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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章·红与白 她握着白色 ...

  •   本章是13岁的小小教授视角,公学圣诞假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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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8年的十二月,归因于一场肆虐的暴风雪,伊顿公学比往常休假得更早。附近的温莎城堡被皑皑白雪覆盖着,远远看去有着象牙般的颜色。风雪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伦敦,纯白的世界在阳光下闪耀着,终将不留痕迹地融化成水。主持着大部分学校运行事务的校监克利夫兰先生宣布学生们可以提前启程回家,以免路途的积雪影响他们错过与亲人度过的圣诞夜。绝大部分学生都欢欣雀跃,尤其是那些居住在英国北部的学生,为了入读这所最负盛名的贵族中学,他们不得不忍受长途往返的艰辛,却毫无怨言。
      这将是莫里亚蒂家三兄弟成为家人后第二个一起度过的圣诞。暂时担任监护人的洛克威尔伯爵在一个月前前往英格兰中部的伯明翰,莫里亚蒂家的幺弟路易斯还未到进伊顿公学念书的年纪,只能早早地在伯明翰等待着两个哥哥放假。所有的老师都对这兄弟二人赞不绝口,长兄阿尔伯特作为蝉联了三年国王奖学金的优秀学生先且不谈,刚刚入学几个月的次子威廉的表现更让所有高年级学生都自觉形惭,他那卓绝的天赋尤其让温斯顿·克利夫兰欣赏。校监先生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地关切,自从妻子不幸去世后,这两年里他更加忘我地工作,依然像过去那样孜孜不倦地鼓舞年轻学子,严苛、公正又和善——连最挑剔家世的学生也为此难以对他口出恶评。
      “克利夫兰先生是个能在这种地方立足的好人呢,威尔。”阿尔伯特这样对自己的弟弟说,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即使只是坐在马车里,挺拔的身姿也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
      他金发的弟弟赞同地颔首,旋即想起什么一般抬眼征求哥哥的意见,语调叹息。“说起来,哥哥不介意途径伍德斯托克的时候稍作停留吧?克利夫兰先生说可以把他家中藏书室的几本古书借给我,就近的几家图书馆都没有存入相应的抄本。”
      年轻的伯爵几乎对弟弟予取予求。威尔还是这么好学,莫里亚蒂伯爵笑着说,熟知他的人方才知道那笑容比他平日里要真心诚意得多——笑是贵族永远烙在脸上的面具,而阿尔伯特恰巧是最精于此道的演员。
      马车驶入伍德斯托克时已经赶了半天的路,他们清晨从公学所在的梅登黑德一路北上,穿过白金汉郡深深的积雪一路抵达牛津,这时兄弟二人才从亲切的交谈中抽出余裕来好好打量这座城市。若无意外——虽然这只是一种精确的表达,事实上阿尔伯特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以威廉那足以撼动整个大英帝国的、令人惊艳的才智,全英最好的两所高等学府只会是他踩在脚下那小小的起点。
      深冬的树林中披挂着白云般绵软的积雪,小小的山雀站在枝头歌唱,无惧寒风携带着飘来的碎雪与冰棱,如王尔德所写的那只夜莺一样,要用鲜血与生命为蔷薇献上终曲。马车越过车辙离散的小径,先前遥远模糊的城镇在冬日的雾霭散去后露出可爱的轮廓,寒冬的阳光并不灼人,落在窗边更像是柔和的、跃动的光晕。牛津不敌伦敦的繁华,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偶有几个路过的年轻学生说笑着走过,为这座城市再添一分盎然生机。克利夫兰先生几年前添置的这处地产正是在牛津与伍德斯托克的相交处,往南可以遥望牛津大学高耸的塔尖,往北则是淳朴安乐的农业小镇。温斯顿·克利夫兰让马夫停下车,给了他丰厚的一笔路费,随后走来帮兄弟二人打开车门,询问他们是不是都需要进来喝杯热茶。
      阿尔伯特委婉地推脱了这份好意,而威廉礼貌地向老师道谢。我想去看看牛津大学,在周边转转,小伯爵说道。温斯顿只当他想探访心仪的院校,无需担心,他真诚地鼓励道,牛津大学不录取你们兄弟是他们的损失。阿尔伯特道谢一声,随即轻轻抬了抬帽檐,欠身向师长告别。
      “比起这点小事,我更高兴你能喜欢赫歇尔的理论——学术界总是更热衷于讨论和他同时代的麦克米伦,而忽视平民出身的赫歇尔,尽管他的论点也同样精辟有力、辩证更加严谨。如果你有需要,借久一些也无妨,赫歇尔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能理解他的人了。”温斯顿絮絮地说了许多,谈及自己欣赏的学者时滔滔不绝。他将自己最喜爱的学生迎入家中,嘱托威廉在客厅里稍等片刻,自己去阁楼上的藏书室取书。
      这栋宅子维持着上个世纪乡间别墅的装潢风格,从外看还有前朝一度十分风靡的古典主义尖顶,立于廊前、通向后院的拱券线条简明,最初的设计者一定非常了解时下流行的建筑风格的神髓所在——但威廉十分确信,现在的主人应该是听从了另一个人的审美意见选择了这处宅邸,而二人都十分钟意周边传统良好的教育氛围。房间里处处流露着一种残存的眷恋气息,尽管老师刻意保存着妻子生前所习惯的日常摆设,经久蒙尘的收藏品也昭示着这位品味高雅的女主人已经许久不在这里生活——一切的推断都和那桩传闻对得上。威廉·莫里亚蒂转过身,将那双红眸移向了客厅的另一侧。
      那是一个年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桌上展开的棋盘。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那头灰发被剪到齐肩,软软地垂在脸颊旁边,蓬松得好似长毛灰猫的尾巴。她有一双绿得不纯粹的眼睛,和哥哥那么不一样,倘若伯爵的眼睛是名贵的祖母绿做成的,那么她的眼睛就像是一汪还能卷起浅蓝色波浪的湖水。兴许是终于注意到了客人的存在,克利夫兰家的小小姐好奇地把视线在威廉身上梭巡了几圈,这才想起一些待客之道——虽然威廉完全看得出那更多的是出于久居宅中的小姑娘对陌生人的兴趣。“您想下棋吗?”她问,将手边的棋盒再度打开,比起招待更像是一种略带恳求的邀请。
      她几乎把“我真的很无聊”写在了脸上。这让威廉不禁失笑,应下邀请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么长的时间她都仅仅是摆弄着一方的白棋,操纵那枚白皇后横冲直撞,偶尔让她的骑士比武决斗,然后把院子里摘来的小花戴在胜利者的头上。这是爱与美的桂冠,女王想给谁就给谁。女孩骄傲且一本正经地介绍着她的新规则,这概念大概是从哪本古旧的骑士文学里读来的,原本的故事应该是胜利的骑士将花献给他心中最美丽的女士。与传统的黑白棋不同,设计它的工匠别出心裁地借用里玫瑰战争的典故,红棋象征兰开斯特,白棋象征约克,棋盘上也镂刻着一红一白的玫瑰。克利夫兰小姐将兰开斯特送到他手中,而她自己仍握着约克的白皇后,落子出人意料地大胆,且步步紧逼,几乎咬着红骑士不放。
      “你在伊顿公学读书吗?我九月份也要去呢…..大家真的都那么聪明吗?温莎城堡好看吗?“她憧憬地问,伸出手指推了推棋子,让捧着白玫瑰的主教吃掉了红方其中一个骑士。天真的语调让威廉想起以前在孤儿院时,围绕在身边要他读书的孩子——她的年纪和当时那些孩子差不多大,还是无忧无虑怀抱着幻想的年纪。伊顿公学的招生瞄准的人群唯二的共性特征里,一个是贵族,另一个则是男性,无论哪个都和她毫不相干。上了年纪的家仆只怕是记错了名字,克利夫兰小姐最终的去处恐怕是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被冠以”女子伊顿“之名的寄宿学校,而人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女校的那些通识课程不过是浅尝辄止,再多的知识都是为了让这些年幼的淑女将来能更好地寻觅称心如意的丈夫。
      威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充满希冀的问题,他垂下眼睫,将眼底那片殷红纳入阴影之中,感到发自内心地的一种同情。他没有发出叹息,不愿让小姑娘过早地察觉端倪,也不愿做那个残忍的、过早将幻梦戳破的人。没有正面回答,他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仿佛丝毫未受白方气势汹汹的进攻所影响,就那样气态悠然地任她撕咬几下,然后抬手将死了约克的白国王。“你应该纵观全局的,不该追着我的国王跑。你看,本来你有很多种办法解局,但机会都错过了。”他温柔地说,某种方式上给出了答复。
      中场休息的余暇里,年逾六十的老人端上茶来,小姑娘已经嗅到了巧克力的甜香,喜不自胜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还是汤姆对我最好,罗斯琳神色黯然,自言自语地抱怨道,爸爸没有以前那样在乎我了。她很小声地说,盯着杯中不断升腾起来的白烟,指尖来回拨动那枚白皇后额头上的玫瑰宝冠,盯着败局思考得出神。“你下棋很厉害,光是教别人对弈技巧都会有很多人排队吧。”她以一种非常仰慕的神情称赞道,对智慧的渴望与向往毫不掩饰地被她剖析出来,显然这几年里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也渴求追逐着真理。捧着杯子的女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仍然不习惯这样的长度,这让她非常苦恼地蹙起眉头。
      那是另一种侵袭着心头的,对境遇的不公,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比她更早地意识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哀,这阴魂不散的毒虫甚至盘踞扎根在兄弟三人所痛恨的阶级制度之外,而撬动这一切需要的抗争艰苦卓绝得不亚于他们的理想。因此,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惋惜之情驱动着,他情难自抑地想要将眼前的女孩邀请入风暴的中心,让她亲眼看看那个自由平等的阿瓦隆——
      “事实上,我确实会像咨询师那样接一些委托。”
      “委托?那你可以把我的妈妈找回来吗?”她好奇地问,完全把咨询师当作万能许愿机一般的存在,把这一切和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吹熄蜡烛画上了等号。罗斯琳还太年幼,不太明白死亡的概念,但隐隐约约也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意味着她的床前不会再有温柔哼唱的摇篮曲,也再也没有好听的睡前故事。
      于是罗斯琳学会了自己读书,自己唱歌,但还有太多她自己做不了的事。她怀着疑虑去看这个并没有比自己年长很多的来访者,那双像血一样的瞳孔并不教她觉得害怕,反倒觉得那么柔和,掺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跌入溪流中兀自闪烁的红宝石。那头漂亮的金发让她更加自觉形惭,而聪明的客人毫不在意,红眼睛会说话一样沉重又温和地望过来。她忽然想起来还有报酬这种东西。“可我没有东西能回报你,爸爸的房子和所有的产业终究是要给我的远房堂哥的。你会像童话里海底的巫婆那样,取走我的声音或者头发吗?不过我不会像小美人鱼那样为了不爱我的人变成泡沫的,她那么聪明又那么好看,在陆地上有什么事做不成呢?不过……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以后你依然志向不改,我会接下你的委托的。”威廉将约克的白皇后扶正,视线越过棋子雕出的华美的冕冠,将兰开斯特身披红袍的国王推到她身旁。他对上克利夫兰小姐陷入迷惘的湖绿色眼睛,为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叹惋。倘若老师的女儿是男孩,一定能中伊顿受到最好的教育,接触到最先进的思想——他能看见她稚嫩的脸上对自由的渴望,到那时或许还能够理解他们的事业并投身进去。只可惜这个时代提供给女性最好的教育也仅仅止步于切尔滕纳姆,里面教出的学生都毫无例外地长成端庄优雅的模样,如同工厂里浇铸出来的圣女像,举手投足挑不出错来,她们的美丽千篇一律。
      罗斯琳·克利夫兰被逗笑了。“你这么说,好像我们还会再见一样。”她轻飘飘地露出笑来,捧着杯子喝完了剩下的热可可。钟敲响了十二下,而克利夫兰先生刚好抱着厚厚的一叠书踏着钟声走下扶梯。希望没太耽误你们的圣诞节假,校监说,也希望我不成气候的女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此话一出立刻遭到小姐恼羞成怒的反驳,她转回头向短暂到访的客人挥手告别。而威廉礼貌地向老师道谢,师生二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慢慢地拾起红色的棋子,把它们尽数放回盒中,垂落下来的灰色齐肩的头发使她看上去像一轮苍白又孤独的月亮。就像他刚来时看到的那样,她拿着白棋,在惟有半边的棋盘上让那白皇后跳一支永不停息的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忆章·红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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