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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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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青榄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眸。
仿佛混沌的黑暗里面照进了一线天光,那天光的照耀之下,正有一人在对她和煦地微笑。
“你醒啦?”
白鸽将书签夹进书页,温润的微笑透过眼眸照进了青榄的心间。
青榄的心头顿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澎湃,她喃喃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什么?”白鸽好笑地看她。
“啊、抱歉,是我睡迷糊了……”
青榄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她看见窗外的日影已然西斜,晚霞将天边的昏黄和藏青裁剪得清澈分明。
“要吃点东西么?”白鸽问她。
“不了。”青榄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稍许有些疲惫,想再多歇一歇。”
“怎么了?”白鸽又问,顺便倒了杯水起身递给她。
青榄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白鸽搭了一把手扶住了她。
青榄喝完杯子里的水,斜倚着白鸽放空视线:“方才,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到了故乡的海岸,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大大小小的事。……”
“愿意讲给我听听么?”白鸽小心地避开了青榄后背的伤口,力道适中地支撑着她。
“嗯。”
青榄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的故乡在西方白虎大陆,我是民船商会家的女儿。自幼时起,我便不喜欢跟姐姐妹妹们聚在一起踢毽子、翻花绳,玩那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我总喜欢躲在墙角处偷听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归航回来讲述的那些大海上的奇遇。每当听他们讲述起那些曲折离奇的故事,我的心便跟随着他们的讲述飘远,只觉得身临其境,就仿佛那些故事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一般。
待到后来,岁数稍微大些,胆量也随之大了一些,我便总是会趁着夜色翻墙出院,去到附近的山崖上躺着看天。我家附近有一个落晖山,水手们的向导,南十字星,离落晖山的山顶很近,它就在我的头顶上,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得着似的,但是它又那般的遥远,难以捉摸……
也就是那时候起,我想要逃离的欲望愈发变得强烈。再后来的有一天,我鼓起了勇气,偷了一件哥哥的衣裳,将自己打扮得像个儿郎一样,从家中逃了出去。我假做儿郎,做了青龙大陆上蓝鲸船王的门客,卖了十年的航海契约给他,换得一百块金币,去往大青龙海院修学。
再后来,我成为了大青龙海院有史以来第一个兼具航海科与海图科甲级一等的双科修士,成为了最出色的准水手和准航海士。大青龙船王也是在那时注意到了我。他派遣使臣去到蓝鲸船王那里,用一万块金币将我聘去为他效力。万金船长的盛名,也是自那时开始……”
青榄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再后来呢?”
过了好一会儿,见青榄都没有要接着说下去的意思,白鸽忍不住开口询问。
“再后来啊……再后来,也正是最近,因着我在航行途中未将月事处理得当,被首辅水手给识破了女儿家的身份。你也晓得,咱们女儿家的月事肮脏,容易招致厄运。偏生我担任船长的那艘船,是大青龙船王新造出来的一艘六千绳的巨船,大青龙船王对那艘船极为看重,船上的每一名水手和航海士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可他却因我闹出了一个这般天大的笑话,你说,他如何能够不震怒?正因如此,他便下达头号密令,将我追杀。”
说着说着,青榄忽然笑出了声,“你听来可会觉得有趣?身为儿郎,我是万金船长。身为女儿,我的这颗脑袋便只值当一百块金币……噢、险些忘了,前些日子才涨了价格,如今可是值当一千块金币呢。只想必,这全天下的女子,都没有比我卖的更贵的了。”
“大青龙船王倒也真是舍得将你给杀了呢,换做是我,我必然不会舍得。我宁愿将你活捉回来,收在身边当个平夫人……只是年逾六十的船王陛下未免太老了些。”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大不敬的话,白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们两人在这房间里的对话,少说都足够砍一万次脑袋了。
青榄似笑非笑地说:“大青龙船王确实舍不得,他此前也确实为我留了这样一条活路。只不过不是给他当平夫人,而是给他的嫡长孙当正夫人。那老家伙倒也惜才,我这般沸反盈天,他先想到的却不是宰了我,而是想方设法地豁免我。”
“那你为何不从?”白鸽问。
青榄的眼神倏然变得坚毅,她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沉稳:“只因我不愿生受束缚。我可以是青榄水手,我也可以是青榄航海士,我唯独不可以是青榄夫人。我宁愿死,都不愿意失去自由。”
“你真有趣,我很欣赏你。”白鸽轻轻地抚了抚手掌。
“惭愧。”青榄笑着答谢,“能得医母白鸽的欣赏,我深感殊荣。”
“你就不能正常点说话,非得这般端着?你现在已经都不是贵族了。”白鸽出声揶揄。
“抱歉……”青榄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
“想来我的岁数应是比你大上许多,可你说话却比我更像个老家伙。”白鸽又温文尔雅地补了一刀。
“让白鸽先生见笑了。”青榄只得赔罪。
“你看,又来了。”白鸽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或许,你可以试着唤我一声白鸽姐姐。”
“白……啊、这……这未免太过失礼了……”青榄只觉得自己头皮发紧,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哪有失礼?你我都是女儿家,不碍事的。”白鸽温柔地说着,使她宽心,“来来来,快唤一声姐姐来听听。”
“你、你且容我稍事缓和……”
青榄的双颊不知道为什么红了,可能是又发烧了。
“师尊,村上传来消息——”清霜大着嗓门推门而入。
“何事?”白鸽转面问她。
“两天后的正午,十三正外的扇岩港港口,此地的卫戍武师要用坠石沉海公开处决自己的三女儿,罪名是协助重犯脱逃。”清霜大着嗓门说。
“什么?!”青榄闻言,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来。
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丝毫停不下来。
清霜见青榄这般反应,心下顿时了然。她放低了声音对白鸽说:“雪师妹说此事可能与她有关,让我尽快回来告诉你们。果不其然……”
“我要去救她……”青榄扶着桌沿,声音颤抖地说。
清霜像看怪物似的看她:“这位姐姐,你怕不是疯了?!就凭你现在这副破败身子,我给你一拳你就倒了,你拿什么去救?”
青榄紧紧地攥着桌沿,手上的青筋突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处决……我要去救她……”
白鸽将手掌轻轻地扶上了青榄的肩膀:“青榄妹妹,我奉劝你冷静些。这显然是一个为你设下的圈套,卫戍武师先是提前两天散布风声,分明是在打算用自己的女儿当诱饵,来引诱你现身,好将你捉拿起来。”
此时的青榄根本听不下去白鸽的劝诫。
她的眼前和耳畔全是当时的场景。
那个小女孩死死地抱住她父亲的小腿,唇角被踢得开裂,满嘴都流淌着鲜血,可她却还是嘶哑着声音对自己呐喊,让自己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青榄的双眼红了,有泪盈眶。
“她本是与你为敌,最终却选择倒戈救你,你晓得这是何原因么?”白鸽终究还是蕙质兰心,从青榄的表现中猜出了个大概。
她推测那小女孩本来是被自己的父亲安排到一个陷阱中当诱饵来引诱青榄上钩的,却是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她临阵倒戈,选择帮助青榄逃离陷阱,这才被那卫戍武师给判决了死罪。
“我不晓得……她只是让我快逃,逃得越远越好……”青榄蹲在地上,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抱头痛哭。
“青榄妹妹,你能否把那时候的前因后果说与我听?”白鸽循循问道。
青榄强稳下了心神,哽咽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白鸽。
白鸽心下了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掩感慨地说道:“她想是把自己的期望托付于你。或许,她正是一个渴望自由,想要逃离囚笼却不得的笼中鸟雀。她或许早在之前就听说过了你的故事。她那时应该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助你一臂之力。”
“你……这是何意?”青榄双目通红,抬头看着白鸽,神情恍惚地问。
“活下去吧,这正是她所期望的。”白鸽温柔地看着青榄。
青榄与她对望片刻,低垂下了眼眸。
她默不作声,却是暗暗地咬紧了牙关。
这笔血债,她记下了!
却不料,这样一番心绪纷杂,竟又使她元气大伤。
青榄当时想要站起来,却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昏迷过去。
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已是两天后的凌晨。
这两天两夜以来,白鸽一直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刚一醒来,青榄就问白鸽自己睡了多久,在得知自己睡了两天两夜以后,她全然不顾自己红肿的眼眶和身上的伤痛还有胀痛的头脑,就要从床上坐起身来。
好险,她被白鸽给眼疾手快地摁在了床上。
“你乖乖躺着,莫要乱动。万一急火攻心,再度昏迷过去,就连去送她最后一程,也是不能了。”白鸽略施力道地摁着青榄的肩膀,言辞恳切地对她说,“此事已成定局,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
“我自己去。”青榄躺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撂下几个字。
“可是,你的身子——”白鸽十分不放心。
“我自己去。”青榄又重复了一遍,“我发誓,绝不乱来。”
“那……好吧……”白鸽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