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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被掩埋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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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所长!这是何必呢?”一阵低沉厚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望去,一个花白头发,戴着眼镜的精壮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眉眼如刀剑,看起来阴狠无比,陆思青看到他的第一秒钟就暗暗觉得他肯定杀过人。
看着男人走进来,谭海涛命令他的手下停了手。“胡总,我也是依法行事,顾老板的会所不干不净,涉嫌参与贪腐案件,我得好好调查啊。”两人对视几秒,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之感。
中年男人先开口了:“我怎么不知道警察办案要砸人家的店呢?谭所长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这话怎么说?”谭海涛随后点了支烟笑道,“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你胡彪不给肖总面子。”
胡彪冷笑道:“谭所长这么会攀附,如今却只是个所长,真是浪费人才。”
“胡总纵横南城这么多年还是见不得光这才叫浪费人才。”谭海涛寸步不让。
“肖总,他想要这店就让他来跟我谈,连面都不露就让你来打打杀杀的,不体面。”
“体面?胡总在楠城讲体面?靠人卖肉赚钱发家的人讲什么体面?”
“你……你是真打算跟我撕破脸皮了?”胡彪声音含着深深的怒火。
“胡彪,咱们认识多年了,我今天可以给你个面子。但是你听好了,肖总要这件会所来做赌场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别以为你在楠城树大根深肖总动不了你。我这么跟你说吧,肖总后面的人你连攀都攀不上,一个地头蛇,可别想着登堂入室。下次我要是再来,连你一块儿抓走。一个月,就一个月。撤了!”谭海涛吐了烟头,带着一伙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这店顾英红股份不少吧?好好管管你女人!别不懂事。”
“啪!”谭海涛刚走,胡彪转身就狠狠给了顾英红一巴掌。
“胡彪,你!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胡彪怒喝道,“我早就跟你说了,把店乖乖的交了,你自己想死我不管,你还想害死我吗?”
“不行!我不同意,店你休想卖!”顾英红声音带了哭腔。
胡彪刚要张嘴,忽然瞥见了在旁边的顾蔓和陆思青:“你们两个滚!”。
顾英红定了定神,转头对她们说:“快走,别在这待着,明天也别来了。”陆思青求之不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说电影。她扶起手脚被划伤的顾蔓出了门。
“姐,你没事儿吗?”顾蔓回头问。
“快走!”
顾英红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转头冷冷对着胡彪。
“英红。”胡彪语气有所缓和,“听话吧,没这店也饿不着你,钱还没赚够吗?”
“不是钱的事儿。”顾英红擦了下流到脸颊的眼泪说,“胡彪,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不是我,你怎么从一个洗头妹做到老板的?”
“你还有脸提吗?你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是靠我!要不是我,你又在那儿混呢?胡彪,这些年你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我都可以不管,你打我骂我我也懒得计较,但你不能这么对我。这个店是我的心血,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管,你不能抢走它。”
“你发什么疯!”胡彪紧捏着顾英红的下巴,声音阴沉。“顾英红,不要不自量力,你斗不过肖总,我也不行,你知道他的后台是谁吗?你再不知好歹,你信不信我不管你了。”
“不管我?”顾英红的眼泪静静地漫出眼框,流过她眼角的皱纹和老去的皮肤,“胡彪,我到底算什么?不过是你想用就用,用完就扔的工具是吗?你还有良心吗?当初是我养着你!”
“良心?我胡彪自打到了楠城就没有这东西了。”他弯下腰直直地盯着顾英红说道,“要不是你当初养着我,你以为我会有耐心在这里跟你耗着吗?顾英红,别跟我比狠。”
“你心里,我完全没有不同,是吗?你对别人有多狠,对我就有多狠。”顾英红苦笑道。
胡彪转身望着窗外黑暗中的楠城,开口说道:“顾英红,二十多前你跟别人很不同,但到了现在也没什么不同了。感情,屁都不是。你别逼我一点儿不念旧。”
“那你就走吧,别管我,看着我死,我不走。”胡彪离开房间的时候重重地摔上了门,顾英红笑着躺倒在沙发上,发狂一般的笑了起来。
二十多年前,他只不过是个街上的小混混,早早就被失望透了的父亲赶出家门,在该上学的年纪混迹在地下世界里。她是个生活沉闷无聊的公园售票员,成长于一个管束严苛,毫无温情可言的家庭中。父亲母亲似乎从没有笑过,也没有拥抱过任何一个孩子,也不善言辞。他们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却像陌生人一样无话可说。
她没有青春,没有生活,没有希望。她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唯一的目的就是走向死亡。她会一辈子站在售票厅里,跟一个最合适的男人结婚,生下她不爱的孩子,忍受着庸俗沉默的婚姻。她百分之百会向自己的母亲一样,终其一生内心都干涸无比。
胡彪改变了她的人生。
只是在一个下雨天,他满脸是血的倒在她的售票厅外,她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和手臂上的刺青,忽然就兴奋不已。他们相识之后,她彻底的放纵了,从前,母亲连胳膊都不让她露,即使是夏天也穿着超过脚踝的长裤。认识胡彪后,她每天晚上都把自己浸泡在夜店迷醉的灯光里,穿着最暴露的裙子,喝着烈酒,和陌生人在疯狂的舞池里肆无忌惮地接吻,在镜子前吞云吐雾,看着自己的脸淹没在灰色的迷尘里。
胡彪跟她说自己想要一笔钱去楠城闯,她就去当洗头妹。她第一次献身给一个嫖客的时候既不害怕也不羞耻,而是无比兴奋和期待。其实她并不单纯是为了胡彪,也是为了自己。她喜欢堕落,喜欢疯狂,她把全身上下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刺上了最狰狞猎奇的刺青,直到多年以后需要和人交际往来,才洗掉了胳膊和脖子上的部分。
她和胡彪的爱是疯狂又离奇的。他们好像永远活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甩开了□□的仇家,骑着一辆轰轰作响的破摩托载着她飞驰在城市的边缘,放声大笑;她说她想试试偷东西的感觉,他说偷东西有什么趣,要来就直接抢。他们砸坏了商店的玻璃,忙乱一通却不拿什么贵重的东西,好像那只是游戏。他们私奔到了楠城,逃了无数次车票,在混乱的人流中随手投出几个钱包,被发现了就狂奔逃命,挤上正要发动的长途车。她用身体赚钱养他,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架,有的时候半夜跌进屋里,满脸都是血,却还在笑。他们在最简陋的出租屋里□□,从傍晚到天明。他们在高潮时掐住对方的脖子,即使下一秒就窒息而死也不会放开彼此。
胡彪是她的邪恶上帝。胡彪从来不说爱她,但是顾英红喜欢爱着胡彪的自己。胡彪是足够狠的,他在楠城的地下世界混出了名堂,他们干着不光彩的买卖,但表面上却开始受人尊敬,他们逐渐不再是年轻时的样子。其实胡彪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任何人都是粗暴的,对顾英红也不例外。但是,这完全不是顾英红在意的东西。
爱是尊重吗?是珍惜吗?是保护吗?是占有吗?在顾永红心里,这些都不重要,她以为自己要的只是堕落,像大洋彼岸曾经的那群嬉皮士一样成为街头的游魂,彻夜与毒品和□□为伍,开车到世界的尽头寻找一个失踪的诗人。可是,当岁月散场的时候,当人生逐渐变得平静的时候,当她失去了黑暗和堕落的掩护时,她才猛然发现,她对人间情感期待,而胡彪是她唯一可以寄托着分期爱的人。
然而胡彪鄙视情感。顾英红对他来说或许曾经不同,但时过境迁之后,从前的记忆变得微不足道。或许他不会把他身边流水一样经过的女人与她相提并论,但她依然是可以抛弃的,并且永远是可以抛弃的。他的青年时代燃烧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人性,激情转化出的爱。
楠城的夜晚一如从前般压抑,陆思青扶着顾蔓走在回家的路上。顾蔓叹了口气。“怎么了蔓姐?”陆思青问。
“有点儿担心老板。”顾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陆思青说:“陆思青,你是疯子吗?那么多警察和打手你就敢打人。”顾蔓埋怨道。
“你别说我,受伤的可是你。”陆思青吐了下舌头。”那还不是怕你被铐上!自从碰上你,我怎么老遇上这倒霉事儿。”
“那谁让你捡我回来的,你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思青笑着说。“你肩膀后面也划到了?”陆思青摸到顾蔓的肩背上有一块湿。
“估计是柜门上的浮雕勾的吧……没事儿,抹点儿药就行了。”
“蔓姐,谢谢你。”陆思青亲昵的说。
“你希望你以后都别说谢我了,不出事儿才好。”顾蔓揶揄道。
陆思青揽着顾蔓的腰,直接的皮肤微微生凉。“你腰可真细,蔓姐。”
“流氓。”顾蔓斜了陆思青一眼。
到家了。