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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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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夜深人静。
青榄正在屋里心无旁骛地画着远航船舶的设计图纸，缜密计算着每一根船梁的承重的时候，医母白鸽神秘兮兮地找到了她。
“青榄妹妹如今可有闲暇？若得闲暇，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她笑得端庄温婉。
青榄虽是未有反应过来，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纸笔，直起身来，对医母白鸽颔首相迎：“哪里的话。白鸽先生若有吩咐，只管言说便是。”
“不是吩咐。”
夜色正浓，清澈如镜。在门口长身而立，披挂夜幕，倚靠着万千星辰的医母白鸽星瞳流光，眉眼中恍惚泛滥星河，纯净深沉。
青榄没有说话，扫袖将笔墨搁在一旁，便随着医母白鸽出了门去。
曲径通幽，不知前路何处。
医母白鸽没有说话，青榄自也是静默无言地跟在她的身后。
辗转走了些许路程，眼前豁然开朗，两人来到一处空旷之地。
四下无人，唯余风声。
就在青榄斟酌开口的当即，只闻一声呼哨，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黑暗之中，次第亮起了三百三十七支火炬。
火光彤彤，目光炯炯。
青榄的心房，不禁震颤。
一瞬间，她似乎了然，眼前这些，正是医母白鸽行医途中散落各地的门徒。
事情是那般的出乎于她之意料。
不过才用了短短五十余天的时间，医母白鸽就将她的三百三十七名门徒聚集了起来。
不可否认，领袖之才确然是一柄双刃之剑。
不问缘由，无关前路，她们，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优渥，义无反顾地聚集到了医母白鸽的跟前，顺服、以及听命于她的差遣。
若使得医母白鸽生做儿郎，想必海内国度的船王陛下们定然不会将她等闲视之。
她拥有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为恐怖的力量。
三百三十七名门徒，并无一人短缺。
她们秉持火炬，自觉列队，规规整整地围聚在了医母白鸽的面前，仿若严阵以待的士兵，准备接受将军的检阅。
这便是医母白鸽的门徒。
她们散若星辰，光耀一方，她们聚如流火，灼灼其华。
她们每个人的瞳孔，此刻都洋溢着至为虔诚，灿若星辰的光亮。
这是青榄在她以往许多许多年中都不曾见闻过的模样。
她甚至一时间难以置信，这种模样竟然能够出现在一群女子的脸上。
“怎着，青榄姐姐，莫非是被师尊这一呼百应的号召力给震撼到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排在队首，一脸傲然的清霜。
她毫不掩饰自己内心里的与有荣焉，毕竟身旁这三百三十六名医先生不仅是她师尊的门徒，也是她的师妹。
她的面上，此刻也是一副青榄所不曾见过的老气横秋的模样。
青榄看得有些想笑，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
“清霜，放肆。”
医母白鸽嗔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过分造次。
清霜这才恢复了些许以往时候的俏皮模样，像个小青蛙似的悄悄地鼓了鼓脸腮，收敛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青榄却是毫不介怀。
想那清霜小先生才将不过一十六岁，到底少年心性，别看她年龄在这其中最小，资历和辈分却是最老，今次将她们统统召集过来，难免得意忘形，忍不住去要自恃身份地胡乱造次一番。
毕竟她这大师姐的名头，可不是便宜给的。
“她们这副丰神朗逸的模样，是我以往从来不曾见过的。白鸽先生，你确然很有魅力。”青榄将目光在白鸽门徒的面上流连许久，才不掩感慨地低声轻叹。
医母白鸽微笑着颔首承谢，跟着话锋一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青榄妹妹，如今我仍记得，你我初识不久时你曾经问过我，你说，咱们女儿家生来便是要遭罪的么？实不相瞒，你面前的这些姑娘们，她们每一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曾经问过我类似的话。——她们也曾经迷茫困顿，如你一般。她们曾经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前世做了孽，这辈子才投生为女儿家受苦还债来了。其实不然。你看看她们如今意气风发的模样，哪一个像是还债来的？”
“可不是么，咱姐妹如今都是讨债来的！”清霜大师姐昂首挺胸，气焰嚣张。
“就你会说。”清雪在她的手背上掐了一下，权当是小惩大诫。
“嘶——！！师尊你快看看二雪这死丫头，她掐我！真是要反天了，恁没大没小的……”清霜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眼看着就要跳脚。
“不许胡闹。”医母白鸽小施力道地摁住清霜的肩膀，使她偃旗息鼓下来，跟着端正神色，郑而重之地对青榄说，“青榄妹妹，我想当这个世道的反叛者，你愿意随我一道么？”
“白鸽先生，你……这是何意？”青榄心中一惊，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但是她的揣测又过于大逆不道，致使她一时之间不敢妄加言语。
却见医母白鸽言笑晏晏地说：“青榄妹妹，如你所见，在这世上，并非独你一人向往南十字星，也并非独你一人想要逃离这海内国度。我早先曾是与你说过的，我们虽然与你殊途，但或许可以与你同归——你莫非以为我那时是在与你耍笑，做不得真的么？”
“不是，我只是……太过震撼。”青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自平复下了心绪。她目光晃动，语声中是情难自抑的哽咽，“也有感动。我如今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一切，都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
医母白鸽温言说道：“从今往后，你都可以去想象了。你可以想象天空有多么广阔，海洋有多么深远，天地有多么浩大，并且，去寻访和见证你所有的想象——从今往后，愿我们再无枷锁，只当一个不违天理，发明本心的，顺其自然的人。”
“不违天理，发明本心的，顺其自然的，人……”青榄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低垂下了眼眸，一瞬间思绪翻涌。
所有使她困顿迷茫的一切，就在此刻，统统变得豁然开朗。
原来，曾经使她如同深陷沼泽一般窒息困苦的境地，不是先天的禁锢，而是后天的枷锁。
可笑的是，她一直以来都将之忽略，莫如说是习以为常。
如今超脱出来，再来回首，她便发现了这个世间的可笑荒谬之处——
国度、权柄、荣耀，
阶级、尊卑、秩序……
每一个，都是禁锢在她的身上，甚至是脑海之中的枷锁，贯穿始末。
它们坚如磐石，是这海内国度有史以来便遵循传承的规则制度，它们却又脆薄如纸，甚至都架不住去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贵族使得，平民却使不得？
为什么，男子使得，女子却使不得？
平民较之贵族，女子较之男子，其本质上，并无任何差异。
“所以，我是无罪的，我们，天生下来都是无罪的……”
豁然开朗之后，青榄眼眶泛红，哽咽着喃喃自语起来。
“你是个聪明人。”医母白鸽眉眼低垂，笑得慈悲，就像是端坐于云天之上的神明一般，普渡光华万千。
青榄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们所遭遇的一切，不是我们的过错，而是这个世界颠倒了。那些真正的有罪之人，此刻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万般好处，那些劝人自责认命的鬼神之说，毫无疑问，正是他们编排出来，使人困顿如斯的歪理邪说——原来如此……多谢白鸽先生开示点拨，我明白了。”
青榄面上的神色，渐渐由动摇变得坚定。
终于，如火炬一般炯炯有神的光亮，印刻在了她的瞳仁。
若说第一次听到医母白鸽与她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的时候，她是被蛊惑了，那么这一次，她便是拨云见月之后，实实在在的皈依。
一时间，她情难自抑，面向着医母白鸽，像虔诚的信徒朝圣一般，倒身便拜。
是清露，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倾身托住了她的手肘。
她笑着对青榄说：“青榄姐姐，师尊想让你成为她的同伴，而不是她的信徒。——你与我们姊妹不同，我们姊妹是师尊的追随者，而你却与师尊一道，是我们此行的引路之人。”
清霜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你来之前师尊便与我们说了，她想让你当我们在航海之术上面的师匠。”
虽然清霜的声音是不加掩饰的埋怨。
“真是的，我本以为能讨个便宜，当你的大师姐，没想到这便宜竟是给你讨去，要来当我们的便宜二师傅了。”清霜又气不顺地小声嘟哝了两句。
“正是如此。”医母白鸽郑而重之地开口：“青榄妹妹，你愿意与我们一道，当这世间的反叛者，为我们此行指引前路么？”
青榄将目光在白鸽门徒的面上逡巡一遭，见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目光灼灼地期待着她的答复。感动之余，同样郑而重之地回答：“白鸽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承蒙不弃，我自是义不容辞。请诸位放心，我定会将我此身所学倾囊相授。”
“那我便将孩儿们都托付给你啦，青榄先生。”医母白鸽巧笑嫣然，星瞳流光的模样甚至将这天穹之上的星河夜幕给比得失色下去。
一瞬间，青榄有些恍惚。
她惊觉面前这人的眼中似乎容纳着比天穹之上更为深远的浩瀚。
甚至，比南十字星的所在之处更为深远。
包罗万象，横无际涯。
夜幕之下，火炬灼然，直到东方既白才将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