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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Glowing fire 请借我真理 ...


  •   九月到来之前的几个月称得上是毫无波澜。我稍稍托了一点关系,克利夫兰先生愉快且乐观地说,不要为大学生活发愁。彼时罗斯琳根本没有太在意,父亲结交的学术界人士范围实在太过宽广,理所当然地,她猜测是以前温斯顿邀请过的老同学里的其中一位。于是她哼着小调抱着后院的大白鹅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梳毛,对方很不领情地扬起脑袋啄她的手。

      尽管戴塔里恩侯爵又写了好几封信,语气一封比一封恳求,到最后几乎全然忘记最初的咄咄逼人——“我现在看出来他们绝对不怀好意了。”温斯顿·克利夫兰说。到仲夏的时候,侯爵家资金周转不畅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坊间笑谈,而罗斯琳那酷爱赌/博的表哥乔纳森被债主揍得眼眶发青、任何人看到都没法把他和昔日风流倜傥的侯爵少爷联系到一起。乔纳森憔悴地扶着克利夫兰家的门框,比起登门拜访更像走投无路的祈祷。

      “请来侯爵府邸一趟吧。我妹妹已经病得昏睡不起了,偶尔醒来都惦记着罗斯琳小姐呢。如果她再不好起来,是绝对无法参加和恩德斯伯爵的订婚宴的。”他试图去握罗斯琳的手,而她清清楚楚看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仿佛准备忍着恶心吞下一只苍蝇。为难你了,罗斯琳同情地想,也为难表姐了,躺在棺材里也被惦记着安排和继承了大笔遗产的恩德斯结婚。“况且你是女人,在这个社会上还有什么比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更重要呢?在那样的宴会上,什么贵族子弟都会来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不想去了。”

      乔纳森的声音戛然而止。罗斯琳透过表哥垂下的额发去看那双青肿的眼眶里愤怒的湖绿色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抿起嘴唇,薄汗与青筋隐隐约约浮现在额头上。作为贵族他曾引以为傲的苍白皮肤已经毫无血色,让如今的乔纳森看起来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吸血鬼。

      她以为自己多少会发抖的,毕竟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侯爵继承人,而舅舅轻抬手指就将母亲的命运拖入了深渊。罗斯琳不是没有听说过传闻,很多年前的伦敦,戴塔里恩家的双生兄妹亲密无间得犹如连体儿,尽管如此,深厚的血缘亲情也在萨曼莎私奔后消失殆尽。上流社会备受瞩目的明珠,因为在某个年迈丧妻的公爵与爱情里选择了后者,被哥哥以近似于荣誉谋杀的方式抹去了踪迹。即使是自己的母亲、姐妹和女儿,在不合自己心意的时候,也就失去了作为人被相提并论的资格。

      “毕竟,那样的宴会上,都是些像表哥一样的人吧。”

      她笑容和煦地说。

      罗斯琳·克利夫兰得到的是小少爷几近怨恨的眼神,他拿起桌上的礼帽戴回头上,什么也没说。现在侯爵家的声誉已经不容许他像以前那样大放厥词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戴塔里恩侯爵在上议院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乔纳森恨恨地磨了磨齿根。谁让安德莉亚死得那么早?至少也要拿到恩德斯家的财产再死啊,她真没用,白白受了侯爵家将近二十年的锦衣玉食。他仍然留恋着伦敦歌剧院女演员们的温柔乡,柔软的身体与夜莺般的歌喉远非那个空有金钱的美国女继承人能比——如果不是为了那笔丰厚的嫁妆,谁想早早和一个粗鲁无礼的、毫无贵族血统的美国女人结婚?*乔纳森走出克利夫兰宅,想起什么一般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补充道。

      “你等着吧!别以为躲到杜伦那种小乡村上学就高枕无忧了。”

      尽管罗斯琳很想挑衅地回复说我等着呢,乔纳森·戴塔里恩完全没给她机会,他几乎是快步如飞地钻进马车里关上了车门对着车夫撒气。戴塔里恩家糟糕的财政状况值得他和侯爵焦头烂额一段时间,倘若再不补救,侯爵家恐怕要变卖在英国的好几处房产,那足够他们在社交界被嘲笑好一阵子。

      临行之前,她依依不舍地抱着那只大白鹅问父亲能不能带上火车。温斯顿正忙着帮她最后确认行李,闻言差点没厥过去。 ”你真的要把这家伙带到大学里让它追着所有教授跑吗?上一次它偷了我的钥匙串扔到了池塘里,还有上上次——“ 鹅恼怒地拍起翅膀,跳下来咬开了克利夫兰先生的鞋带。”托比有点小脾气嘛,我也有小脾气啊。“罗斯琳辩解道,拿起最后一个包裹,遗憾地注视着家仆老汤姆带大白鹅坐回马车。汤姆上了年纪却依旧忠心耿耿,几乎是眼含热泪地送父女二人上了去杜伦市的火车。汤姆年轻时去过一趟杜伦,”那里是除了农田和一座旧城堡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克利夫兰先生,请再考虑一下,小姐没吃过种地的苦……”直到罗斯琳许诺会定期写信回家,汤姆才稍稍安心。

      考虑到大学里几乎没有女学生,学生中的纨绔子弟也占不小的比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脑子里装着什么。”执教数十年的校监先生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即使是在伊顿公学,也有学生试图翻墙出去幽会,更别提男孩之间私下传阅的不雅书刊。)克利夫兰先生再三衡量,比起购入一栋当地小房产他最终选择为女儿在远离主宿舍楼的教职工家属宿舍里申请了一个房间,里面大部分都是年长的女性,偶尔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楼道好奇地探头。待罗斯琳安置好房间打算出门闲逛一圈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父亲还在楼下等她。

      “我要去拜访一下我以前的学生,他现在在这里当数学教授呢。莫里亚蒂家的三个小少爷,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资质最好的孩子,我应该跟你说过的——“温斯顿·克利夫兰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而她像大鹅身后摇摇晃晃跟着学步的小鹅,又感受到那种被支配的,直面深渊般的恐惧。

      ”兄弟三人,都是国王奖学金获得者。“罗斯琳嗓音发干,却自然而然地接上,比知道后文更可悲的是她已经形成一种背诵的身体本能。事实上她早就忘了小时候在女子学校里被小团体孤立的童年阴影,尖锐的笑声、稚嫩却无限逼近的冷漠的脸早就变成模糊的泡影,她懒得回头看,也不屑于再次触摸这些漆黑的泡沫。那年罗斯琳欢快地放假回家,抱着漂亮女老师颁发的小奖杯打算骄傲地在晚餐后给爸爸一个惊喜,却听到父亲满腔欣慰地细数这一年伊顿公学的学生优秀到脸令他惊异的地步,尤其是莫里亚蒂家的次子有时令自己都自愧不如,那样的神色年幼的罗斯琳从未见父亲为自己露出过——她头一回品尝到了嫉妒与羡慕的苦涩,毫无由头地偷偷蹲在池塘边搂着一只鹅抹了它一身的眼泪鼻涕。她最崇拜的、她眼里最聪明的父亲亲口承认的天才要有多么遥远?她记不得了,那可能是托比的祖父、也可能是曾祖父,在她扔掉小奖杯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叼回来,听着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哭,说爸爸好像更喜欢那个拿国王奖学金的孩子,我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了。

      当这个天才本人真正出现的时候,要怎么办?她依然觉得束手无策,以至于已经被带着走进校区好一会儿也依然觉得四肢发凉。杜伦大学的教学区建在百年历史的城堡之内,罗斯琳忽然萌生出一种错觉,那个遥望着触碰不到的天才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她头上,而她在慢慢靠近那团真正燃烧着的火焰,一捧能点燃整个英国的血与火。

      今天是新生报道日,老生则相比之下要早两天返校。她听见教室里有年轻男孩充满活力地喊,再见莫里亚蒂教授。门外的几个男孩显然是在等他们的好友,几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这位新来的数学老师,还有两个毫不掩饰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罗斯琳,显然是觉得校园里出现女孩子十分新奇。她丝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完全准备好拿制服大鹅的技巧给不识好歹的男生一个教训。而克利夫兰先生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老父亲捍卫白菜地一般剑拔弩张地瞪视着那两个想上来搭讪的男生。

      “泰特!我们走吧,今天还很早,要不要去酒馆玩玩?”其中一个黑发的高个男孩悻悻地拉着走出教室的那个男孩,一涌而散。

      她跟着温斯顿·克利夫兰走进只有一人的教室,由于刚刚父亲把她彻底护在身后,在这对重逢的师生交谈之时她小心地探出一点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份谨慎很不符合自己的一贯作风。

      罗斯琳在女校读了十年,身边的同学很多都是形色各有千秋的漂亮少女,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长裙,她很早以前就不觉得还会遇见比她们更好看的人了。即使如此,她依然得用绮丽来形容眼前的人——她发自肺腑地承认这样的相貌是连女人也会心生羡慕的。莫里亚蒂教授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驻足聆听他的话语,他是个高挑俊美的年轻人,正神态自若地微笑着,垂落的金发柔软又漂亮,一双殷红的瞳眸仿佛鲜血点做的。他微笑起来的时候优雅温和得让人心生亲近,却又隐隐有一种摄人的魄力,那绝非是庸人能呈现出的气质。

      “这位就是克利夫兰先生的千金吧?我已经看过你的成绩单了。”教授温和地说。

      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父亲揉着,脑海里能想出的比喻依然只有白色的大鹅和小鹅,而她现在被大鹅叼出窝给农场主认真检视。罗斯琳把这种局促不安简单地定义为学生的本能,她像拿着作业给老师当面批改的学生一样不安起来了。这个不世出的天才想说什么呢,做我的学生你还差远了吗?还是她最不想听到的,不会收女学生呢;至少不会、也不能像她小时候害怕的那样,居高临下地说:“我才是你父亲最喜欢的那个孩子,现在快把你的爸爸让给我”吧。

      “我听你父亲说,你对社会学很感兴趣,虽然我没有主修人文社科,但是多少了解一些。先前我稍稍研究了一下女校的课程范围,里面略过的很多数理知识对于做实地调查的数据分析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接下来每节数学课你都能来旁听。”他有条不紊地拾起粉笔简单地在黑板上梳理着授课大纲,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莫名地让她非常确信事情绝非“了解一些”和“稍稍”那么简单。看到黑板上未擦去的数学公式的那一刻,罗斯琳又有一种想揪着头发来回踱步的冲动,但如果为了考入伦敦大学,必须学会这些的话——

      ”莫里亚蒂教授,我每节课都会来的。有关统计学的知识,我都想学一些……父亲在家和我一直提起您的,说您什么都会,这样的话我可以问非数学专业的问题吗?以后我写论文的时候可以请您修改吗?“罗斯琳大着胆子一口气说下来,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诚恳地望向神坛上的天才。

      金发红瞳的青年注视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罗斯琳觉得她透过这一眼蜻蜓点水地触碰到了教授的灵魂深处,但那仅仅是转瞬即逝的、火焰般灼热的辉光。仅仅是蝴蝶扇动翅膀般短暂的时间里,他的火光消失不见,并非熄灭,而是暂时被掩藏到幕后。教授笑得唇角微扬,看不出喜怒,像对任何一个学生那样。“但我通常只辅导选了我做导师的学生的论文呢,克利夫兰同学要选我吗?”

      ”那我肯定会选的,我只是担心教授的名额很抢手。“在紧张的时候,她习惯摸着毛茸茸的东西,比如小动物、比如抓自己的头发——但显然这不是适合揪头发的场合,罗斯琳太苦恼了,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快言快语起来。托比在就好了,她困扰地想,虽然它多半要叼着教授的手杖嘎嘎叫着转身就跑。显然是高兴自己的得意门生与女儿能关系融洽地相处,温斯顿倍感宽慰地长出一口气。

      ”明天就有数学课哦。“离开之前,教授含笑提醒道。

      在她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神像下伸出手许愿的信徒之一,请允许我小小地利用您,罗斯琳想,我需要借助学识来指引自己前往最终的殿堂——那个辉煌的,面貌依旧模糊的殿堂,请借我真理的手来擦去长阶之上的迷雾。

      为此踏入将我焚尽的火焰也无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Glowing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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