教室的门很重,我刚发愁怎么搬着桌子通过,门从内侧拉开了。
他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身形清瘦。纤长的手指扶在门柄上,手背青筋微凸,骨节分明。
我愣了愣。抬头,眼前一张清隽的面容,骨相棱角清晰,眉眼却平和而温柔。
我有些心虚。声音低低地,慌张地说:“谢谢。”
他嘴角微扬,抬了抬头,示意我扶着门。
我一步一步走近,小心翼翼靠在门边。
他搬起我的桌子,往里走,靠近我周围。空气中侵占着满是他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干净的味道,像月夜池水漾开的柔波。
那也是他离我最近的一次,我能看见他睫毛笼罩的阴影,高挺平直的鼻梁,以及脖颈上的经络。
我悄悄捕捉他萦回的气息,促使我的记忆更加鲜活。
林远替我把桌子摆好,随口问:“你怎么一个人?”
我抿唇,低头想着,回答他:“你也是一个人呀。”
他转过来,双手撑在桌角,面上化开温暖的笑意。他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但你有很多好朋友。”
我偏头,看窗外枯瘦的树枝摇晃,树影顺着阳光洒进教室。在我和他之间,在地板上一遍遍描绘。在我心中懵懂地触动着。
我双手背在身后,搅动衣摆。目光时不时望向他,浅浅地扫一眼。
我说:“你认识我的朋友吗?”这时我在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林远没有异样,望向我,依旧那样沉静地笑着,点头。
与他对视的时候,那种神色间不经意的温柔,让我忍不住想要沉溺。
可是不得不与理智抗衡,思及李雯,我神经被牵扯着,倍受折磨。
我没有再开口,想快点逃离这里。
他很放松,坐在教室中间,抽了一本语文书来读。冬日里温软的光芒,笼罩在他四周,万般虔静。我走不动,靠在门边,呆呆地站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声音传来。
“陈思思,检查我背书吧。”
我吓了一跳,因为他正看着我,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我鬼使神差地坐到他身旁,却不敢对视。能感受到他一点体温,鼻尖充盈着干净的味道。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紧张得手脚不知该放在哪。
他把书摊开,推到我面前:“帮我看着,”手指落在书页上,“这篇。”
我盯着书上的字,认真地听着,忽然教室门被推开,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我抬起头,看见她纤细的腰身撑在门板上,手里抬着桌子。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隔过大半个教室,她的目光遥遥地飘过来,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秒,她停下动作,眼圈慢慢发红。
我望着李雯,也愣住了。
“咣当”一声,她放下桌子,转身离开。我来不及向林远解释,匆匆地追出去。
李雯躲在厕所的隔间里,隐隐传出细弱的啜泣。
我站在门外,心中酸涩,不知道该安慰或是解释。我很害怕,又觉得难过。
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回应,我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信你去问他。”
李雯抽泣着问:“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彼此间僵持着,空气沉寂。
李雯忽然拉开门,她眼眶鼻尖都哭的通红,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掉。她轻轻地问:“思思,跟我说实话好吗?”
我看见她落泪,鼻尖也跟着泛酸。那个瞬间我很想和她坦白所有,可是我还是很怕。看见她苍白的嘴唇,她颤抖的肩膀,我很心疼她。
一面想,告诉她吧,这样不必再忍受苦痛纠结。一面想,再忍忍,又有什么呢。
还是不能给她明确的答复。我低下头,只重复:“对不起。”
李雯错身离开了。
二零一七年伴着钟声临近,这一年我和李雯作回普通同学。我们谁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装作满不在乎。而白璐和徐念也以为我们只是没有时间社交。这样的关系暗自折磨着我,可我知道,回到她身边又要忍受曾经的纠结,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然而情绪泛滥的深夜,我还是被深深刺痛着。
我和林远也没有任何交集。
从冰凉刺骨的寒夜,到春朝,晨光熹微。冰河渐渐融化,曲折蜿蜒的小溪活跃在绿荫里。柳树抽出新条,玉兰莹莹绽放在枝头。
冬去春来,时光飞逝,我一心扑在书本里。一模的时候,考进年级前一百名。
又一次站在红榜之下,穿着夏衣,陪我仰望的女孩已不在身旁。可我终于离他近了一些。
我在心中请愿,下一次,再近一些,近到和他考进同一所大学。
这时听见背后有人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