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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天色稍早一些的时候,青榄就乔装乘船来到刑场附近。

      行刑所用的船舶早已就位。

      刑场附近的最佳观赏地点这时已经围聚了为数不少的人。

      毕竟坠石沉海的处决多见,但处决贵族家的小姐却难得一见。

      更何况,坠石沉海的处决行刑时还要将罪犯身上的衣服除净,让那些罪犯在死到临头都要被践踏尊严。

      不穿衣服的贵族小姐,在这难得一见之中,更为难得一见。

      青榄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从早晨到中午,饶是周围人声嘈杂,饶是那些神形猥琐的平民男人们嘴里说着各种不干不净的话,青榄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管,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行刑船,只恨不得用视线在船壁上烧一个大洞,让它沉没下去。

      又或许,所谓处决只是一个虚张声势也未可知。

      那个小女孩毕竟是那卫戍武师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且都不食子,他再恶毒,料想也不会真正处决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在这样一时松快,一时沉重的惴惴不安中,正午时分,青榄终于还是看见了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女孩踏上了处刑台。

      她眼前一花,几欲窒息。

      到底,还是应验了这最坏的结局。

      那小女孩浑身淤青,唇角开裂,她的双脚被绑上了沉重的镣铐,镣铐的尽头是一个长长的铁钉,深深地打进了一块足足有一条手臂之宽的大石头里。

      她步履踉跄,一瘸一拐地走在处刑台上,也不知是因为镣铐太沉,还是因为她前些日子被踢断了骨头,她每走一步,显得都很艰难。

      处刑台是一块从甲板伸长到海面的极长木板,足足有一箭之远,需要罪犯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生命的终结。

      这对于人的心绪的压迫之力无疑是巨大的。

      有无数杀人如麻、罪大恶极的男性死囚,在处刑台上表演出了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节目,在生命的最后,为众人留下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两行热泪,顺着青榄的眼角滚滚落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饶有趣味,只有青榄一人痛彻心扉。

      走到处刑台的三分之一处,忽然,那个小女孩不走了。

      好戏似乎就要开始了。

      为了防止那些死囚不肯乖乖就死,处刑台的旁边会安排两名手执锋利长矛的武士,一旦那些死囚开始滑稽表演,他们就会用锋利的长矛抵着死囚的后背,迫使死囚在处刑台上继续前行。

      实在如有必要,他们甚至会用长矛刺进死囚的身体,自然是避开要害,把他们从处刑台上挑落下去,完成处刑。

      原来是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卡在了处刑台的缝隙。

      一名执刑武士上前,帮那瘦小的孩子调整了一下石头的位置。

      她半回着头,微笑着对那名武士致谢,跟着继续一步一步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执刑武士分明地愣住了。

      他执刑多年,见过的死囚无数,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在处刑台上垂死挣扎,丑态百出,甚至是被吓得屎尿横流。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这等能够坦然赴死之人。

      她的内心,想必有着足以使她淡漠生死的强大信念。

      却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信念?

      没有好戏看了,人群之中不免有人发出嘘声。

      青榄通红着眼眶,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正如白鸽所言,那个小女孩选择救下青榄,未曾有过丝毫的后悔。

      小女孩终于还是艰难地走到了处刑台的尽头。

      她的眼前,是一目海阔天空。

      她轻轻地合上眼眸,沐浴着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又松快地呼了出来。

      仿佛她下一刻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天地山海之约。

      只可惜她的双手被紧紧地缚在身后,难以动弹,若不然,她一定会想要张开双臂,模仿一下迎着海风展翅翱翔的自由自在的海燕。

      四周围对她身材的品评声不绝于耳,肮脏污秽的言语像污水一样在他们的口中横流。

      青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紧接着,就听见扑通一声,那小女孩沉沉地坠入深海。

      青榄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一个大铁锤给狠狠地锤了一记,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空白。

      她双腿瘫软,向后倒去。

      幸而,有人在她的身后托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青榄回过头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托住自己的白鸽。

      “我不放心你。”白鸽关切地说。

      “多谢。”青榄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跟着转身挤过人群,嘴里低声咕哝起来,“一百四十九、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七……”

      白鸽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人群。

      “……八十四、八十三、八十二……”

      青榄心无旁骛地继续数数。

      “……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她像一个行尸走肉似的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三、二、一……”

      终于,她像是被抽走灵魂似的,浑然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她死了……”青榄喃喃自语着,“我在海院修学时,教习航海师曾经说过,人一旦沉入海中,不会立刻死去,数到前五十个数的时候,他们会痛苦挣扎,又咸又苦的海水会呛进他们的气管和心肺。数到一百个数的时候,他们会失去意识,这个时候若是将他们托出水面,或许还能有救。数到一百五十个数的时候,他们才会彻底死去……”

      “但愿她能够早些结束痛苦。”白鸽的双眼泛红,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想要为她树立墓碑都是不能……”青榄瘫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最终,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对那小女孩的处决并不是她父亲的虚张声势,而是他的真情实感。

      他对自己的女儿让自己即将到手的一千块金币化为乌有一事极为震怒,并且让她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代价。

      事实证明,就算是下级贵族的女儿,也远远不及那一千块钱金币来得更为珍贵。

      午后,太阳不是太过毒辣的时候,白鸽终于把失魂落魄的青榄给带了回来。

      她们从外面回来时,清霜正匍匐在地上,将半个身子探进鸡窝,撅着屁股在那里心无旁骛地与孵蛋的老母鸡循循善诱地打着商量:“鸡大婶,你且行行好嘛,我只问你要三个鸡蛋,就要三个,多一个都不要。你看你都下了六个蛋了,我又不会下蛋,你就大发慈悲,施舍给我几个呗?呀!你啄我!你他奶奶的——你再啄一个试试?!你再啄!”

      负隅顽抗的老母鸡发出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惨烈悲鸣。

      清雪那时正在不远处弯腰扫地,被清霜的咋呼声吵得实在脑仁疼,就用扫帚狠狠地杵了一下地,想要过去收拾清霜。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当即,刚巧看到一脸关切的白鸽,和失魂落魄的青榄,料想那边未得善终,就强自按捺下了想要收拾清霜的心念。

      而清霜还在那里一门心思地撅腚朝天跟鸡窝里的老母鸡打架。

      “混账东西……”清雪恨铁不成钢地闭了下眼,跟着两步上前照着清霜的屁股上咣咣踹了两脚,明示她赶紧消停下来。

      清霜攥着三枚鸡蛋,顶着一脑袋鸡毛,从鸡窝里面顾涌出来,大着嗓门就捡难听的骂:“二雪你个遭了瘟的混账王八蛋——呀!师尊……回来了……”

      在看见门口的白鸽和一脸阴沉的青榄的时候,清霜登时收敛了自己的嚣张气焰。

      她扑棱扑棱衣摆,神色乖觉地站了起来,臊眉耷拉眼地踏着小碎步磨蹭去了厨房:“我……我去给水手姐姐煮鸡蛋羹了……”

      与这边厢的喧嚣不同,远处的清露却是静默无声。

      她只抬头看了门口一眼,就又神情寡淡地低下头去,继续用竹条编织起了手里的东西。

      清雪放下扫帚,走上前去为白鸽和青榄打开篱笆院门。

      “师尊,回来了。”清雪与她问候一声。

      “嗯。”白鸽点了下头,就兀自扶着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青榄回屋。

      清雪搭上篱笆院门后转身看去,就看见白鸽吃力地把青榄扶进房间。

      她略一思量,还是跟了上去,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青榄神色木然地扶着桌沿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她双眼无神,没有焦距,显然是没有从先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白鸽在她的右手边坐下,默不作声却是全然关切地看着她。

      半晌,见她依然毫无反应,只得长出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总归是能够多少好受些。你若介意,我们这便出去。”

      说着,白鸽与清雪递了个眼色。

      青榄将冰凉的手掌搭上白鸽的手腕,眼神飘忽,沙哑着声音问她:“白鸽先生,你说,咱们女儿家生来便是要遭罪的么。”

      “这又是从何说起?”白鸽顺势坐了回去,问她。

      青榄掩面,低声哽咽:“我觉得,在这世道中,咱们女儿家活得好辛苦。莫非是上辈子咱们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这辈子才投生为了女儿家,来这世道上受苦受难的……若非如此,我们所遭遇的一切,又是作何解释……”

      “你无需自责,这并非是你的过错。”

      白鸽将手掌轻轻地搭在青榄的手背上,软着声音宽慰她,“世道如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这世道所裹挟。如你所见,海内国度的世道,是被那些贵族们把持的世道,身处权力顶峰的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青榄目光茫然地看着白鸽。

      白鸽接着说:“青榄妹妹,你之所以身获死罪,绝非因你月事肮脏,招致晦气,冲撞了船王陛下的权威。其本质上,是因你以区区女子之身,轻蔑了贵族们的权威。你是一名女子,你与他们处心积虑所捍卫的秩序格格不入,你是独立于他们游戏规则之外的存在,终究非他族类。他们惧怕你,所以,他们才想要抹杀你。”

      “白鸽先生,我不懂……”青榄语声喃喃。

      白鸽说:“假使舰船联合,也即是这海内国度,是一艘航行海上的巨船。最上一层的船楼里面住着船王陛下和船主殿下这些上级贵族以及他们的家眷,中间一层住着身为下级贵族的阁下们及其家眷。再下面一层住着大人们。最底下一层住着平民。阴暗潮湿的船舱里住着奴隶和牲人——

      而你,本该住在最底下一层的船楼,侍奉你的家主,可你却偷偷溜到了中层船楼,甚至还妄图去当一间屋子的家主。既然你溜得,旁人如何溜不得?到时候,平民和奴隶踩在贵族的头上,女人踩在男人的头上,可还有规矩可言么?这个先河是万万开不得的。你坏了他们的规矩,所以,他们对你深恶痛绝。”

      青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可我总不甘心听任摆布。若是让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我宁愿死了清净。”

      白鸽问她:“青榄妹妹,你可曾向往过南十字星?”

      青榄愣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嗯。南十字星是远航的水手们的守护星座,有它在,水手就不会迷失航向,我自然向往。”

      “仅仅如此?”白鸽又问。

      “不然呢?”青榄不知道她又在卖什么关子。

      白鸽微笑着循循善诱:“你难道,就不想去南十字星所为你指引的地方看一看。或许,那里会有你所喜爱的国度呢?或许,那里还是与如今这艘巨船全然不同的国度。”

      青榄苦笑着摇头:“白鸽先生,实不相瞒,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逃离海内国度,去往未知海域,去寻访那里的未名深洋,还有星罗千岛,只是因为我没有同伴,才迟迟没有成行。”

      “我们可以做你的同伴么?虽然与你殊途,但或许可以同归。”

      白鸽笑得淡然,仿佛她们所规划的不是出海,而是随意出一趟远门一般那么简单。

      青榄吓了一跳:“白鸽先生,你……莫非疯了!虽然你身有大青龙船王给你的玉佩,但女儿家在没有父亲或是夫君、儿子的陪同之下擅自出海,被抓到,可是坠石沉海的死罪,连那玉佩都豁免不了。”

      白鸽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我晓得那条路不太好走。但境况总不会比现在更糟。若此去没有灯塔,大不了,我们便互相照耀。”

      话音刚落,青榄的眼中瞬时又有了光。

      跟着,她眼中的光亮瞬时却又黯淡下去:“可是……仅凭我们几个,还是莫要去痴心妄想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怎会不可能?你可也不要忘了,我可是白鸽,是那个海内凡有医馆之处,便有我白鸽门徒的医母白鸽。若你愿意,我们的同伴,会有很多。”白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白鸽先生……”青榄目光闪动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言语。

      “怎么?太过震惊,以至于不会说话了?”白鸽神色不动地揶揄她。

      “你……是谁……”青榄直勾勾地盯着白鸽,不掩探寻地问。

      “我是白鸽,是一名医者。莫非,你竟还觉得我有其他的身份么?”白鸽依然淡定地回望着青榄。

      青榄自嘲似的嗤然一笑,微垂下了眉眼摇了摇头:“我还当你是哪一路下凡的神仙呢,你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下意识便想要归顺于你。”

      白鸽不置可否:“或许吧。在我看来,蛊惑和鼓舞是同一回事,我若鼓动人们循规蹈矩,顺服船王陛下们的统治,我便是鼓舞人心。若说是鼓舞人心的能力,我确然是有的,也还不赖,海内之人无论贵贱,也无论男女老少,确然是愿意给我这个面子的。而我若是鼓动人们离经叛道,背离船王陛下们的统治,此种行为,或可称之为蛊惑人心?我此前循规蹈矩,未有做过此等离经叛道之事,或许此番,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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