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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所思在远道》文/雾漫野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暗恋时光。2022.8.31

      高中毕业后,没有再回过学校。因为不像电视剧里演绎那般生动,每当想起青春里平庸微茫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怀念。

      那天是徐念主动打给我的。我接起来,有一瞬间恍惚,听她的话音竟也觉得陌生。原来过去这么多年,存在脑海的回忆被一遍遍冲淡了。

      实话实说,就算无法追寻的,我也会害怕遗忘。于是我答应徐念,搭上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顺着铺满树影的小路,又站在校门口。门边立牌金闪闪的大字——北城九中。

      我见到了徐念,她变化很大。原来只会穿裙子买甜食的姑娘,挑起一身灰色西装。脚下踩着黑色皮鞋,大概三四厘米的后跟。

      徐念曾经的梦想是外交官,后来高考只考得上师范。如今在学校教英语,也算没辜负初心。她见了我,唇角牵起微笑,不会再腼腆地抿嘴,眼神也不会再闪躲。

      我朝她点头,顺着阶梯往里走,高大的石柱一字排开,过道正上方是深蓝的校徽,隐隐约约一个“九”字。

      徐念走到我身侧:“这么多年,你都没来过吗?”

      我摇头,路过体育馆楼,楼前有一面深色的玻璃墙。我想起那个时候,每次路过都会扭头看上一眼。镜子里修身的黑色长裙,与白校服模模糊糊地重叠。心中掀起难以言喻的触动,像风吹湖泊带起的波澜。

      徐念说:“其实高考失利没多严重,大家都考得不好。如果当年回来,没有人嘲笑你。”

      我说:“我在通县也挺好。”

      徐念笑:“你错过很多啦,同学聚会,我们喝酒,还在ktv睡了一晚。那会大概是最疯的时候吧。”她半仰着头,眼里亮闪闪的。

      我轻轻地弯唇:“是有点可惜。”

      路过操场,宽阔的四百米跑道,那时炙热阳光下使人目眩的红白颜色。高大的篮球架,有些没了球网,橡胶脱了皮。校服零零散散落在球架下。有种人去楼空的感慨,又有种感动。我发觉一切比自己想象中难忘。

      徐念来了兴致,回忆起来:“郑杨在这拿篮球比赛冠军,你还记得吗?还有贺成,跟齐佳怡表白,也是在这里。”

      我思绪被带回,心中渐渐洗去封印的尘灰,更清楚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眼眶隐约浸上湿润。

      徐念问:“还记得李雯吗,你们有没有联系?”

      我吸了下鼻子,垂着头,语气很平静:“你们更熟悉一点。”

      徐念叹了口气:“大学以后我换了手机卡,丢了李雯的电话,她也没有再打给过我。就是觉得很可惜,毕竟当年挺聊得来。”

      我往前走着,话在嘴边,却没有问出来。我明白,所有决定都应该坚持到底,尽管是固执又迷茫的坚持。

      我们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的门。周末,没有学生,却有层叠的书本。

      我早忘记原本的位置,只在无限的陌生与熟悉的感觉里游荡,一瞬间觉得这不像我生活三年的教室,门窗都冰冰凉凉,甚至如幻梦一般。我随便坐在靠窗的位置,云层吝啬光线,只是薄薄地吐出一小层。闷热的夏季,我想起高考前头顶风扇呼啦啦地转动,教室又变得温和熟悉起来。

      徐念蹲在墙角,忽然惊叫起来:“思思,快来看!”

      我也蹲过去,看见墙角一小排刻字:李雯,徐念,白璐,陈思思。

      徐念捂着嘴巴,眼眶发红。我也一下被拉回去,四个女孩用刻刀一笔一笔刻画上去,激动地围成一小圈,这是我们四个人的约定,永远做朋友,有刻字为证。

      我们坐在操场上,拿偷带出来的手机拍合照,四个女孩灿烂的笑容。

      我回忆着,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李雯的声音。忘记她的点痣在左眼还是右眼下面。

      徐念呼吸,尽量平复地说:“你走以后,林远和李雯在一起了。你还联系得上他吗,他大概知道李雯在哪。”

      我站起身来,平静地摇头。

      徐念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把她拉起来,留她在教室。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塞进嘴里,点燃,感受清凉通过肺部。然后白雾飘散在空气中,整个人好了许多。

      抽烟喝酒是我大学压力过重染上的恶习,如今已太过熟练。

      当年坐在教室里的自己,一定想不到未来会变成这样。年少的好在于有想象的权力。现在我不会奢望任何。

      我喜欢在楼梯的缝隙弹烟,看烟灰不断下坠。可以多保留一会它原本的形态,只是重力加速度使它摔得支离破碎。

      逃避,短暂的松弛,却让结局更加难堪。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将整只烟扔下去。

      这时楼下传来响动,我倾了倾身子,男人的轮廓融进视野。近一米八的个子,身形清瘦,怀里抱着几本书。

      我望向他,隐约心跳加快,生出一种预感。

      他走上来,捋开额前碎发,露出平直的眉尾。不算明显的双眼皮,视线向下,面中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他肤色偏深,五官线条偏于和缓,淡淡一点温柔的气质。

      我愣住,脑中轰然,从头到脚被镇住。心里翻涌一场海啸,可我仍然静静地站着。

      恍惚间,我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大概不见的六年里,午夜梦回常看见他的身影。而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我反倒觉得陌生。

      他始终没有看向我,擦肩而过。

      视线随着他走动挪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堆起黑压压的乌云。

      我想起二零一六年七月,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踩着上课铃进班,下课之前合上课本,准备往食堂冲刺,教学楼口人潮蜂拥而至。食堂铝制餐盘碰撞,人群的谈笑。闹哄哄,却不觉头疼的年纪,无非是这样。男生最期盼体育课,而女生叫苦连天。她们偶尔也会冒着晒黑的风险,站上操场,往篮球场眺望。

      在那天以前,我一直是所有大多数里的一员。上课走神想食堂的饭菜,中午被李雯拉去操场上遛弯。我们都爱八卦,不喜欢学习。然而面对老师与成绩单,我一度质疑校园剧里的高中生活。既没有看过凌晨四点的海,也没遇见怦然心动的男主角。

      但谁也没料到,那成为我最怀念的日子。

      第一次遇见林远,是高二期末考结束。

      我沿着小路,拐出校门。平日里陪在我身边的四个人,各有各的事情。我很少有一次的落单。

      午后空气闷热,天边乌云交叠,风中响彻蝉鸣。不过无论多热,我都不会脱下校服长袖,因为这样穿显瘦。这是整个学校女生默认的事情。

      我把包单垮在右肩上,准备去小超市买支雪糕。如果被李雯发现,她一定会佯装生气地勒令我:“陈思思,又想吃独食?罚你带我一个!”

      想着,嘴角止不住笑意。

      正要走进小超市,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下。我茫然地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褶皱的面孔,眼眶发红。身上只有一个黑色帆布包。

      我不知所措地问:“怎么了?”

      她声线溢满哭腔,眉心纠成一团:“小姑娘,帮帮忙。阿姨刚就把钱包手机放这里,一转眼就不见了。”她扯起身上的帆布包,翻过往下倒。卫生纸、杯子、梳子、牙刷,杂物掉了满地。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帮她捡。

      她双手将我捞起来,与我对视。我望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心沉了沉:“发生什么了,您慢慢说。”

      她急切,普通话又说得不好,我听个大概。她不是本市人,女儿在这边读书,她送走女儿,却丢了手机和钱包。

      我说:“我借您手机,给您女儿打电话,让她来接您。”

      她却摇头,一面说,怕我听不懂又用手比划:“我女儿学习,紧张得很,不想叫她操心。”

      周围路过的同学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我害怕,又羞愧,脸烧得厉害。

      “那怎么办?我帮您报警?”

      阿姨又摆手:“我哪看见是谁偷的。那警察也不管的呀。”

      我确实没了办法,她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小姑娘,你给我两百块,我买张车票回去。”

      周围人来人往,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议论。我愣在原地,犹豫迟疑,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往上冒,却也毫无办法。

      我把包背到胸前,手指触到书籍缝隙间的牛皮钱夹,反复摩挲,不敢掏出来。两百块钱不是小数目,良心里又谴责自己虚伪,只会维护表面的责任与善良。

      阿姨站在我面前,我却无法与她对视。我将目光放远,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生,长相不算一眼惊艳的类型。他目光对上我的视线,轻轻地朝我摇头。

      我愣了愣,心中却慢慢安定下来,望着他的眼睛,有种让人沉着的力量。

      我合上书包,平静地拒绝她:“对不起,我没有带钱。”

      说完我转身就走,手心生出薄汗。阿姨还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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