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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晚间潮落。

      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青榄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天。

      她思索着早些时候白鸽与她说过的那些话,渐渐放空视线,神思飘远。

      “在你的故乡,可也有放海灯来引渡亡魂的习俗么?”

      伴着晚间轻袅可人的海风,青榄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寂的声音,听上去不带有丝毫温度,与这夜间的安闲格格不入。

      她怔然回头,看见了在礁石间稳步前行的清露。

      清露的一只手中小心地托着一盏编织精细,用黑白两种颜色的油纸仔细糊好的竹编船型海灯,另一只手上捏了一只点火用的火捻子。

      她信步向青榄走来,伸手把海灯递给她。

      “这是……给我的?”青榄有些不明就里。

      “嗯。”清露点了点头,在青榄的身旁站住,“傍晚时候大师姐打听回来,此地卫戍武师处决的是他的庶出三女儿,海云。她的名字我已写在渡魂灯上面了。”

      青榄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跟着眼前一黑,再度恢复神智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哽咽不住:“清露先生,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谢你,请受我一拜——”

      “不用。”清露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青榄的手肘,面上的神色和语声里,渐渐也有了温度,“咱们权作是两两相抵,我也该多谢你。”

      “这又是从何说起?”青榄泛着泪光的双眼透露着疑惑。

      清露说:“师尊眼中,已许久不曾燃起充满希冀的光亮了。我不知下晚时候你与她在房中说了些什么,我只是见到师尊自打出门以后,就像是被人一语点醒,目光灼灼,充满希冀,她甚至还安排了二师姐着手去向散落在各地的同门姊妹分发传令密信,这都是以往从来不曾有的。若我没有猜错,她出海的决心,已然在与你说话过后,笃定了下来。”

      青榄思虑片刻,依然疑惑:“我……还是不甚明了……”

      清露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没有作答,只是说:“青榄大人,先把渡魂海灯放了吧,夜色正好,海浪轻浅,此时放灯,最为适合。”

      青榄压下疑问,点了点头,用火捻子将浸满了鱼油的灯芯点燃,双手抱着海灯,弯腰将它放入水中,轻轻推了一把。

      海浪迭荡,海灯顺着潋滟的波纹,渐渐向深海的方向去了,最后只余一点光亮,融于浮光跃金的星河倒影之中。

      “是南十字星的方向么。”清露目光炯炯,远望着海灯消失的方向。

      “正是。”青榄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南十字星所指向的地方,也是师尊的心之所向。”清露收回视线,抬起眼眸望着青榄。

      青榄身形高大,清露站在她的面前,就像是站在海鹰面前的一只海燕。

      “青榄大人,我有一个有些长的故事,你要听么?”清露问她。

      青榄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清露问道:“青榄大人,你觉得师尊其人如何?”

      青榄不加思索地说:“在我看来,白鸽先生秉性高洁,慈济苍生,是名副其实的当世之圣。”

      清露又问:“如此,那我若是说师尊杀过人,你信么?”

      “信。”青榄毫不犹豫地点头。

      清露眉梢一挑,似有好奇:“青榄大人,你为何这般笃信?”

      青榄说:“你不像是一个胡乱说话的人,你这般说,我自然信,但我也相信,白鸽先生医者仁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若违此法,想来必有苦衷。”

      清露点了点头,似乎是对她放下了最后的一丝戒备,将那个久远之前的故事与她娓娓道来:“十二年前,师尊游历四海,某天行至一个村落,正在为村中老人看诊,不多时,便有一个邻村的妇女连滚带爬地撞进门来,跪在师尊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她救人。

      那妇女跪求师尊前去施救之人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下田务农,不慎被毒蛇咬伤,那时正面色发白嘴唇青紫地倒在田垄边上动弹不得,恰逢师尊游方至此,那妇女从邻人那里听来消息,便拼了命地跑来求她。

      师尊闻言,晓得那个农夫命在旦夕,不可耽搁,立刻与老者一家赔了个不是,随那妇女前去田间施救。

      师尊去到田间,又是为那农夫放出毒血,又是以烈酒佐药浇洗伤口,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那农夫从鬼门关前救回。

      七年后,师尊故地重游,想要顺道去看那淳朴妇女一眼,与她稍作叙旧,路上却听那农夫家的邻人闲话,说是他们家的女主人早已换了,那个当初跌跌撞撞地哭奔过来,跪求她救治自己丈夫的那个妇女,早已跟着外头来的野男人跑得没影子了。”

      “这不合常理。”青榄出言打断了清露的话,“那名妇女若是对自己的丈夫薄情寡义,为何当初还要拼了命地去求白鸽先生救他?想来放着不管,或是在路上借故耽搁片刻,他躺在田里死也死了。”

      清露点了点头:“可不是么,我正要说的。师尊也觉着事有蹊跷,便还是带着大师姐和二师姐去了那农夫家里。

      开门迎接她们的是一个怀抱男婴的妙龄少妇,看上去才将将不过二十岁出头,只不过让人惋惜的是,她的一条腿是瘸的。她说她家的当家人稍后便归,跟着将自家恩人一行让进屋内奉茶。大师姐一向不受拘束,没坐一会儿便向众人赔了个不是,出门溜达去了。

      大师姐是师尊学成归来,游方之时在路上捡到的弃婴,自襁褓时便被师尊带在身边,从小秉性狂放,不守规矩,后来师尊又收了比她大两岁的二师姐,大师姐从小吃肉长大,年龄虽小,力气却不小,为了捍卫自己的首席门徒之位,跟比她高一个头的二师姐打了一架,还打赢了,自那以后,不仅坐稳了大师姐之位,还更加变得狂放不羁,加之精于医道,更是有恃无恐。

      那天,她出得门来,闲逛一会儿,便逛去后院,想要浑水摸鱼,去偷人家几个鸡蛋。走到柴房近旁,她偶然听见屋内有铁链磨蹭的声响,那柴房被挂了一把粗重锁链,她开不了锁,便翻身上房,揭下几块瓦片向里面看去,便看见一个漆黑脏污又形貌枯槁的东西在里面蛄蛹,那东西的脚上还挂了一条跟手臂一样粗的铁链。

      听见声响,那东西抬头往上看去,跟着与大师姐视线交汇,大师姐才晓得那东西不是养在后院里的畜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听到这里,青榄忍不住问:“这莫非是那个被那农夫谎称跟人私奔去了的农家妇女么?”

      在外头有了别样心思的丈夫,把自己的原配妻子锁起来,丢到地窖之类的地方,任凭她自生自灭……

      这种故事,青榄曾经也是没少听闻。

      清露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接着说:“回去以后,大师姐悄悄把这事与师尊说了。当天晚上,众人各自回房,熄灯睡去,大师姐趁着夜色又蹑手蹑脚地去了柴房。柴房门上的铁链已被解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大师姐爬到房顶,掀开瓦片,就看见那农夫把那个被囚禁的人压在身子底下,吭哧吭哧的,喘得像是一头牛。那个被囚禁的人就像是没有灵魂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房顶,直到视线与大师姐相对,才慢慢地流出了眼泪。”

      说到这里,清露停顿了一下。

      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似乎是在平复心绪。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大师姐把瓦片又盖了回去,不一会儿,柴房的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一声闷响,趴在被囚禁的人身上像头牛似的那个农夫停了下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跟着,那个被囚禁的人就看见了双手握着铁铲,浑身颤抖的师尊,还有她身后天穹之上闪耀的南十字星,衬得她恍若天神下凡一般。

      随后进来的大师姐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那个浑身光裸的被囚禁的人身上。暗无天光的柴房里臭烘烘的,那个人的身上沾染着数不尽的污秽,尽是潮湿腐败的酸臭混合着屎尿的味道,可大师姐却毫不介怀,将那个脏兮兮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在她的耳边说着,莫怕,我们来救你了……

      是她们,救我脱离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你知道么,我在那个不见天光的柴房里面,整整熬过了四个冬天。”

      “那……你的母亲呢?”青榄强自抑制着声音的颤抖问她。

      清露语声平静地说:“因为不会生儿子,被老畜生给杀死了。我是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母亲与老畜生成亲一年后便生下了我,过了一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孩,老畜生一看是个女孩,不顾母亲的哀求,径直倒提着一条腿就把她扔到猪圈里让猪给啃了。

      过了大半年,母亲又生了个女孩,又被老畜生给扔进了猪圈。从生下我后,母亲接连生了八年,仿佛遭了诅咒似的,每一胎都是女儿。老畜生因此也接连扔了八年,我自从四岁记事起,偶然见到了猪嘴里嚼着的半截手臂,联想到从未见过的妹妹们,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吃过猪肉。青榄大人,你知道么,猪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清露空洞的双眼朝向青榄,青榄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作何言语。

      清露接着说:“到我九岁时,母亲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想来是生不动了。没过多久,老畜生便敲着水盆上街哭诉,说是母亲带着我跟野男人私奔去了。——那老畜生是当着我的面杀死母亲的。一锄头抡上去,半边脑袋就没了。

      母亲扑倒在地上,脑袋浆子混着鲜血淌了一地。老畜生把她倒提着双腿丢进猪圈的时候,她的身子还在抽搐,仅剩的一只眼球瞪得像个铜铃似的,几乎快要挣脱眼眶了,她甚是死不瞑目。杀死母亲以后,老畜生唯恐我到处言说,使他事情败露,便把我捉住极尽折磨过后锁进柴房,从那以后,我便在暗无天光的柴房里面过了四个冬天。”

      青榄几乎是哽咽着把话说出来:“难以想象,你当初竟然经历过那般苦痛。”

      清露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都过去了。如今与你把话说来,我反倒觉得更轻松了些。对了,师尊当初一铲子砸下去后,那老畜生还没死,只是昏厥过去了,待他苏醒过来,缓缓将要起身,师尊看清了他的面目,正是自己昔年所救的那个农夫,她当时断无迟疑,又朝着他的脑袋上狠狠地补了一记,那老畜生方才死透。而后她便与两位师姐合力将那老畜生拖到猪圈,准备挖个深坑将尸体掩埋。

      我那时因着太久没有开口,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了,但我看见那些在臭泥里打滚的膘肥体壮的猪时,还是会恐惧发抖,我指着那些猪说,阿爹杀了阿妈,它们吃了阿妈,师尊愣了一下,立刻便听懂了。她发了狠地踹了老畜生的尸体一通,跟着把老畜生的尸体拖进猪圈,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几头猪啃烂老畜生的头脸和肚腹。”

      青榄想了一下,又问:“我还有一个疑问,你父……那个人后来的妻子呢?难道她竟不曾想过要去报官?”

      清露回答:“不曾。她的那条瘸腿正是被老畜生打断的。她经媒人牵线,刚嫁过来时,老畜生便与她约法,不让她靠近后院的柴房。后来有一日半夜,可能是晚间吃坏了什么,她起夜去上茅房,一摸身旁的被子里是凉的,不见老畜生的身影,她便秉烛出门,看见柴房那里亮着灯,就想要上前探个究竟,推门便看见老畜生正在对我做着丧尽天良之事,老畜生见自己的秘密被撞破,当下将她捉住,抄起铁棍打断了她的一条腿,并让她对外宣称是不小心摔断的,不然下次断的便是她的那条命。”

      青榄难以置信地感叹:“想不到,本该淳朴的农夫,竟是这种人……可你的母亲在那被折磨的九年之间为何却不逃跑呢?”

      清露嗤然一笑:“那老畜生不虐待她的时候,待她还是极好的。更何况,逃跑说得简单,她却又能够往哪里去逃呢?出嫁的女儿于本家而言便是外人,一旦逃跑回去,本家便要遭人笑话,被自己的弟兄送还以后,免不了又是要挨上老畜生一顿毒打,她逃不了的,那个被老畜生打断腿的女人,也逃不了,要么顺服,要么横死。”

      青榄深以为然:“也对,这正是海内国度传承至今的秩序。——后来呢?”

      清露说:“后来,那个女人选择了包庇我们,煞有介事地禀报卫戍武师张榜寻人,久寻未果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她自己也当上了一个不愁吃穿用度的闲散寡妇,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而师尊每每思及此事,也总是咬牙痛恨,直说让那老畜生死得太便宜了。”

      青榄觉得有些有趣:“想不到,白鸽先生竟然是个快意恩仇的离经叛道之人。”

      清露点了点头:“离经叛道这一点,我倒觉得你与师尊颇有相似。——从那以后,师尊带领我们游历四海,治病救人,渐渐地也见多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慢慢地,师尊开始思索一件事情,这地上的秩序,向来如此,便是对的么?女儿家自投生下来,活该便要任人拿捏,处处受制于人的么?

      每有迷惑,她便独坐一处,远目望天,顺着南十字星的所指,去看那穷极视线也看不到的地方,去思索那些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答案,我也总是躲在一旁远远地看她。后来,她渐渐产生一个念头,在海内国度找寻不到的答案,在未知海域,在那南十字星所指的地方,是否能够找到答案?

      只是可惜,师尊虽然精于医道,却对航海之事一窍不通,便也只能望洋兴叹,久而久之,她眼里的光也渐渐趋于消散,直至被磨灭殆尽……直到遇见你,她才仿佛像个迷途的航船遇见灯塔一般,终于又有了希望。”

      “我不是灯塔。”青榄向清露伸出一只手掌,“但我愿与你们彼此照耀。”

      清露稍有怔然,跟着也伸出手掌,与青榄击掌为誓。

      青榄长出了一口气,抬起眼眸,望着天穹之上的南十字星,似笑非笑地低声说:“清露先生,你们师尊还真是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在身上。”

      “此话怎讲?”清露出言相询。

      青榄挽唇笑了:“稍早一些时候,她与我说,若此去没有灯塔,大不了,我们便互相照耀——我被她蛊惑了。”

      “我倒觉得这不是蛊惑,而是鼓舞。”清露也笑了,跟着她又收敛神色郑重对青榄说,“青榄大人,多谢你听我讲了这么久的故事。”

      青榄摇了摇头:“哪里,也多谢你为我讲了这么久的故事。如今我心结已开,往后,但愿咱们互相照护。”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如今身为逃犯,早已不是贵族身份,想来我比你大了也只不过七八岁,往后咱们以姊妹相称便是。”

      “好。——夜深风大,免使受了风寒,不如早些回去吧。”清露伸手让步。

      青榄点了点头,先行一步。

      清凉的夜色之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向着海边小屋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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