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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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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看见徐念匆匆忙忙往这边跑。
“思思,方主任找你呢。”
她拉着我,穿过人群。我还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
徐念也不清楚,只是暗自替我担心。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朝我比加油的手势。
如此一番,我心中也有些忐忑,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
方主任一身白西装,靠在椅背上喝茶。见了我,满面笑容,我心中稍稍安稳一些。
他指着对面的座位,对我说:“进来啊。”
我走过去,还摸不透他的心思。印象里方主任很严苛,待我这样的学生自然没有好脸色。我心有余悸,谨慎地站着。
方主任放下茶杯,双手合十架在办公桌上。他说:“你这回摸底考试,考得不错,进步了两百多名。”
我抿唇,浅浅弯起嘴角。视线停留在他背后的窗台,绿植张扬着枝叶,为向阳生长而依附在玻璃上。
他扶了下镜框,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笑意:“能和老师说说,用了什么学习方法吗?”
我恍神,有些局促,想组织一下语言,可是还没等我开口,他又沉声问道:“思思,你知道这次考试很重要吧?”
我看向他,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只能点头。
此刻他笑容逐渐淡去,我的预感很强烈。我看着他满是褶皱的、冷漠威严的面孔,心中祈祷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他说:“有人跟我举报,你这个成绩,是作弊得来的。”
那一瞬间酸楚涌上鼻尖,我紧紧攥着衣角,低声说:“我没有。”
他站起来,用眼神逼迫我,说:“不要跟我耍小聪明。”
我颤声回答:“我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
“陈思思,敢做不敢当是不是?人证物证都在,你不承认也没有用!”
听见“人证”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想到李雯,因为整个学校,她是唯一与我略有争执的人。可我不敢相信。
我万分委屈,却无从解释,方主任叫我站到走廊上,什么时候肯承认,什么时候回去上课。我便在走廊上低着头站了一个上午,不知道林远是否从我面前经过,他望向我又是何种神情。
中午只有徐念来找我,悄悄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她劝我承认,顶多是写一份检讨,也好早早了事。她说,我这样与主任作对,是没有好结果的。
可我偏偏是个执拗的人,推开她的三明治。没有做过的事,我坚决不会承认,我并不害怕与他抗衡。
我背靠冰凉的墙面,感受到小腿传来阵阵酸楚。眼前一排栏杆,通着室外。外面海棠花树摇曳,风起之时,白片纷纷散落。光滑的浅色地面,呈着明晃晃的阳光。我盯住地下的光点,越发觉得刺目,有片刻的眩晕。
恰好下课铃声响起,林远走了出来,我忘记低头,忘记回避目光。他也正看着我,眸色深沉温柔。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我急忙避开眼神,只是他的鞋尖落进视线,声音也自前方传来。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正与我说话。
他嗓音低沉:“你还好吗?”
我摇头,没有开口。意思是不想回答。
他说:“别怕,我帮你。”
我抬头,不解地看他。他唇角微微上抬,神色平和,又轻轻重复:“走吧。”
说完,他就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我虽不知所措,却因他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于是迈步跟上。
我推开门,仿佛回到元旦的时候,局促地站在门边。他面对着我的方向,个子比主任略高,肩宽腰细,身形清瘦。
明明隔着不远,却听不清两人谈话,只是离开时他经过我身侧,我微微仰头见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低头,对我耳语说:“没事了。”
突然又是目眩,伴随着额头阵痛,他的脸庞在我视线中模糊。
可是周身声音却越来越清楚,我竭力睁开眼,视线中却是一片白色,下一秒消毒水味涌入鼻腔,母亲声音颤抖地握着我的手:“思思,你终于醒了!”
“你怎么在学校里晕倒了?快和妈妈说说。”
我愣神,回忆渐渐苏醒。几秒钟以后,泪水滑出眼眶。
原来他未曾替我解围,原来那样温柔的眼神只不过一个梦境。
尽管我在心中念他千百遍。从始至终他只将我看做一个同学,还尚未熟识。
到头来仍是无人信我。
我闭上眼,思绪从那一年返回。听见楼梯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转过头,灰西装的姑娘站在我身后。
徐念走过来,高跟鞋发出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眼圈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去。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四目相对之时,她开口:“思思,其实当年有件事,我对不起你。”
我恍惚,听她继续讲下去。
“这件事也放在我心里好多年。当时太不懂事,因为你成绩未曾赶超过我,却飞速进步赶了上来,我压力太大,才那么做的。思思,”她望着我,眼中晶莹闪烁,“我害的你被冤枉,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原来是徐念,我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我很后悔,那时曾怀疑李雯,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也许有机会重归于好。可我也庆幸,不是李雯,果真不是她。
但也没有太多起伏,在长远的时间海中,这件事已如雾气般微薄。那时的我们太过稚嫩,也没什么不可原谅。我抿唇,握着徐念的手,轻松地说:“过去那么久,早该忘记了。”
我与徐念在彼此真挚的目光中沉寂,却能读懂彼此,恍然间又回到六年前。
高考那天,下了一场大雨,考场门前排起长队。我打着透明伞,透过伞布悬挂的水珠,窥视他的背影。他离得好远,又隔着人海。我周身嘈杂,考生的父母来来往往的叮咛,学生之间互相倾诉,氛围紧张。我却没有意识,只愣愣地望着他。
他穿着白校服短袖,打一把深蓝色的伞。后背隐约凸出蝴蝶骨,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扣住伞柄,书包斜挎在右肩上。裤脚卷起露出一截纤瘦的小腿。他个子高挑,四肢颀长,尤为打眼。
我当时在想,过了今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雨水落进地下的坑洼,倒影搅动着,倒影里的灰暗天空被打碎了。好像下雨时无法想象晴天,风和日丽时也不能思及狂风骤雨。我想象不到,与林远再不想见的日子。
闪电划破天空,楼宇间闪亮一瞬,紧接着雷声轰鸣。再朝他的方向望去,他已走进室内,淡出我的视野。
高考以后,我真的再没见过林远了。其实我的成绩留在北城绰绰有余,可我渴望新的开始,于是只身去了通县。
到那时我才明白,夕阳还遗落在天边,我却先宣布放弃。
那里没有男孩再如他一般,我也一心扑在学习上,变得强势。我拼命争取每个机会,看上去顽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索取,就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并不后悔遇见林远,是他让我学会不再逃避。
我和徐念在校门口道别,目送她走远,站在高高的校牌下,我心跳愈加强烈,像有一股力量推动着我。我转身折返回去,从疾走到小跑,周身树影闪过,尤有风来。我一路跑回教学楼。
他的身影刚好出现在楼口。天边云压的很低,树影摇曳,他额发微乱,落在眉梢。那一瞬间情绪涌上来,我不知道是怀念他,还是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无数假装转头的瞥视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我坚定地望着林远,他有些恍惚,视线也对上我。他的眼神不再那样平稳而温柔,似乎有疑惑。我却不甚注意,只是再面对他,百感交集。
我轻轻开口:“好久不见。”
他怔怔地望着我,试探地问:“不好意思,您是?”
我张了张口,也愣住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面上已浓妆艳抹。
可是我不甘心,望着他,我说:“我是陈思思。”
他眉心微皱,似乎在用力回想。只是良久,他摇摇头,面露难色:“对不起啊,我想不起来了。”
我撑起笑容,想要与他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林远还是从前的模样,双眼皮不算明显,鼻梁挺拔,肤色偏深,脸庞棱角分明。可是,他竟早已忘记我了。
我转身,留给他肩背笔挺的背影,迈步离去。
暗恋的苦涩,像阴天里无法触碰的侧脸,像隔着人群无数眼遥望。他在我的青春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林远,就算爱着你是我一个人的事,就算你不曾记得我。
我仍然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让我成长。让我学会不再逃避。
我想,这便是暗恋的意义。
也许我们还会遇见,在车水马龙的街市,在烟花绽放的跨年夜,在人海,你我都不曾想过的地方。我们也许不会认出彼此,却默默地陪伴在彼此身边。
林远,我会记得你,也诚心愿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