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同）伪低调》幽碧

4、第三章 今天，托利

　　半年后。

　　一大早，托利亚老头就不见了。倪沫也不在意，从床上爬起，随手从角落的麻袋里掏出吃的，吧
　　唧吧唧嚼了很久，皱着眉头，心中哀叹着果然流星街边缘的垃圾就是次，这软成一团的球又苦又
　　酸，更恶心的是还有罕见的青苔味，至少十年没尝过这味道了。倪沫口里蠕动着，熟练地用脚挑
　　起躺在地板上的细长棍，一手抓起麻袋，另一手随意地抓了两下从来没梳理的头发，几只虱子从
　　里面跳出。

　　她走到门边，用脚踢了踢地板上某人，“起床起床！给我起来工作！”

　　那人睁开空洞洞的眼睛，无机质的墨黑色让倪沫反射性地闭上了眼，心里叨念：丫的！就是当初
　　太像小尼亚了才会捡了这个白痴回来！亏本生意啊！亏本啊！

　　自从来到了流星街的边缘，倪沫对于金钱的热衷直线飙升，在流星街的外围之外脱离流星街的范
　　围的地方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墟，一眼望不尽，碎石瓦砾，大片崩塌的建筑，石缝中艰难生存的杂
　　草简直不是用荒凉可以概括的。

　　但在更远的地方，就有散落的生意铺子了，多是做地下生意，开店的也都是流星街本土的，个个彪悍，在根本打不过的前提下也只有乖乖付钱了。丫的！流星街的还来这套！不管倪沫是多么怨念，但铺子内有许多她熟悉的并且完好的东西，为此，钱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倪沫往那人的身上丢了几个她之前咬的软球，这青苔味她可不要再尝。

　　那人的视线在软球上停留了一会儿，拿起软球，睁着大眼睛，一口一口乖乖地咬着。

　　倪沫撇撇嘴，她早就习惯对方的面瘫了，恐怕她拿南街历史最悠远的那座垃圾山的最底部的垃圾
　　给他尝，他也是毫无反应吧。这样最好，比较好养。十天前在垃圾堆里翻到他，她原本还以为是
　　她转运了没想到竟然是个人形垃圾，一个冲动就把对方拖了回来。可恶的托利亚眼睛眨都不眨地
　　把他踢到门边，轻飘飘地声明不关他事。丫的！诅咒那个死老头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在这十天里，这个人形垃圾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从醒来到闭眼（请原来倪沫根本无法判断
　　他是否在睡觉，他每次都能在倪沫出声的前一刻睁开眼），从闭眼到睁眼，除了前五天一直缩在
　　门口，第六天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倪沫拖出门口丢掉。可傍晚回来的倪沫依旧看见人形垃圾睁着空
　　洞洞的眼睛干巴巴地望着一个方向，又头脑发热把他拖了回来，并要求要每天出门工作。

　　诡异的是，在倪沫说出工作时，对方说出第一个词语：“工钱。”

　　倪沫很是认真地声明，他的工钱就是每天获得能活下去的食物。这是流星街最棒的工钱了。

　　对方偏头想了一会儿，点头。倪沫满意地笑笑，圆满了，然后脸色瞬间僵硬，对方很认真地比出
　　一只手指表示自己每天只工作一小时，后来倪沫才明白对方说的是每天只工作一分钟。

　　对于钱看得很重的倪沫暴走了，愤愤地再次把人形垃圾丢了出去。

　　当然，事后倪沫因为受不了对方的眼睛又把对方拖了回来，口里还发出闷闷的声音“尼亚啊尼
　　亚，尼亚啊尼亚，姐姐真被你害死了……”

　　#

　　很久以后，倪沫才知道那个人形垃圾是个高手，是个一招就能秒掉她的高手。此为后话。

　　倪沫用手牵着人形垃圾的衣服在街上游荡着，不时转头看看后面那个人是否还在。因为对方真的
　　太安静了，经常莫名其妙地不见，即使倪沫死死抓着对方的衣服，也会突然在转眼间发现手里只
　　剩下衣服而人不见了。

　　她敢保证，尼亚要是有对方一半的功夫，早就能和她拼个你死我活了。能在她这个逃跑宗主前离
　　无声息，就这本事就能暗杀她。

　　“小亚，这座垃圾山就叫给你咯。”倪沫随手指了座高约十米的垃圾山，自己则消失又出现到另
　　外一座垃圾山的顶端。小亚是倪沫给人形垃圾的名字，她不会承认是因为尼亚的关系。

　　站在顶端，倪沫突然想起什么，对着下面大吼着，“死小鬼给我记清楚——不要给我挑挑捡捡

　　的！能用的都给我翻出来！不要只给我盯着钱！！”

　　无神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忽略，眼睛停在眼前的垃圾山上，静止许久，突然伸手，冷冽的
　　光芒一闪，一张破烂的大面值介尼从垃圾山蹦出。

　　如果倪沫知道这事，一定是暴跳如雷了。话说这小亚也真是天才，从能翻出一大堆介尼，运气跟
　　以前的倪沫都有的一拼，可让倪沫怨念的是，对方是一分钱也不肯上交。死小鬼！守财奴！请原

　　谅有着前世记忆的倪沫习惯性地把同龄以下的人看做小鬼。

　　今天的流星街外缘特别安静，托利亚一大早不见了不说，连平时天天找倪沫求爱的哈德大汉也不
　　在。

　　倪沫打了个哈欠，懒散地用棍子勾起垃圾甩进麻袋，心中并判级，二星，可以换到五百介尼。在

　　以前，倪沫只会瞄都不瞄这样的东西，在她眼里除了食物就只有家用物品了。任何一切能让她过

　　得像正常人的东西。

　　“这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说道最后，倪沫的声音低了下来，“妈的！心酸个什么
　　劲！”倪沫前世的记忆早就很模糊了，模糊到连影子都不存在。依稀记得刚刚在流星街醒来的自
　　己无数次从死到活，从活到死就是靠着这记忆坚持下来的，无数次想着只要离开了这地狱，她就
　　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这是无数次生死时的坚持，导致到了现在，倪沫再也想不起的前世记
　　忆，却还是那么渴望正常的生活。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她早就已经忘记了，血和泪都太深刻了，她依旧
　　记得自己被那个冰冷的小孩挖空胃，往她的空洞洞的肚子里塞各式各样的垃圾，泛酸的腐烂味同
　　样腐烂了倪沫那时早就千疮百孔的心。可倪沫还是活下来了，冰冷的酸雨冲刷着她的身体，肚子
　　里的垃圾混在一起冒着酸泡，疼痛早已麻木，她睁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天空，直到闭上眼，伸手
　　狠狠从肚子里把垃圾往外抓。她要活下来！

　　倪沫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她用手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这么想起这件事了……”

　　她抓起干瘪的麻袋，从空中跳下，一个屈身，无声地落在地面。她的眼神冰冷，如果托利亚老头
　　看见了，一定认得这是倪沫曾经在东街的眼神。这是在东街活下来的孩子的眼神。

　　“小亚，走了。”

　　所谓的小亚偏头看了眼倪沫，眨眨眼，把刚刚找出的介尼收好，然后跟在倪沫后面乖乖地走。

　　倪沫速度很快，她不断地从原地消失，又不断地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不知道过了多久，倪沫感觉
　　肚子有点饿了，她猛然发现自己早就离开了流星街，她找了块大石头，坐在废墟上，开始吃东
　　西。

　　过儿一会儿，倪沫突然转头，“涅，小亚，你竟然跟来了。”是啊，真神奇，竟然能跟上她的速
　　度。倪沫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谁？”

　　对方偏头，一片死潭的眼眸里什么也没有，往下看去，只觉得无尽的空洞和黑暗，没有生命的气
　　息。倪沫的心抽了一下，猛地扭头，闭上眼睛。

　　她活了下来。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她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肚子，真实的触感让她一阵哆嗦。这到底是一个怎样
　　的世界……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她发现自己不再抱怨任何东西，也不再抱任何期望。她冷漠地看着一切，就像她看到东街小孩的
　　眼神。亏她曾经认为这些小孩都是可以变回来的，她就是个白痴。这个世界是扭曲的。（那时候
　　倪沫一直以为流星街就是这整个世界，直到她遇到托利亚）

　　她看到水洼里倒映出她空洞的、无神的、没有生命的眼睛。那时候的她很适应这样，只是那样的
　　眼神却永远的刻在了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她变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她遇到了那个掏她胃的小孩，她冲了上去，两个人扭打起来。这是倪沫第一次主动和流星街
　　的人打架，无论多少次面临死亡，倪沫都没有一次像这样反应。这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杀了号称
　　生命力最变态的流星街小孩。她把自己的手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那天的流星街，夕阳的血色染红了整个天空，森森的血色倒映着这片被遗弃的世界。

　　——丢弃任何东西在这里，都会被容许的。垃圾.武器.尸体.婴孩...

　　这个世界...舍弃的...任何东西...这里的居民...都会全部接收。

　　#

　　“小亚，你走吧。”倪沫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但一出口，却是冰冷异常。

　　“你不是流星街的人。”倪沫笃定地出声，她太熟悉流星街了，这已经融入她的血液，她的身
　　体，她的心了。

　　“你离开流星街吧。这不是流星街外的人能呆下来的地方。”倪沫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她缓了口
　　气，“有点点舍不得呢。小亚……小亚……你的真名是什么呢……”

　　再次转头，原本站在后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走了吧。”……“除了流星街外哪里还能造就这样
　　的眼睛……”

　　#

　　傍晚的时候，托利亚依旧没有回来。倪沫出去找他。

　　来到托利亚常来的酒吧，妖冶的红绿光打在一片躁乱的人影里。有个人躺在血泊中，刺鼻的血腥
　　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周围的人依旧在奢靡中各干各的，只是死了个人而已。

　　倪沫的手开始发抖，她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呼吸着，不可能是托利亚的，不可能

　　的……那个死老头是那么的强……至今她没有看到过比那个老头更强的家伙……

　　下一秒，血泊旁边多了一个身影。女子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随即像坠入了冰窖，蒙上了一层冰
　　霜。

　　血泊中的人并没有死，只是血液不断往外喷涌。他难看的脸上现在更加难看，他看到倪沫后笑
　　了。倪沫没有蹲下来，她站着，冰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托利亚。

　　托利亚发出难听的笑声，“老头子总有一天要死的。”倪沫握紧拳头，5年来不再使用过念的她
　　周围开始浮现缠（因为五年前，就几乎没有人能抓到倪沫了），冰冷的念压开始发飙。

　　托利亚抬起满是血的手缓缓地抓住了倪沫的脚裸，一瞬间发力，倪沫周围的缠一瞬间消失被压制
　　了。倪沫的脸色有点发白，声音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死，她都那么努力不让自己
　　去死了……

　　托利亚眼神温和，“离开流星街吧。这里不属于你，孩子。”托利亚的眼神的神采越来越弱。

　　一滴泪从倪沫的眼角滑下，“托利亚，你告诉我谁杀了你？”

　　“倪沫，离开流星街吧。就算帮我完成最后的事。”……抓在倪沫脚上的手软了下来，慢慢滑下
　　来，掉进血泊里，溅起血珠。

　　倪沫蹲了下来，看着托利亚柔和的脸庞。她眼神有些空洞，却还混杂了一些其它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背起托利亚的尸体，一步步走出酒吧。她带着托利亚来到了西街，来到原
　　来居住的地方，把托利亚埋了。立了块石头在墓的前面，在上面认真地写下托利亚的名字。然后
　　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了，正下着雨，流星街的雨都是酸的，连雨都是带着侵略性的。雨水纷纷打在倪沫的身
　　上，倪沫被冰凉的雨水冲刷了一会儿，才开始放出缠，把雨水格挡在外。

　　她终于使用念了。五年前，她就要求托利亚封了她的念，是死封，除了托利亚亲自解封或者死
　　亡，没有任何人能解开这咒。

　　今天，托利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