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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allel possibility 罗 ...


  •   罗斯琳·克利夫兰在春假的末尾向她父亲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要申请大学。”
      长达数十秒的寂静无声之后,温斯顿·克利夫兰捏着报纸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的手向来很稳,无论是握着那根形同虚设的教鞭,还是拿着实验器材给伊顿公学那群年轻的男孩子做示范,校监先生的手准确无误、从未出错。他盯着女儿的脸,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前几天她还各种央求,希望自己应下戴塔里恩家的邀请,我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呢,她恳求说,我真的很想看看妈妈的故乡。
      她睡迷糊了,还是生病了?温斯顿有些同情地想,有那么一刻反思自己对女儿的学业过于严苛,也对她关心太少,以至于返校前罗斯琳忧思过度到说起了胡话。即使与全都受过高等教育的同僚相比,他也扪心自问算得上思想开明,否则不会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享有盛誉的寄宿女校,也不会在假期亲自教导她自然科学的知识。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的英国,女性仍被视为男性的附庸,与男性在同一个学校求学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之举。
      “如果我不拿上大学做借口,父亲要怎么回绝戴塔里恩侯爵呢?”罗斯琳抹好果酱,垂下眼帘注释着粘稠的液体从面包上流下来,比梦里的鲜血还差点颜色,她默默地想着,手中的餐刀轻巧地划开本该洁白的吐司切片,软绵绵如同一块破布,就好像梦里被开膛破肚的自己。罗斯琳几乎在流泪,“我听说,侯爵让我去戴塔里恩家,是因为表姐动手术需要………嗯,亲属的肾脏。而且我昨晚做了梦,梦到了妈妈——她说,她永远都不原谅侯爵大人——”
      换肾是假的,梦到妈妈也是假的,难道她要说,其实安德莉亚·戴塔里恩已经病死,只不过秘不发丧吗?难道她要说,爸爸,我做了个真实到可怕的梦,我梦到戴塔里恩侯爵家是要让我去顶替去世的安德莉亚表姐完成联姻吗?然后恰巧这个结婚对象还有血腥变态的癖好,发现自己被侯爵欺骗了只能拿妻子出气,将她如同牲畜一样赶入林中举枪猎杀?罗斯琳自己回忆起来都觉得荒诞。
      罗斯琳呜咽着,拿袖子擦干盈在眼眶的眼泪,无论多少次回忆起小时候年少无知拿颜料染发最后几乎被剃了寸头的往事,她都心痛如刀割。她确实想妈妈了,但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继续悼念亡者,正因如此,她必须独立到不能听任自己被命运玩弄。
      “所以我想继续上学。为什么我就不行呢?我也想进大学图书馆看看,我一直都想。”
      她轻轻地开口,手指卷起灰色的长发一圈圈缠绕,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呢?即使他们都不如我,我也应该接受他们比我看到的世界更宽阔的命运吗?罗斯琳,难道你想像梦里那样懵懂地活着,然后无知地作为一只金丝雀死去,像母亲那样吗?
      父亲静默地注视着她,空气仿佛沉重得要拧出一场倾盆大雨,校监先生向来与人和善,他为难地思忖着,从发顶上散落下来的两缕发丝艰难地颤抖着,她几乎想象得出他的心脏发生了怎样的地壳运动。罗斯琳微弱地颤抖起来,果然不同意啊,她想,真难办啊、果然还是说了太叛逆的话。
      接下来怎么办呢?没有合适的借口,一定是反抗不了侯爵一家的。偷偷逃出家去餐馆传菜洗盘子赚钱吗?还是现在就雇个杀手把布里兹·恩德斯送去见圣母玛利亚?——不行,她没有那么多钱,也实在是害怕事发后的铁窗泪。父亲会在女子监狱前老泪纵横地握着栏杆规劝她,说你改悔罢,下辈子一定要好好做人!
      她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了。温斯顿·克利夫兰也从巨大的冲击中转醒,他的手还有些在抖,但目光沉沉地转过脸来。对不起,爸爸,我希望你的手以后给伊顿的学生做实验的时候不会像今天这样,罗斯琳诚恳地想,她绕着头发的手指也开始发颤了,有一种无法自控的冲动让她想揪着自己的头发来回踱步。父亲拿起身旁的大衣,从贴身口袋里慢慢地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期间掉出来几便士硬币和温斯顿找了几天的打火机),她很清楚地认得出那是自己上学期的成绩单。
      “虽然看得过去,但也没有优秀到能考上伦敦大学的程度。你也知道没有几所大学会正式授予女性学位吧?”他叹息着,将纸反复地松开又握紧,一行行地再一次检查女儿所有的学科成绩,父女二人都感觉自己窒息了。“…我不是自然科学组的老师吗?为什么……”
      “嗯?这个不重要吧?我想学人文社科,比如说、嗯……社会学人类学诸如此类的,历史也可以啦?”
      克利夫兰先生用几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克利夫兰小姐,罗斯琳猜想自己的笑容在父亲眼里是个冒着傻气的小丑,从那个鲜血淋漓的梦里醒来后,她头一次不能自控地感觉到恩德斯伯爵在她喉咙上留下的弹孔在隐隐作痛,那种本能的恐惧又和死亡完全不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在她的喉管里来回抓挠。
      她想起上一次这种痛苦发生在什么时候了。大约一年还是两年前,在伊顿公学任职的父亲顺手拿回一张自然科学测试卷给她,伊顿的考察深度远非寄宿女校可比,罗斯琳含着眼泪望向那几个高深的几何符号,黑峻峻的油墨如同凝视着她的深渊,她握着笔,犹如踩在钢丝上的女演员一样颤巍巍地走着,在深渊的凝望下命悬一线。在深渊里跳舞吧,泪水蒙蒙的罗斯琳眼里看见的父亲仿佛这么说道,安可!安可!
      “社科有种东西,叫统计学啊。”
      “即使先随便找个大学旁听借读……杜伦大学怎么样?还是爱丁堡?曼彻斯特怎么样?毕竟不做出什么课题是不可能得到正式入读伦敦大学的。”
      两个克利夫兰都陷入了深深的苦恼。温斯顿·克利夫兰已经是在自言自语,他低下头陷入沉思,两手深深地探进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里,竭力思考怎么挽救女儿未来一片惨淡的学业。罗斯琳很清楚不应该再打扰父亲,她悄悄起身向爸爸告退,顺手拿起了泰晤士报离开了房间。
      布里兹·恩德斯。罗斯琳用力咬着这个名字,诅咒一般地咀嚼每个音节。她向着日光举起报纸,黑白照片上青年才俊恩德斯伯爵的脸让她看一眼都仿佛被刺得流血。恩德斯,恩德斯,尽管你只是出现在了一场漫长的、痛苦的、让我几乎以为自己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我还是恨上你了。她湖绿色的瞳孔里辉映着闪动的阳光,少女微笑起来,将报纸撕个粉碎。你适合待在垃圾桶,而不是我的眼里,即使是照片也一样。
      我不会死的,不会死在你手里。至少要试一下翱翔的滋味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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