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Touch the spirit 像拨动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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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德利·贝尔在信中自称是负责大学管理的行政人员，工作的其中一项包括评定学生的奖学金资格。当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能通过层层筛选，他写道，现在我谨代表招生办公室，很荣幸地通知您获得了这个名额，具体的内容请到大学医学院的候客室详谈。
无论将信纸翻来覆去检查多少遍，罗斯琳都捉不住那缕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她没闻过这种味道，却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对它敬而远之。刚刚拆开信封的时候，她甚至被烟草与石灰水的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随即扑鼻而来的又是柔和甜美的果香——真是个品味糟糕的人，罗斯琳自顾自地摇摇头，像午睡的猫那样在座椅的软垫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捻起半块古尔登夫人送的酥饼慢慢咀嚼。真的会有人同时把这两种香薰一起用吗，简直就像不着调的乔纳森表哥一样——
她忽然没有心思嘲笑表哥了。
那是鸦片的味道。乔纳森·戴塔里恩有着和老侯爵相似的相貌，也继承了父亲那挥霍无度的恶习，人人都说他几乎和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唯独没从他父亲身上学会精明算计。赌博、酗酒、毒品，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爵继承人从不掩饰自己对物欲的渴望，鸦片糜烂的腥臭味也早和脂粉香水味儿浸透进骨子里。毫无疑问，拥有这样气息的人，要么和乔纳森是一丘之貉、要么就是在阴影里为他们游走的掮客。
想到这里，罗斯琳只觉得手里的信纸越发烫手，干脆把它塞回信封夹进书里准备睡觉。绝对不要靠近这种危险因素，她严肃地向自己强调，将在浴室里被蒸得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被面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在滑入未知的梦境之前，她依稀想起听过莫里亚蒂教授说过这样的话。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除了在酒馆和新朋友弗里达聊天，罗斯琳几乎把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和不同的课堂上。杜伦大学建立的时间还不够久，而社会学作为新兴学科还没有得到主流学者的重视，这让选择论文课题变得更加困难，也意味着她只能结合其他科目所学的知识与阅读的文献做独立研究。
“我想不出要怎么办才好。我读了好几篇文献，着重关注了可以引用的概念和理论，但我不知道怎么筛选有效信息，也始终没有敲定要做的课题。”她沮丧地在一节数学课后找到莫里亚蒂教授，觉得问出这种问题的自己像个未启蒙的小孩，自觉形惭的情绪又开始把她的内脏搅得如同乱麻。是的，她早就听说过了，在她这个年纪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就开始发表论文，而她甚至连标题都毫无头绪，再怎样摇晃空空的头脑都没有点石成金的魔力。
罗斯琳。她听见教授轻轻地喊她，语调柔和得像从朝露里捧起一支玫瑰，她这才忐忑不安地抬头去看那双红瞳，看到里面确确实实毫无责备和轻视时方才安心。教授将高顶礼帽又压在灿金色的发丝上，握住手杖的时候又问道。
“你接下来没有课了吧？前几天说好要和你聊聊的，只是很可惜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间。嗯……现在是午后三点一刻，四点的时候舍弟每天都会在家准备好茶点。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搭马车到我家宅邸再细聊吧，还能赶上喝路易斯的下午茶呢。”
坐在马车上和莫里亚蒂教授面面相觑的时候，罗斯琳感受到了来杜伦以后最深的后悔之情。恰恰是因为威廉对待她的态度太温和，反倒让这个始终自卑的学生局促不安起来——要怎么办呢？她颤抖着缓缓将视线从那双红眼睛上移开，难道要像以前那样畅所欲言，又被年长的女老师训斥吗？那张温柔的脸，是不是也只是为了所谓的礼貌才肯听听这个天真的小女孩胡言乱语呢？毕竟社会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女性不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她们感情用事、软弱、愚蠢，即使是女王陛下也不能免俗。
昔日古板的女老师的身影又在她的回忆里清晰起来。淑女才不会这么说话，你该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耻，她们说，在告解室里让幼小的罗斯琳面壁思过。她们说，一个合格的淑女，要轻声细语笑不露齿，说的话绝不能比你的父亲和丈夫多，当别人问起你的想法的时候、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和你交流，而是希望你优雅地一笑表示赞同。黑影嘶嘶地缠绕上来，如同一条吮骨吸髓的毒蛇，喷出绵延了数个世纪的吐息。
你以为真的会有人对你的想法感兴趣吗？不，他们只不过是在展现绅士风度——
那我一直等，直到有人愿意听为止。她微弱地争辩道。
她并不觉得羞惭，也感觉不到痛苦，倘若疼痛真的存在，那也只是源于困惑。她在那些严厉的脸庞上找不出恶意，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她，想把她拉回世俗的正轨。她产生不了怨恨，是代代相传的社会规训挑断了她们叛逆的脚筋，她只感觉自己处在一种极端的矛盾里被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残破的还是自己，另一半光鲜美丽、却不是她。
于是罗斯琳在告解室学会的第一课是撒谎。我变成满嘴谎话的坏孩子了，她很迷惘地想，却又自然地学着吐出虚假的托辞。优雅的、庄重的、崇拜的，她像背诵诗歌一样无比熟稔地说出别人想听的一切。她在爱尔兰学会了自己的母语，偶尔翘起来的尾音还轻飘飘得像一首悠扬的田园牧歌。必然不能忘记的是要保持温顺优雅的姿态，淑女要纯洁无瑕得像上帝的羔羊，沉默着受罪。在学校的第三年，她再也没受到过惩罚，扮演一个乖巧伶俐的小骗子远比想象得简单。
你会站在哪一端呢，教授？她试探地端详教授的脸，而教授正垂下双眼认真地读着报纸，仿佛金丝捻成的眼睫虚虚地掩起瞳孔深处的一片绯红，仿佛察觉到学生谨慎的目光，他掀起深红的波光，语气轻松自然得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达布林男爵前两天不幸身亡了，好像是服用了与药物相冲的水果。”
“礼貌一点地说，真遗憾啊。然而，我听说男爵为人并不正派，从我个人角度来看，遇到这样的雇主，我会偷偷开瓶好酒庆祝的。“罗斯琳真心实意地分析道，不由自主地幻想恩德斯也这样死了该多好——但是还不够，他最好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起栽进鹅饲料里爬不出来。
他显然被这番话逗笑了，以至于抵达宅邸，另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打开马车门时，教授的嘴角还含着轻松的笑意。兄弟二人都有着相似的金发红瞳，只是路易斯将头发梳到左侧，眼镜后的红瞳略带警惕地注视着陌生的访客。他接过哥哥摘下的帽子，虽然将身形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追随在兄长身后，视线却没法从这个不速之客身上移开。
“哥哥欢迎回来，上课辛苦了，下午茶已经备好了。说起来，威廉哥哥是头一次带女孩子回来呢。”路易斯平淡地说，越过兄长将目光转到他身后那个灰色的脑袋的时候，眼神的温度骤然从春日跨入寒秋。你是第一次来，但也最好是最后一次，他严厉地把警告的讯号传给罗斯琳，这让小姑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她看起来还是很识时务的，路易斯稍稍安心地想，宅中免不了会有犯罪计划的蛛丝马迹，什么都不知道是也为了她好。“这位是？”
“这是罗斯琳·克利夫兰小姐，我的学生。请把茶点送到书房来吧。“
路易斯引着哥哥与客人的步子又顿了顿，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质疑哥哥的决定，这样真的好吗？他开始怀疑自己今早没有睡醒，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悄无声息地掐了自己一把，这让他更加后悔了，以为自己在做梦总比发现自己身处的就是糟糕的现实要幸福得多。路易斯保持着微笑，将骨瓷茶杯轻轻放入托盘中，格雷红茶氤氲起的温腾热气在空气中卷起缱绻的白雾，他安静地伫立在书房的一侧，始终不安心就这样轻易离去。
他们倒真的是在讲题和读书。路易斯轻轻擦拭着烫金勾银的空茶杯，余光不断地扫过去，二人坐在书桌前的样子活脱脱是一对友好和谐的师生，他微不可查地轻轻叹息，只要哥哥觉得没关系，他决定什么都不多说。
但当事人并不这样认为——罗斯琳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她亦步亦趋地跟进书房，被满书架高深的数学书震撼得暂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挨在教授身旁坐下，感觉自己的手在怪异地微微颤抖，这让她只能干脆撇开纷杂的思绪，专注地让手指凭着记忆在纸页里翻找康德的概述。康德、康德，在哪里呢？早知如此，就在来之前夹好书签标记了。
“是在这里吧。”
像拨动一只蝴蝶的翅膀一样轻易，教授的手轻轻跃过她的手指，十指叠合的模样好似二人共弹一曲悠扬的舒伯特小夜曲。他不知何时已经取下了外出时的白手套，修长洁白的指节之间，惟有文字流淌而过寂静的乐声，亘长的历史在他的指缝间匆匆而过，让她始终觉得，这样的手不仅可以捧起书卷，也可以像献上歌剧一样奉上一出死亡。做了血腥的梦以后，连带着平日里的联想也捎带上了人命沉甸甸的重量了，我是不是得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她思索着，试探地问道：“您也很熟悉这本书呢，是之前看过吗？”
“在牛津上学的时候偶然读过而已，这套理论让人印象深刻。克利夫兰小姐最喜欢哪个部分呢？”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的神情，任何一个男学生坐在他面前，也会是相同的态度。罗斯琳感觉得出教授与她交谈时一直都那么尊重，不曾因为她的性别而表达出任何意见——但她仍有需要最后确认的东西。
“您是真的想知道我的想法吗？您想要真心话，还是符合社会观念的漂亮话呢？”她感到自己的喉咙像在流血那样发出哀弱的啼鸣，倘若真的像以前的老师所说，这些礼貌的询问都只不过是具像化的绅士风度罢了呢？罗斯琳本来不愿仔细地回想，只因过去太刻骨铭心，而她多少还算机敏、知道吸取苦痛的教训。
是的，请说是的。
请……——
“请说你内心想说的话。除此以外，我别无要求。”
他们都笑了，而罗斯琳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如同黑夜到来从棺材中苏醒，徐徐复活的吸血鬼。她抬起湖绿色的双眼，几乎是怀揣着某种兴奋与骄傲地去对视教授的眼睛。在过去，莫里亚蒂教授的脸庞总让她觉得有一种捉摸不透的遥远，而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切切实实地在红茶馥郁的香气与终日不散的大雾里，摸到了教授灵魂小小的一角。
”是引用沃斯通克拉夫特女士那部分。她作为改革家呼吁社会平等的那部分我很喜欢，当然，最喜欢的是……她说：‘女性要有支配自己的力量。’“
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灵魂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是平静又滚烫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Touch the spir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