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在远道》雾漫野

2、贰

　　后来，学校里很多人遇见那个阿姨，我才确认她是骗子，终于不再受良心谴责。

　　然而每当想起这件事，想起他的眼神，我都会沉沦。无论背负多少难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太荒谬，太一意孤行。但论起遇见，我仍然庆幸。

　　那次以后，我悄悄打听过他，可惜查无此人。可能是我的描述太宽泛，认识很多人的李雯，也没替我找到。

　　真正认识，也是一次巧合。

　　我，白璐与徐念，约在校门口新开的火锅店。氤氲的雾气中，我第二次遇见林远。

　　我们隔着一条过道。看向他时，他正笑着，眉眼微弯，唇角划开好看的半弧。那时候我只想一直注视着他，心中填进更多的喜悦，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泛上五颜六色的光。轻飘飘的，越飞越远。我还不懂这就是喜欢。

　　那桌坐了三个男生，恰巧白璐认识其中之一，她说：“咱们干脆拼桌吧，一会一块玩。”

　　大家都同意，吃火锅人越多越划得来。

　　我们走过去，越近我心跳越快，隐约觉得紧张，却还是默默坐在他的对面。

　　我有些不自在，靠在白璐肩上摆弄手机。时不时抬眼，悄悄望他。有对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总先看向别处。

　　那顿饭，我就在这无数眼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温柔的干净的少年。如同春风和煦，如同月色迷蒙，让人想要靠近。

　　临走前，六个人拍了合照。我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他站在我身后。

　　拍照的路人没有喊倒计时，闪光灯亮得让人措不及防。他没有笑，望着镜头，眼神平静如水。

　　不算成功的合照。却也就是这张照片，我视若珍宝。每当看见它，就想起有句歌词“第一张照片，不太敢亲密的”。这首歌是唱情侣的，不太应景，可我很喜欢。

　　那天，刚好我们要在一处等车。

　　车牌前，我们并肩站着。头顶是棵槐树，风吹过时落下白花花的槐米。蝉鸣响彻天际，阳光渗透进来，地上一片斑驳。

　　我低头看手机，隐隐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对上视线，他张口，有些迟疑，却没有问出来。

　　我看他犹豫的模样，心中有些失落。我以为，我们就算不认识，也算张熟脸。原来他一点也不知道我。

　　不过转念，我也没找到他，也许他就是个不问世事的人。

　　我主动说：“上次在超市门口，谢谢了。”

　　他唇角微抬，眼中盈满笑意，轻声回答：“果然是你。”

　　我被他笑容震慑住，也不自觉弯起唇。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她是骗子？”

　　他反问我：“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我歪着头回想：“她说得挺真的呀。”

　　他笑我：“哪有人丢了手机不想着找回来，只管要钱的呢？要是她真有个女儿在这读书，也麻烦不到你头上，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她。”

　　我抿唇，微微仰头。有束光落上他的发梢，随着树影晃动，又点在他的鼻尖与下颌。他肤色偏深，下半张脸棱角分明，眉眼却细腻柔和。

　　我说：“还是谢谢你。”

　　他说：“没什么。”

　　伴随进站的铃声，公交摇晃着驶来，他朝我抬手，向前门走去。走出树影之外，阳光一瞬间倾泻下来，他的背影浸在光芒之中。

　　我忽然想到，朝他大喊：“我是五班陈思思——”

　　他回过头，声音仍然平和，我刚好听得清。

　　他说：“八班，林远。”

　　从那以后，我每个课间都会去一次水房，因为水房对面就是八班。

　　从狭窄的后门玻璃往里望，在嘈杂的人群里寻找。往往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因为我不敢光明正大地逗留。

　　每当看见他，心里的湖面便泛起涟漪。

　　我已经悉知他班里的座位，记住他的每个朋友。

　　他也时常光临我的梦境。然而在梦里，我也不会有太多奢求。楼道里遇见，点头微笑，仅此而已。

　　有时我也自我怀疑。竟然就因为一个眼神，荒唐地喜欢上他。不过缘聚缘散，本就是谜题。而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暑假，学校计划我们准高三生补课十八天。当整个年级怨声载道的时候，我在偷偷庆幸。如此，可以多见他几面。

　　补课的第一天，印象里最热的一天，我和李雯坐在小卖铺门口吃冰淇淋。阳光垂直落下来，淡蓝色的奶油顺着饼干桶流到手指上，我低头舔掉。被李雯看到，她笑着骂我：“真恶心。”

　　我抬起头，忽然指着天空说：“快看那。”

　　李雯迅速抬起头：“什么，在哪？”

　　我抓过她的手腕，在她薄荷绿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大口，冰得我腮帮子发疼。李雯这才反应过来，我笑她：“真蠢。”

　　李雯扭过头，不理我。过了一会，她摇着我的手臂，用气声说：“看那。”

　　我才不信她，可她摇得好执着。我偏过头，阳光下站着个清隽的少年，穿普普通通的白色校服，轮廓分明，面容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瓶矿泉水。

　　我一瞬间就认出他来，但不可置信。我印象里，他不打球，也从不来这买水。

　　可那天，那个人，偏偏是他。

　　我反复看他额前的碎发，碎发下安稳沉着的目光。寂寂蝉鸣声中，我确定那就是林远。

　　李雯忘记舔手上的冰淇淋，盯着他发愣，奶油在柏油地面上画开小小一圈薄荷色。她说：“他的气质很特别。”

　　我没有回答，心跳在加重，惴惴不安，莫名地羞愧。我下意识想，喜欢林远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告诉别人。

　　他渐渐走远，留下颀长的背影。李雯的目光收回来。我双手捧着甜筒，假装专心致志地埋头。

　　李雯喜欢上林远，很快成了我们四个女孩共同的秘密。李雯说：“这就是所谓一见钟情。”

　　后来我想，也并不奇怪，毕竟我们追的明星都一样。也许我们只是太过契合。

　　只是初听这个消息，我的心仍然止不住下坠，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我想我这份悸动会随时间沉没，我陪李雯重复我原本一个人做的事。她不再吃午饭了，每天拉我们到操场上去，看林远打球。他打得并不好，往往到手就传出去。但她甘愿顶着太阳站一个中午。

　　我以为比起一个眼神，友谊绝对重要许多。可理智不能够衡量所有。即便我装作若无其事，悸动仍然在心底蔓延。我给自己洗脑，他却执拗地不愿离去。

　　我再也不敢想念他。原本做梦是件幸福的事，现在每当早起清醒的那一刻，都落进一个小小的冰湖，失落而怅然。

　　那天李雯又拉我去操场，我心里很别扭，还是抽开胳膊。我说：“你找白璐她们吧，我想去食堂。”

　　李雯撅起嘴巴，一副可怜的模样。我却转头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李雯闹别扭，尽管只是不易察觉的一点点，可就像广袤的冰川裂开一道罅隙。

　　我翻着瓷碗里的汤面，心里很后悔。我想既然决定闭口不言，就要承担相应的惩罚。我发誓远离他，也绝不对李雯冷脸。

　　食堂狭窄而嘈杂，我漫不经心地神游着，忽而抬头。

　　他猛然闯进我的视野，少年高挑清瘦，自窗前走过，阳光散在他高挺的鼻梁、光洁而饱满的额头。

　　我愣神望他，当我有所意识的时候，欣喜被潮涌而来的难过吞没。情绪像一个天平，放上一点欢愉就要更多负面来弥补。我垂下头，毫无食欲。我想，今天他没去打球，李雯一定很失望。

　　这一眼，像偷来的时光，本该属于她的。

　　接下来是漫无边际的难过。我挑起一根面条送到嘴边，咀嚼起来确实生冷而僵硬的。

　　我翻转手腕，“哗啦”一声，看着白花花的面条滚进黑色垃圾袋。

　　“思思！”我回头，看见李雯笑着招呼我，“陪我去卫生间吧。”

　　下午课间，她又恢复如初了。仿若隔阂被这七月的日头消融殆尽。

　　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陪她走上楼梯。

　　李雯弯起眉眼，将一支裸粉色的唇釉塞进我手心里。她说：“新买的，很好看，你也试试。”

　　我有些局促：“我没涂过。”

　　她抽开，把盖子拧开，对着镜子比划：“就这样，少来点，抿开，”她又转头对我，唇上闪亮晶莹的桃红色。她塞给我，眼里充满期盼，“试一下嘛！”

　　我不忍心拒绝，接过来，轻轻地点在唇上。李雯在镜子里看着，夸张地喊：“思思，你真漂亮！”

　　我看她，又看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那一瞬间，我想，林远会这样觉得吗？

　　想法一出来，我的嘴角又跌下去。

　　恍惚间，回到蝉鸣的树下，奶油落在手上。她说，真恶心。

　　我偷偷在镜子望她，想象她知道我这些心思，该作何反应。

　　我心中泛起难过的浪潮，快吞没小岛，我很想念没有遇见林远的日子。我开始迟疑，遇见他，究竟带给我什么。

　　李雯察觉到我情绪变化，挽起我的胳膊。我们并排走下楼，我视线悄悄扫过她明媚的眉眼。

　　我在心中道歉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