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Forget-me-not 搁浅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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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教授提出时间不早，该送她回宿舍的时候，罗斯琳才发现他的语气里根本没有留给她选择的余地，他将行程安排得那么理所应当，就如同辅导结束时给她开了长长一卷书单一样不容拒绝。并非是她想临阵脱逃，而是始终立在书房一隅的路易斯·莫里亚蒂扫过来的目光太教人浑身冷颤——那种警觉像猫弓起身子威慑闯入领地的外人，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威吓，浑然不知自己在人类眼里纯粹是虚张声势。
你得走了。年轻些的莫里亚蒂用眼神示意她。那你不该看我，去看你哥哥才对——她这样无声地做着口型。但显然对方没有领会，正如立在书柜前思索的莫里亚蒂教授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想着如何送客，他只是沉静地梭巡过书海，偶尔将半握紧的手置于下颔。
“以前克利夫兰先生也像这样借书给我。”
教授转身将书递给她，语气里掠过一丝怀念，罗斯琳接过书的时候仰起头去看他的眼睛，听那寂静的火焰燃烧的声音。他确确实实在期待些什么，只因那绯红的火光在颤动，摇曳着敞开隐秘的空洞，而她像手握拼图碎片徘徊着的迷惘孩子，迟迟回忆不起应有的答案。我难道该有一些特殊的回应吗？总不能是在炫耀吧，她努力地思考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证明莫里亚蒂教授不是那样的人。
他微微低下头，好似更真切的对视能帮助自己的学生回忆起什么，一个落雪的冬日也好、棋盘上的红白玫瑰也好，那个未完成的委托也好，威廉仅仅是期待一个了然的注视，这样一来命运的锚点就会再次交汇，不至于相交后就如同流水一般各自奔赴终点。
“我会尽可能也成为您最好的学生。”罗斯琳想了想，郑重地说。除此以外她想不出一个老师会期许学生承诺些什么，温斯顿·克利夫兰在收到毕业生的赠礼时总会在家里抱怨一句：“他们知不知道当年在学校里安分守己地用功念书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彼时她叛逆期的反骨还没长全，乐于看父亲吃瘪的样子，于是迅速地接话说，那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
教授温和又安静地望着她，唇角带笑却仍让人觉得有某种无声的缺憾，比起祝福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你会的。”
这种悄无声息的落寞情绪一直持续到马车上。罗斯琳始终觉得先前的那个回答没能让教授满意，只因他眉头还没能完全舒展，仿佛心事重重地思考着什么。暮色下的霞光斜斜地抚过他的唇角，昏黄的光线穿过微微颠簸的车窗曳落下来，她不自觉地像追着蝴蝶一样用目光跟随着晃动的光晕。
真好看啊。
她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个糟糕的念头，这让她从自己过于凝伫的目光里惊醒了。莫里亚蒂教授不会是想起她不尽如人意的数学作业，为这没有自知之明的愚钝学生而苦恼吧？于是她果断地决定要点起几点火星来驱除这沉重的气氛，书里夹着的达德利的信就成了最好的借口。
砰——！
马车滚滚向前的车轮戛然而止，在留出时间让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整个车厢就在惯性中前倾。她本该一头撞在厢壁上眼冒金星的，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那一瞬间，罗斯琳甚至做好了闭上眼睛忍住疼痛的准备。然而预料之中的撞击并未降临，她错愕地睁开双眼，额头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教授极其迅速地伸手将她揽到一边，横亘在身体与冰冷的厢壁之间的是另一颗心脏的跳动。即使如此，罗斯琳依旧蓦地止住了呼吸，直到威廉托起她的肩膀，垂眉敛目地检视学生是否安好。
“有哪里摔痛了吗？”“什么事都没有，但是车——”
杜伦的山路并不好走，许多老练的车夫都在起伏的地形之间摔过跟头，但这次颠簸来得与往常全然不同。马车夫两步并作一步地登上台阶，将车门打开一条缝隙，几乎是急喘嘘嘘地摘下头上的帽子，低着头满怀歉意地解释：“抱歉，有个神思恍惚的女人地走到路中央，怕车撞到她才紧急勒住了马……“
“比起这个，你和那个女子都没受伤吧？”威廉示意车夫抬起头，而罗斯琳的视线越过马夫的肩头，被所见的情景惊得神经狠狠一跳。
那个女子如同破败的玩偶一般垂着头，恍然不知自己在对话中被提及。原本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庞，她站在那里麻木地将手掌覆盖在小腹，躯壳本身就是一座崩塌的废墟。如若不是微弱的呼吸起伏，那苍白惨淡的面容几乎让人错以为是白蜡熔塑出来的，她终于慢慢地眨了下眼，罗斯琳只觉得心脏连同着思绪被那一眼剜得刺痛入骨。
“弗里达……”
你不该变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横降在你的生命里，残忍地拨动了你人生的轨道？
“抱歉教授。我要先下车——弗里达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对她现在的状态坐视不管。“罗斯琳跳下车去，去抱住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女。拥抱本身不具备物质上的抚慰，人们往往祈求的是拥抱能温柔地吞噬悲伤，也能环绕着扣住那颗无声痛哭的魂灵。她顺着弗里达的头发缓缓地轻拍脊背，像安抚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好言劝慰。
没事的，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她小声地贴在弗里达的耳畔说，拿袖子拭去那些盈满眼眶即将滚落的泪珠。始作俑者还未离去，笑容诡谲地站在不远处。那是个黑发的男人，衣装体面整洁，笑容像一张半永久的面具牢牢焊在脸上，他笑眼弯弯地抿着唇，勾出一个调试了千千万万次的弧度——
“莫里亚蒂教授，克利夫兰小姐，下午好。一直没有机会自我介绍，我是大学总务处的会计主任，达德利·贝尔。真抱歉，让你们看到了不体面的一幕，我这是在帮学生处理难缠的污点。”寒冷又轻蔑的光在达德利眯起的双眼里转了一转，“作为长辈，我真诚地建议不要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令尊在伊顿公学如果知道女儿交友不慎，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这可是个未婚先孕，毫无羞耻之心的风尘女子。”
弗里达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颤抖起来，她像被暴雨淋透的一簇鲜花，在枯萎之前就被骤雨摧打得奄奄一息。“他说得对，你走吧。”她轻轻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词语，无形的血顺着干涸的泪痕淌落，那双空落落的眼睛里再也倒不出鲜活的爱意，她温柔地挣脱了罗斯琳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回宿舍吧。”酒馆门口忧心忡忡的女领事赶忙伸手扶住几欲昏厥的弗里达，将厚厚的毛呢毯子披到她颤栗的双肩上，弗里达低头捂住腹部，既不争辩，也不应和。
“您似乎很喜欢干预学生的私事，达德利卿。”威廉喟叹道，微笑依旧温和礼貌，目光却不知何时沉了下去。绯红的双眼里原本平稳燃烧的火焰骤然坠入猩红色的血海之中，遮掩得严丝合缝的幕布在摇曳，而他像个在台下观赏戏剧的剧评家，目光犀利地审视着主演的每一句唱词。莫名地，她觉得教授看达德利的眼神像看一具死去已久的腐朽尸体，隐隐的漠然态度让再嚣张的气焰也低下一头。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达德利也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熟稔地牵起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这个年纪的学生容易冲动，只能让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来为他们善后啊——我啊，还是希望学生们的大学生活能轻松快乐地度过哦，稍微玩玩就好，被来历不明的平民女人缠上可就麻烦了。他们的贵族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吧，您说对吗，莫里亚蒂教授？”
他摊开的掌心一合，击出一声脆响，旋即转过身来。“至于克利夫兰小姐……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那天请务必要在医学院门口等候。“
风尘女子——他怎么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残酷的话呢？罗斯琳终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口吻了，在那些洪水一般无处不在淹没一切的漆黑的噩梦里，恩德斯的脸庞就是这样在高处望下来，用如出一辙的语气嘲弄她的狼狈不堪。具体的词汇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言语是能杀人的，接下来的许多个日夜里，语言的汪洋倾倒下来要把人溺毙。她感觉浪潮仍在推搡着自己的身体，甚至将弗里达也深深地卷进来，乘着下一个掀起的波浪，她捏住了刚刚一直握在手里却没来得及给教授看的信，抬手拍在了达德利的胸口上。
“达德利先生，我确实收到了信。但我觉得我不需要这笔钱。对于您之前教诲我的，我的想法是——”
“如果我在朋友最痛苦的时候袖手旁观，我父亲才会失望。”
信从西服面料上滑落下来。达德利错愕地注视那薄薄的信封落到地上，甚至一时半会儿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动作的能力。怯怯诺诺地点头，说我会如约而至——这才是他预想中一个乡绅家小姐会做的事，到时她一旦走进医院的大门，一口鸦//片灌下去，在伦敦会发生什么就远远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他咬紧牙关，听见罗斯琳·克利夫兰报复一般地学自己之前的语气挂着笑回头问莫里亚蒂：“您说对吗，莫里亚蒂教授？”而莫里亚蒂则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师生二人笑得仿佛刚刚做完一场慈善活动。
乔纳森·戴塔里恩，你的表妹是个惹事生非的难搞角色，和你们家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果然同出一脉，你得给我加钱。
满腔屈辱的达德利·贝尔恶狠狠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Forget-me-n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